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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作家戴厚英的佛缘

作者:崇岳

  一、幼年的佛教影响

  戴厚英在幼年时期已经接触了佛教。他在《佛缘》一文中讲述了自己与佛结缘之事:“大概从记事开始,我就知道有佛,而且信。”在她的印象中,家中堂屋中长年挂着观世音菩萨的画像一一相貌端庄而慈善,赤裸着一双脚,盘腿而坐。她在文中说:“每逢过年过节,一家人就要焚香沐浴,在她的像前跪拜行礼,父母还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些什么。她似乎成了我们家庭中不可缺少的成员,看见她的像,就叫人产生一种亲切和安全的感觉。”家人的观音信仰给幼小的戴厚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她自己虽然不明白观音菩萨究竟能给人带来什么,但从内心中还有种敬畏之情。

  那时,她吃斋念佛的姑婆婆常住在他家里。姑婆婆经常劝她,“要真正得到佛的保佑,最好吃斋念经,不然,佛怎么能从成千上万个人中认出你来,对你施行特别保护呢?”从姑婆婆口中,戴厚英知道持斋有长斋和短斋之分,还有戒大荤和戒小荤之别。她的姑婆是吃长斋,而且连葱、韭、芥、蒜一类有刺激性的素菜都不吃。在戴厚英眼中,那是最严格的斋戒了。姑婆婆长得精瘦精瘦,目光也闪亮如漆似电,走起路来很有生气。姑婆婆每天都要花一两个小时盘腿不停地念“南无阿弥陀佛”。由于长年累月拨弄佛珠,因而那串念珠磨得像她手腕上的玉镯一样亮了。

  姑婆婆经常教戴厚英学经,先后教会了几种经典。姑婆告诉她:“在走夜路的时候,做恶梦的时候,念念这些经,可以安神,防身。”

  戴厚英跟着姑婆学了几天经之后就学不下去了。因为不懂意思,记忆很难。母亲说她没有佛缘,劝她不要硬学,这样反而亵渎了佛。她于是听从母亲的话便中止学佛了。

  二、对佛像的敬畏

  成年之后的戴厚英是一个无神论者,也不信奉佛教。但有几次奇特恐惧经历对她影响很大。大学一年级时,她到杭州灵隐寺游玩。当她第一次面对巨大而闪光的佛像,突然感到“头晕目眩,心往上提,又往下掉,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那超乎寻常的巨大的身躯,那包容一切而又超越一切的神态,那相貌各异的罗汉,那缭绕迷茫的香烟,都使我难以置信,他们是和我一样的渺小的人们的创造。”很多年以后,很多记忆已经当然无存,唯独对灵隐寺佛像的印象却鲜明清晰。

  有一段时间,戴厚英重复做着一个同样的梦。她“梦见自己孤零零地置身在一群奇特的山峰中。山峰与山峰相隔不远,却又互不相连,好像是平地上搭起的几座积木。有一群主峰,在群峰的包围之中。朦朦胧胧,感到那里有一尊佛像。佛像的肚子里又有一尊佛殿。我怀着虔诚而热切的期望。不顾一切地奔向那座主峰,似乎是专程来朝圣的香客。可是一旦接近它,我便心情慌乱,无限惊恐,躲之不及。好像,等待我的,将是一场对异教徒的审判。梦,常常在这时醒来……”戴厚英后来在《与雪窦寺结缘》一文中回忆起运段梦境,便发出如是感慨:“我便往自己心灵深处追寻,或者我有佛缘,与佛一直有着若明若暗或断或续的联系?”

  此后很多年,戴厚英曾游览过很多寺院。所见到的情景都与梦境中所见完全不同。她对这些佛像既没有产生在灵隐寺那样的敬畏感,也没有梦境中对佛像的恐惧。相反,她感到“宁静、亲切,有时甚至觉得,能够相信神佛,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可以忘却和摆脱人世间的纠纷和烦恼。”

  三、佛经中寻求安心

  戴厚英的人生是坎坷的,从华东师范大学毕业之后,与从同济大学毕业的同乡结了婚。婚后,戴厚英留在上海工作,丈夫则回到了老家安徽芜湖一家建筑单位担任工程设计工作。不久,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由于长期两地分居,聚少离多,夫妻感情日趋淡化,相互之间的隔阂日渐加深,渐渐地到了要离婚的边缘。戴厚英为了家庭和女儿着想,曾试图调回芜湖工作,但没有成功。眼看着婚姻名存实亡,她不想让四岁的女儿没有父亲,总想维系这风雨飘摇的婚姻,但最终也没有成功。1969年夏,丈夫来沪,与她办理了离婚手续。

  离婚之后,戴厚英与诗人闻捷产生了爱情。当时闻捷妻子因遭受政治迫害自杀身亡。两人决定组建新的家庭,当他们一同向组织提出结婚申请之时,遭到组织粗暴干涉。在政治的重压之下,闻捷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在家中自杀身亡。恋人的自杀,使戴厚英悲痛欲绝。接连的打击,给她的心灵造成很大的伤害。此后,她一直在寻求令自己安心的方法。

  戴厚英在五十多岁时写了一片《安心》的文章,在这篇散文中她讲述了自己喜欢阅读佛经的经历。她在开篇便说:“积五十多年的生活经验,深感世界上最难的一件事,便是安心。心无安顿处,无安顿时,才是人生最大的苦恼。”她曾经将“安心”两个字看得十分浅显而容易。诸如“安心学习、安心工作、安心写作、安心生活,心好像是一棵随处可以扎根的树苗,放到哪儿都能得其所,开其花,结其果。可是,认真想来,一颗心几时曾经真正的“安”过?恩怨、爱恨、追求、失落,走马灯似地填充着生活,心于是便随之时干时湿,时冷时热,时而膨胀得不知天高地厚,时而紧缩得一粒灰尘便觉得疼痛难熬。”

  为了求得安心,戴厚英开始从宗教中寻找答案。她最先在《圣经》中寻找答案,并为此去过教堂,听过神甫的宣讲和信徒的见证。她为此心有所动。但她最终并没有信奉耶稣,因为当她读完《圣经》之后,依然感到饥渴。

  后来,她开始阅读佛经,“没想到一读就沉了下去”。她发现佛教是一个瑰丽、浩瀚、完整的世界。佛教能“深入的人的心灵精微之处,又将那心灵牵引出来,融于无边无际的宇宙,她示人以空虚,也给人以实在。”佛教能够揭开人生悲剧的实质:“人在爱欲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佛教是一种完全彻底的孤独。想了断悲剧,走出孤独的道路也很明确:“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明心见性,是心即佛。”

  通过阅读佛经,戴厚英知道了一个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不需要外力救赎。在阅读佛经中,她的心情无比喜悦:“我心灵的全部功能都被调动起来,去研读佛经中的一字一句,每一个比喻,每一种境界。渐渐地,觉得身心被无限的扩大,仿佛又回到童年的梦境,驾起五彩祥云,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她想与朋友分享这份惊喜,但朋友却劝她不要沉迷,也不可信仰。但戴厚英却觉得“打开的心灵已经无法关闭,我实在不忍心在真实的智慧前转身离去。”

  此后的戴厚英再到寺院朝拜,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参观者了。她一听到梵乐,见到佛像,“就止不住泪下如雨,有一种归家的感觉。”她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鬘毛衰”就是她游赏佛寺最真实的感觉。当她在佛寺中,感觉“一切都那么光明、温和、亲切、宁静。所有的风尘劳顿,都被涤荡干净。”她觉得自己对佛教的这种情感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宿缘。她觉得读诵佛经、礼拜佛像使自己的心找到了安立之处。

  年过五十之后的戴厚英,阅读佛经成了她每天必修的功课。每当阅读佛经时,她都感到自己非常乐观自信。学佛使自己的人生态度发生了很大改变:“过去一想到受过的挫折就心潮起伏,满腹委曲,如今却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一切挫折灾难都是因缘成就,该来的己来,该去的己去。当来当去的,亦将自然来去,无庸等待,亦不须躲避。”

  通过学佛,戴厚英明明白白地知道,“天地间永远是有风有雨,但不再凄惶,不再畏惧,因为总相信自己能够在风雨流变中保持住一方不动的净土,即一颗为信仰浸润烛照的心地。”

  四、皈依佛门

  戴厚英写有《结缘雪窦寺》一文,讲述了自己于1995年3月11日至22日在浙江奉化雪窦寺参加“佛七”和皈依的经过。这篇文章是戴厚英五十多岁时写的。在去雪窦寺之前,她已经读了很多佛经,并且对佛教有一定的了解。在雪窦寺打“佛七”是戴厚英生平第一次住在寺院,真实地体验宗教生活。

  戴厚英在谈到自己为何要从佛教中寻求解答人生问题的原因时,她认为是客观现实的刺激。在生活中,她总感到难以名状的失望和失落一一理想的失落,本质的失落。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她先后读了《圣经》、《古兰经》,最后读到佛经。相比之下,她更倾心于佛教。对于倾心佛教的理由,戴厚英如是描述:“这一方面由于我从小受到佛教环境的熏染;另一方面则由于它的教理与我的文化选择更为吻合。我欣赏它的‘众生平等’和‘命自我立’。真正是不靠神仙皇帝,可以自己救自己。”

  戴厚英到雪窦寺并非是参加佛七,而是去游山玩水。到雪窦寺正赶上出家人做晚课,戴厚英便和朋友一起站在大殿外看出家人做晚课。听着出家人的诵经之声,她禁不住泪流满面,一直到功课结束,自己也说不清楚流泪的缘由。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既不是被感动,也不是触景生情,但就是要流泪。仿佛泪水与我无关,而是别有源头,别有主宰。”

  在雪窦寺,戴厚英听说雪窦寺将要打佛七。带着体验佛门生活的心理,戴厚英便参加了为期七天的佛七。她与大众一起参加每天的早课、诵经、拜佛、念佛、绕佛等佛七共修。第一天晚上起香、净坛,所有人都向佛顶礼,由于不习惯这种佛门礼节,她和朋友双手合十表示尊敬。第二天她便进入了角色,到该跪拜之时,她便与大众一起顶礼。她感到心里自有一片庄严、宁静、融和的境界。她表述当时的心境:“梵乐像一股暖流,注入我的血脉,我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流泪。而且并没有丧失理智。我明白每一次流泪的缘由。”

  有次,当她跟随维那念诵拜愿时,悲悯之情油然而生,泪水沾湿了拜垫。她说这次流泪是因为忏悔。当“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当忏悔的唱诵响起,忏悔便具有了更加深远的意义和力度,心中有一种“回归本体”的感觉,不由得喜极而泣。

  在与大众一起绕佛的过程中,戴厚英忽然“解悟了十年前的梦,原来我是要继续寻找,寻找更为深刻和真实的自我。”经过几天的共修,戴厚英真实感受到“悲悯、忏悔、回归,像暖流注满我的身心,我不再感到劳累,下跪的时候,膝盖也不再疼。”

  在佛七期间,寺院还举行了皈依仪式,为新发心皈依的居士授皈依。在经过几天共修和谨慎选择之后,戴厚英最终决定皈依佛门。皈依的仪式庄严隆重,当想到自己将成为佛门一员,戴厚英在庄严的氛围中长跪合掌,热泪长流。此时,她深深地体悟了弘一法师圆寂前写的“悲欣交集”的含义。

  在谈及自己的皈依,戴厚英说与自己认识一些真正信佛的人有很大关系。多年之前,她曾想到寺院住一阵子,分享僧尼的净土。有人劝她莫去,说是会失望的。后来遇到几位学佛的大学生,“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感到了纯净,我就不敢到雪窦寺去,害怕读佛经所得到的境界被破坏了,待到见到和尚,我更感到真正的信仰还是有的”。

  在离开雪窦寺之后,虽然还像以前那样生活,但戴厚英感觉心中有很大变化。通过修学,她真切地感到:修行就是修正自己的行为。在生活中,她时时检讨自己,因而总能发现自己的言行有应当修正之处。“比如私心杂念太多、火气太大,能负重而不能忍辱,等等。便时时警惕,别再重蹈覆辙。”经过如此修行之后,戴厚英发现自己“笑的时候比以前更多,焦躁上火的时候大大减少。眉心处两道凭添“英气”的竖纹,渐渐地淡了。”在平常工作之余,她总是心无旁骛地阅读佛经,希望从佛经中找到自己长期困惑自己的答案。

  戴厚英在阅读《六祖坛经》时,看到经中处处让人明心见性,她曾苦苦追求见性而不得。她于是请教学佛同事,同事劝她如参禅般参究,参到尽头就是悟。她就继续参究,终于有一天,她梦到了自己多年前的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河边,河很宽,岸也很宽。河水静我也很静。”很多年过去了,这个梦境依然鲜活,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一条什么河,“为何没有人迹声音,又无水纹波涛”。通过读《六祖坛经》,她忽然感悟到:“现在,我却突然找到了解梦钥匙,那不就是我和我的影子吗?那河是我的自性,那岸上走着的就是离开了自性的影子。我何不将影子抛进河里,化为河水,与河融为一体?那样,河也不见、我也不见、岸也不见了。便不需要再寻找什么,不要船,不要桥,不要救生衣。我在河里,河在我里,宁静浩渺,川流不息,岂不就是大自在了?”

  如此想着,戴厚英不禁泪如泉涌,心中十分欢喜,不停地念“南无阿弥陀佛”,自己念了数百声,也无暇计算到底有多少声了。

  戴厚英幼年接触佛教,心中留下了佛教的印迹。成年之后,由于屡遭人生的挫折,情绪十分低落,转而向佛门中寻求安心。在研读佛经和体验佛门生活之后,她深为佛法的博大精深所倾倒,最终皈依佛门,成为一名虔诚的在家居士。在修学过程中,他不仅将修学体验写成文章供读者分享,还积极撰文弘扬佛法,鼓励更多的有缘人信奉佛教。

  摘自:《觉群》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