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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摩法师与《地藏经》的人间佛教思想

作者:何建明

  《地藏经》在中国佛教中的地位不言而喻。曾先后毕业于闽南佛学院和武昌佛学院研究部的竺摩法师,从1948年开始在澳门佛学社担任导师,实际主持澳门佛学社的讲经弘法工作,先后讲解《地藏经》和《金刚经》等。他沿着太虚大师人间佛教思想所指引的路向,大力阐扬佛法的救世度人精神,深入而系统地阐发了《地藏经》和《金刚经》中的人间佛教思想。

  一、宣讲《地藏经》的因缘

  《地藏菩萨本愿经》是竺摩法师病愈后所讲解的第一部经。当时,澳门佛学社的同仁并没有规定他必须讲解什么佛教经典,是他自己强烈地感受到应当首先讲解《地藏菩萨本愿经》。这与他在此前多年的病休中与地藏菩萨的特殊因缘及地藏菩萨最适合当时社会之应急需要,有着至为密切的关系。

  竺摩法师在病中因念诵地藏菩萨圣号而起应验的不可思议因缘。后来,他在重版《地藏菩萨本愿经讲话》时,还提到:

  同时我自己亦感到二十三岁起,就随侍太虚大师弘法闽粤两省,以佛法医人,而到三十三岁病危,自不能医,不觉茫然!然经此一番灵验,信对百倍,虔诚愈恒,不久梦中复得大士放光显示:“宿业尚重,虔诵《地藏经》,始能化险为夷,消映续命”。于是日夜诵持不辍,且每诵《见闻利益品》至“惟愿地藏菩萨具大慈悲,永拥护我,是人于睡梦中,即得菩萨摩顶受记”,即起身顶礼再三恳求。

  后来,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真的地藏菩萨在大殿莲台上起身下来与他相见。当他从梦中醒过来时,就觉得:

  自己下半世的寿命,是菩萨所赐给的再造之恩。昊天罔极,虽以图报,故在病愈后不久,就在澳社讲《地藏经》,在不甚充裕时间中写了这本大要,只是报恩性质,没有什么特别的深义发挥。

  从竺摩法师以上的讲述中不难发现,他在澳门佛学社首讲《地藏菩萨本愿经》,完全是由于自己病后有一种要向地藏菩萨报恩的强烈愿望要落实。但是,这只是他个人方面的因缘,还有更深刻的社会因缘。正如同历来讲解《地藏菩萨本愿经》的高僧大德无数,各人都有不同的个人因缘和社会因缘一样。而社会因缘更是决定《地藏菩萨本愿经》获得传播的关键性因素。竺摩法师在讲解此经一开始,就很明确地说明了其社会因缘。

  《地藏经》与《金刚经》、《阿弥陀经》、《法华经》是中国社会最流行的四部佛教经典。在晚近中国佛教界的讲经法师中,流行着一种比较普遍的共识,即只有能讲这四部经的出家人,才称得上真正的法师。大概是因为这四部经分别代表着悲、智、行、愿的四大佛教观念,而这也正是中国社会普遍信仰的主要佛教观念。正如竺摩法师所说:

  佛法的升华,表现在智、悲、愿、行四个字上。文殊的大智,观音的大悲,地藏的大愿,普贤的大行,正足以代表全盘佛法的升华。而地藏菩萨在众生界中精勤苦干,不辞劳瘁,尤足以传达了释尊面对现实,克服困难的无畏精神。

  在竺摩法师看来,他之所以首先选择讲授《地藏经》,至少还有以下几方面的重要因缘:

  一是地藏菩萨是大愿之实践者,人们从其大愿中最能看到菩萨救度众生的精神,而这正是我们需要学习的。他说:

  今日学佛的人,亦莫不有愿,而多愿生净土,消极的情意颇为浓厚;至于本师释尊生于此浊世,调伏刚强众生,难行能行,难忍能忍的精神,反而被忽略,被遗弃!现在本经中所讲的地藏菩萨,却特别重视此种精神,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无畏毅力!地藏十轮经序品云:“我今学世尊,发如是大愿,当于此秽土,得无上菩提”!这种精神与振作今日佛教的衰颓,及在现实唯物的科学世界里,都是很需要的,我们有加以重视及提倡、学习的必要。

  二是地藏菩萨对待根性不驯、刚强难伏的世界众生,用极恶辣的语言进行教导,这对于当今仁道不张、淳风扫地、人心险恶的众生来讲,确如晨钟暮鼓,发人深省。

  三是当今世界之乱,家庭之坏,皆因无礼失德,需要孝道,而地藏菩萨正是“推行孝道”而“可以和睦人群”的。

  四是学佛不能光是多闻习慧,更要修习福行,“有时代意识者,说修学佛法,应从‘人乘正法’做起,则本经所讲积善培福之行,亦恰可以适应这种需求了”。

  1952年,竺摩法师在澳门佛学社再度讲解《地藏菩萨本愿经》。这次他没有像三年前那样详细讲解,但是,他特别强调宣讲地藏菩萨本愿的菩萨道精神的重要性,地藏菩萨道不仅体现着佛法的精神,更能展现出佛陀面对现实、克服困难的无畏精神。他说:

  佛法以菩萨道为中心,菩萨道上穷佛果,果彻因源,下贯众生,因赅果海,故菩萨道是不离众生道,也不离佛道,讲明菩萨道,也就可以窥见诸佛成佛度生之道了。

  佛之精神,寄存在菩萨身上,而智悲行愿四字,足以代表一切的菩萨道;而文殊、普贤、观音、地藏四菩萨,又足以代表了智悲行愿的四个字。即文殊的智慧、普贤的功行、观音的慈悲、地藏的愿力,佛法的精髓,在这四位菩萨身上表现无遗;而地藏菩萨在众生界中埋头苦干,沉毅果敢的威猛,尤足以传达了释尊面对现实,克服困难的无畏精神。所以,在此世界,在此众生,在此时候来讲地藏菩萨的法门,是倍觉有意义的!

  当然,竺摩法师在澳门佛学社特别宣讲《地藏经》和《金刚经》,也有另一个特别重要的因素。他曾说过,自佛教传入中国的两千多年时间里,佛教的“因果”观念和“空”的观念最为流行,影响中国人的心里也最为深远,而代表因果业报之说的,正是《地藏经》等,代表“空”之说法的,则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或是《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利用澳门佛学社向社会宣讲契理契机的佛法“因果”和“空”的观念,无疑是非常必要的。

  二、《地藏经》的人间佛教思想

  近代以来的中国高僧大德都很重视《地藏经》。太虚大师于1935年秋于上海雪窦寺分院曾演讲《地藏经》,高度评价地藏菩萨“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的济世度人精神,并指出“唯有此经(《地藏经》)于其本愿、本行及果上之济度众生,说得最为详细”。弘一法师则认为“地藏本愿经,尤与吾等常人之根器深相契合”。印光大师则有偈赞曰:“大士誓愿不可测,运悲周遍尘刹国。众生尽后誓方休,地狱空时愿始息。受化多成无上道,自身犹示声闻迹。只缘生佛性唯一,欲令同获究竟即。”竺摩法师1949年和1952年于澳门佛学社讲解《地藏菩萨本愿经》,在宣讲地藏菩萨的救度众生的精神过程中,没有逐字逐句地解释,而是从整体上把握《地藏经》的实质内容,特别阐释了其中所蕴含的现代人间佛教的意义。

  首先,竺摩法师确立“佛化以人类为中心的对象”的观念,认为佛法从本质上讲足以人生为本。

  他借鉴现代社会的伦理学,认为研究人伦道德的伦理学说,在佛教中非常完备,佛教并不像有些人所认为的那样只谈玄理的出世间法,与世间的人伦道理没有关系,其实正如相反。他说:

  平常不了解佛法的人,多以为佛教广谈心法为出世的,不近世间伦理,似乎与世间人群没有什么关系,殊不知佛出人间,示人以范,全以人生为本。佛在《增一阿含经》说:“我身生于人间,长于人间,于人间得佛。”故佛法虽广谈十方,而着重此土;虽详言三世,而着重现实;虽纵论六道,而着重人类,且全以人道为说法的对象,以人道为中心而言升沉进退,这样看来,佛教自然是人生改进的最善良的伦理学。其在理论的伦理学,有大乘重心法为戒体而分析善恶的动机;有小乘重色法为戒体而判别善恶的结果。不论这动机或结果,都是伦理思想的所以产生。其在实践的伦理学,则在小乘有五戒十善,在大乘有四摄六度。五戒近于五常,而说理过之,为人伦的基本道德。十善,更为人本的善法,而为出世的阶梯。四摄六度虽属出世的胜行,仍为改善人类,增进人类修养,圆满人格的最无上的道德价值。山

  竺摩法师特别列举佛教中的孝道观念来说明这个问题。通常,人们以为和尚出家,就是弃父母,早在释迦牟尼出家后,就有人批评释迦不孝敬父母,以为僧人既离亲出家,君臣不顾,婚嫁事断,骨肉分离,朋友绝交,完全无社会伦常可言。事实上,佛教是非常强调报四恩的,即报父母养育之恩,报师长教导之恩,报国王水土之恩,报众生护助之恩,这种报恩是佛教弟子朝夕勤修的主要功课。不仅如此,佛教的这种报恩伦理极其的广泛,不光是针对自己的父母,而是把一切人类与我有恩德的,都包括在报恩之内。因此,佛教有专门阐发报恩和孝道思想的经典,如《善生经》、《孛经》、《玉耶经》、《梵网经》、《四十二章经》、《杂宝藏经》等等。他甚至指出,一般世俗的报恩和孝道,只是针对自己的父母弟兄友朋和今生今世,这是短暂的、为己的,而佛教的报恩和孝道是要父母得着永远的快乐,而且他也不只是针对自己的父母和兄弟朋友,而是针对所有众生的。

  竺摩法师认为,《地藏经》主要阐发三种伟大的思想,即因果观念、孝道观念和救世观念。就地藏菩萨的孝道观念而言,“地藏菩萨不但爱她的妈妈,也爱她的爸爸,且爱一切众生,故每次发大誓愿都要度尽一切罪苦众生,这因为一切众生,都是菩萨的父母”。从孝道的观念来阐释地藏菩萨的本愿与功德,最能打动中国人的心灵,而孝道的普世价值也使得佛教的孝道观念超越种族、国家和时空的限制,从而获得更广泛的伦理学价值。因此,竺摩法师认为:“佛教的人生伦理,才是人生最高尚的伦理。”

  其次,在佛法以人生为本的观念基础上,竺摩法师认为,《地藏经》并不是对鬼神说法,而是对人说法,不是超度鬼神的,而是救济人类众生的。他说

  本经处处说以人天众生付嘱地藏菩萨度脱,地藏菩萨素以度脱地狱众生著名,何以不言地狱而独言人天呢?这因为佛法虽普度六道众生,而以人天众生为对象;在人天中,尤重以现实的人类为中心对象。因人道中,苦乐参半,知苦慕乐,才容易发心修道;所以处处经中,佛皆说我于人天众中,得菩提,转法轮,入涅槃。

  《增一阿含经》就说:“我身生于人间,长于人间,于人间得佛。”《中阿含经》亦说:“慎莫念过去,亦勿愿未来;过去事灭,未来复未至;现在所有法,彼亦当为思!”竺摩法师认为,佛教原始经典中的这些语言,“都是佛叫弟子把握现实人生来修学佛法,故多言人道,而不言其他五道”。为什么呢?因为,在佛所说的六道众生中,“其他五道的众生,都不是修行的理想。如大论说:‘若善男子能行是深般若波罗密者,当知是人,人道中来;所以者何?三恶道中,罪苦多故,不得行深般若;欲界诸天,着净五欲,心则狂惑,故不能行;色界天等,深着禅定味,故不能行;五色界天无形,故不能行。’这虽在隐隐中指示人道修行是最易修成的,但还没有说到修罗道为何也不能修行呢?”而裴休《圆觉经序》中也已指出:“生灵之所以往来者,六道也;鬼神沉幽愁之苦;鸟兽怀獐狨之悲;修罗方嗔;诸天耽乐;可以整心虑,趣菩提,唯人道为能耳!”竺摩法师因此说:

  故佛说法,最着重于人道。太虚大师曾谓“学佛先从做人起”,就是根据这种道理说的。即地藏菩萨化度地狱众生,亦多是化他们离苦得乐,先来人道,然后修行做佛,必很少从地狱中直接度他做佛的,除非他是宿具广大智德,或可由地狱直接成佛,否则,地狱极恶众生,暂闻佛名,便可成佛,决没有这样便宜的事!如果有这样便宜的事,众生尽可作恶,用不着广修善行了。故法华文勾引经云:“颇有发愿令五道同成佛不?佛言:‘不可以非器之身,成无上道!要先化三恶趣,令得人天,然后乃可如愿,三趣非善道,何能成佛?如人求宝聚,非于空中求。”’这便是地狱不易直接成佛的极大证明;同时如求宝聚,不于空求,也正是说明了人类修持五戒十善,是学佛最好的基础。所以,如果是我们人道都不修,善行的基础都没有,那么,想谈学菩萨行,学佛所行,只是名词好听而已,其实是自己骗了自己!

  可是,《地藏经》在《大藏经》中是收在密教部分的,历来人们对《地藏经》的理解,都着眼于其超度鬼神,这就涉及到《地藏经》中的地藏菩萨是度人还是度鬼的问题。

  太虚大师的上首弟子大醒法师曾经专就人们容易从《地藏经》中看到鬼神论而误以为佛教即是鬼神论,并就《地藏经》中最容易引起误解的第一品《忉利天宫神通品》和第二品《分身集会品》作了阐释。他针对所谓“复有他方国土,及娑婆世界,海神、江神、河神、树神、草木神,如是等神,皆来集会”的说法,从现代科学的物质不灭定律出发指出,我们死亡后,身体消失了,并非一了百了,还有灵魂以及生前的种种习惯和观念存在,那是能量,也是讯息、物质,只不过以前的存在方式改变了而已。这些并不神秘。并强调指出:“学佛最重的是启发‘智能’,千万不可以迷信‘神通’,不要求‘神通’,更要不得的是崇拜‘神通’,执著于‘神通’。”而近代以来,从章太炎开始,就不断有人提出佛教是无神论的观点。

  竺摩法师针对《地藏经》中经常出现的各种鬼神的论述,认为佛教并不是完全排斥鬼神,完全不谈鬼神。他指出:

  谈到佛教,究竟是有鬼呢?是无鬼呢?我们当然不同意那些怕人骂佛教迷信,急于卫教而不择手段,不顾事实地大嚷大叫:佛教是无鬼神的,找遍了三藏十二部经都没有鬼神二字。这是他们自己蒙盖了眼睛来哄人,想瞒过了他自己!只这《地藏经》里面,已说了许多鬼神;且佛教既建立六道轮回的理论,部部经都不免要提到鬼神,你现在要说在三藏十二部里都找不到“鬼神”二字,除非未读过佛经的人,不然哪里会舒服你的说法呢?这样看来,我现在是主张佛法有鬼论吗?这也不然。那么到底有鬼呢?无鬼呢?我们可以说佛法是无神论;自然也无鬼。那么现在为何还要谈鬼说神呢?依佛法的理论,可从相对论与绝对论的两方面来说明。自相对论说,天堂与地狱是相对的,人与鬼也是相对的,既然相对的,自然不可否定。不过佛法的最高目标,是在争取成佛,把鬼神的地位看得很低,作用看得很少,并非是什么三头六臂,呼风唤雨的神奇,或根本否定了鬼神的价值,在这点上,所以也可说佛教是无神无鬼论。即如本经,虽说了许多鬼神,但在《利益存亡品》中却叫我们不要“拜祭鬼神,求诸魍魉”;这就是否定了求神拜鬼的价值的证明。这是从佛教的相对论上来说明;若从佛教的绝对论来说,则佛法最高底境界,智境一如,心物冥然,所谓“般若如大火聚,四面俱不可触,触之则焦头烂额,丧身失命。”禅德说:“此法如金刚王宝剑,魔来魔斩,佛来佛斩,魔佛来魔佛俱斩。”不但魔斩,连佛都要斩了,在这种离四句,绝百非,绝对绝待的境域,连佛法都不可说,那里还谈得到有鬼有神,自然是无神无鬼论了。

  以上这段话,可以看作是近代以来谈论佛教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最精彩的论述。因为,由于大多数近代佛教的护教论者,从科学的无神论观念出发,过于强调佛教的无神论特色,而轻视了佛经中大量有关鬼神的论述,以至于反对佛教的论者批评护教论者不能自圆自说,明明佛经中记载有大量的鬼神论思想内容,却偏要说佛教是无神论。竺摩法师从世法与佛法的相对论与绝对论来说明佛教与鬼神的关系,不仅强调了佛教主无神论的特色,也克服了诸如大醒法师等试图借助于现代科学理论来解释鬼神问题等的牵强说法。应该说,这是对近代以来人间佛教理论的一个重要贡献。

  在此基础上,竺摩法师进一步阐述《地藏经》是度人还是度鬼的问题。因为,在一般人看来,地藏菩萨是“幽冥教主”,似乎是完全度鬼的;因此,世人往往以为《地藏经》或地藏菩萨既然是专度鬼的,与我们人生有什么关系,谈他有什么意义呢?竺摩法师指出,其实菩萨发心度生,一切有情众生都度,本无人鬼的分别,若有分别心拣择度脱众生,只度鬼而不度人,那在佛教里叫做堕在“爱见悲”中的菩萨,即自己喜爱的就度,不喜爱的就不度。这样的菩萨就不能称之为“运无缘大慈,起同体大悲”的大悲无我的菩萨了。他说:

  地藏菩萨所以度鬼著名,成为度鬼的专家,是因他慧眼照察地狱众生所受的痛苦,甚于人间百千万倍,怜悯心,同情心驱策了他倾向于度鬼的工作,并不是不度其他的众生;若是抛弃了其他的众生都不度,那还成为菩萨吗?这有几种意思:一、如忉利天宫品长者发愿言:“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鬼神乃是六道中之一道,今既说六道众生,尽令解脱,可见人都包括在里面了,那么能说他是专门度鬼的吗?又在日本大藏经收录一部延命地藏经,亦说到延命地藏菩萨,“每日朝晨入于诸定,游化六道,拔苦与乐。”亦是普度一切众生。二、如经又云:“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竞,我然后方成正觉。”从这三恶道的“如是罪报等人”看来,知道这些地狱里的罪人,也是由人作恶堕下去的,那么说度鬼也即等于度人了;况经中多说罪人,或罪报等人,并没有说到罪鬼,或罪报等鬼。这因为佛教的说理,比科学家的研究实验分析还要精到,科学家只由实验分析研究到人类的进化论;说我们人类是由低等动物的爬虫之类,进为高等动物的人,而还没有发明到人类的退化论;但释迦牟尼佛在2500多年以前,已经发明了人类不但有进化论——即由低等畜生修进为高等的人、声闻、缘觉、菩萨、佛、同时也发明了人类的退化论——即由罗汉可以退为天人,由天人可以退堕为畜生、饿鬼、地狱。如此看来,鬼狱也都是由人退化下去的,那么度鬼也不即等于度人吗?三、地藏菩萨的大愿是“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众生里面包括了九法界的众生,不但世间的六道众生都要他度,而且还能度得出世的罗汉、菩萨呢。因地藏在本门上,我们且不谈,其在迹门上,乃是果证十地以上位同等觉大士,所以许多罗汉以及初位发心的菩萨,还都要称念他的万德圣号哩!

  很显然,竺摩法师并不像一些护教论者那样避谈佛教中的鬼神论或度鬼的问题,而是勇敢地直面这个现代社会中的敏感话题,并进行大胆的阐释。也正如上文已经指出的那样,竺摩法师讲解《地藏经》是他在病中体验佛法的驱使,他并不是一味地否定佛教经典中的鬼神论思想,而更多地是从佛教的终极关怀论出发,阐释鬼神论不是佛教的本质,只是一种方便说法,因此,佛陀指派地藏菩萨充当“幽冥教主”,其实是救度世间受苦难最深重的人类的。

  第三,为了说明《地藏经》和地藏菩萨是救度众生救度世间人类而不是救度鬼神的,竺摩法师还着重批判了中国民间社会对待地藏菩萨的不正确的观念,坚决反对将佛法迷信化的作法。

  自唐代以后,中国人没有不知道地藏菩萨的,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但是,大多数人对待地藏菩萨的认识和方式,不仅是错误的,也是可笑的。地藏菩萨的真实形象也因此逐渐走样,“在民间反而被渲染了许多被人讥为迷信的色彩”。竺摩法师特别针对两种比较流行的迷信化作法进行了分析。

  一种是,在地藏菩萨的诞生日,在住宅前后的地上插满香烛,以为地藏菩萨是在地里藏着的,或在地藏诞期那天晚上,用盆子盛满秽水,贮着不倒,以为地藏菩萨住在地里,人们倒了秽水会湿了菩萨的衣袍。这种以地藏菩萨住在地下的想法,在一般知识分子看来,实在是极端的迷信,特别容易招致不信佛教和反佛教之人的批评。

  另一种民间流行的迷信作法是,在浙江省一带,以为地动(震)是地藏菩萨转肩,即地藏菩萨救度地狱众生,挑了一负重担,太辛苦了,因此透了一口气,将担子从左肩移到右肩。其实,现代的地球科学已经揭示出地震的原因,并非人们想象的是地藏菩萨转肩所致。将地震理解为地藏菩萨转肩,实在难免成为科学家和一般民众的笑话。

  因此,竺摩法师认为,现时代宣扬佛法,一定要契合时代的发展,逐渐改变过去那些迷信化的作法,使人们对佛法的信仰,从感情而趋于理智。他说:

  今日时代思潮狂进,人民思想趋新,许多旧有的习惯举动如不加改善,反而引起他们的讥笑与斥责,增重他们的罪过,亦不为美。故宣传佛法的人,能就一般民众旧有的信仰,加以意识改造,使之由感情趋入理智,那就更好了。

  其四,竺摩法师特别强调地藏菩萨的大乘救世精神。

  在历史上,《地藏经》也常常被当作是小乘佛教的经典,在大藏经中就被收入密教部。小乘佛教是注重自修自了的,并不重视救度众生。这种小乘思想在中国社会遭到排斥,在竺摩法师宣讲《地藏经》时,就有人提出这种只讲因果业报的小乘经典,不值得讲授。竺摩法师却认为,讲因果业报的并不一定就属于小乘经典,大乘也一样重视因果业报观念。因果业报观念是整个佛法的重点。他说:

  佛法最重视因果,全部佛经不离谈因果法,离因果而说佛法,恐怕没有这个道理,何况信因果是信佛的第一条件,不信因果不算是信佛法,那么我们如何可以轻视因果业报呢?

  竺摩法师高度评价《地藏经》中的因果业报观念,认为“有如是因,得如是报,因果之理,丝毫不爽,一经说穿,毫不奇怪。对何等人,说何等法,这正是菩萨救世说法的善巧方便”。《地藏经·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中有云:

  地藏菩萨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若遇窃盗者,说贫穷苦楚报;若遇邪淫者;说雀鸽鸳鸯报;若遇恶口者,说眷属斗诤报;若遇毁谤者,说无舌疮口报;若遇嗔恚者,说丑陋癃残报;若遇悭吝者,说所求违愿报;若遇饮食无度者,说饥渴咽病报;若遇畋猎恣情者,说惊狂丧命报;若遇悖逆父母者,说天地灾杀报;若遇烧山林木者,说狂迷取死报;若遇前后父母恶毒者,说返生鞭挞现受报;若遇网捕生雏者,说骨肉分离报;若遇毁谤三宝者,说盲聋喑哑报;若遇轻法慢教者,说永处恶道报;若遇破用常住者,说亿劫轮回地狱报;若遇污梵诬僧者,说永在畜生报;若遇汤火斩斫伤生者,说轮回递偿报;若遇破戒犯斋者,说禽兽饥饿报;若遇非理毁用者,说所求阙绝报;若遇我慢贡高者,说卑使下贱报;若遇两舌斗乱者,说无舌百舌报;若遇邪见者,说边地受生报;如是等阎浮提众生,身口意业,恶习结果,百千报应,今粗略说。

  这是地藏菩萨针对不同众生而说因果业报的救世观念,并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义理,而是句句都切中时机的大白话,即“依俗谛而为众生说因果事相之真理”。竺摩法师赞叹“它是语语实际,句句贴切。从一切平淡无奇的事物中,从耳目所接的日常生活里,随手拈来,都成妙谛,随口说来,都成正法。”太虚大师所提倡的人间佛教,就是要切应时机,善巧说法,竺摩法师也因此说:

  其实真正的佛理,也正是不要离开现实的俗事,离了这些现实因果的俗事,试问还从哪里去谈玄妙的佛法呢?太虚大师有偈云:“佛法如如世法融,真真俗俗本圆通;若人识得其中意,都在寻常日用中”。现在地藏菩萨从这些俗事来谈佛法,正见得他说法的大权善巧,同时亦见得出菩萨底心事来!因菩萨发愿度地狱中的罪苦众生,而众生的心情,大都是“畏果不畏因”,堕到地狱来受苦,才觉到地狱的恶状可畏,而平时在生作业造因时,却并不觉到半点可畏。

  竺摩法师批评那种将小乘佛教与大乘佛教绝对对立起来的作法,强调无论是小乘佛教还是大乘佛教,都来自于佛陀的教化,都重视因果业报。他从太虚大师的印度佛教思想史观念出发,认为无论是早期的小显大隐的佛教,还是中期的大显小隐的佛教,抑或是晚期的密盛显衰的佛教,“各期佛教的此伏彼起,此盛彼衰,是随时代机宜,人事环境而演变,各自有其背景的;我们不能因为他只说到这点,便否认了那点,或广说那点,即否定这点,这都是不对的”。因此,竺摩法师继承太虚大师超越宗派门户之见的思想传统,主张佛教不论小乘还是大乘,都要从整个的和根本的佛法上来看待。小乘经典四阿含中也有大乘佛教的思想,由此,他“从情理上推究”《地藏经》是大乘经典。比如说,《地藏经》中有说“我观阎浮众生,性识无定,为善为恶,遂境而生”,这便是大乘阿赖耶识缘起观念;而本经中的业感缘起、业缘无定的观念,正是大乘性空无相的佛法;本经中强调平等布施的观念,正是大乘佛法六度中的无相施、等心施。山

  竺摩法师如此强调《地藏经》的大乘佛教观念,其实是着力强调《地藏经》中所包含的最可宝贵的救世救苦精神。在他看来,诸佛、菩萨出现于世间,都济世度人,各有愿力。“凡有资格被称为菩萨的,必定都发菩提心,自己广学佛法,同时又能牺牲自我,救济众生;不然,就当不起菩萨这个美称”。但在众多菩萨中,愿力最大的还得算地藏菩萨了。他说:

  诸大菩萨为拥护道场,亦不惜舍尊就劣,与众和光同尘;尤以地藏菩萨不但示现于此五浊恶世,反要在刀山剑树,镬汤炉火中赴汤蹈火救济罪苦众生;这在我们凡情看来,其牺牲救苦的精神,自较诸圣为胜了。故本经云:“是地藏菩萨于阎浮提有大因缘,如文殊普贤观音弥勒,亦化百千身形于六道,其愿尚有毕竟;是地藏菩萨教化六道一切众生,所发誓愿劫数,如千百亿恒河沙。”诸菩萨愿力“尚有毕竟”,而此菩萨愿力如恒河之沙,数之不尽,则当以此菩萨为胜。这是我佛亲口说的,不容我们不信!

  正是在此基础上,竺摩法师指出,《地藏菩萨本愿经》的鲜明特点,就是“度人重于自度”,“事相重于理论”,“他力重于自力”和“修福重于修慧”。

  他认为,大乘人重度生,是先利人而后自利的,《地藏经》属于大乘经,为大乘人所修行的法门,而地藏菩萨“又是标准的牺牲自我,为众生服务的大乘行者,所以本经的作风,是度人重于自度,利他胜过利己”,因此地藏菩萨才有其他菩萨所不可比拟的“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的精神。

  不仅如此,正如上文已经提到的那样,《地藏经》虽然涉及佛教的性相、因果之义理,但不多讲,而着重于事相的发挥,使人最易于接受佛法的空性、因果之理。正如竺摩法师所说:“本经的中心对象,是为教化刚强不驯的罪苦众生;为此类罪苦众生就范,不得不用苦切语、强硬语,引地狱的事相,因果的事实,广为说法。”

  佛教本是讲自力的,最重自力的作用。但是《地藏经》处处说到地狱罪苦众生,都是由佛陀和地藏菩萨大悲威神之力救度出来的,因此重在他力,即佛菩萨的力。这主要是因为堕人地狱中的众生,已失去自力的主见和能力,而只能依止和求助佛菩萨的救护。但是,竺摩法师是高扬自力的。他强调指出,虽然《地藏经》告诉人们堕人地狱可以求助佛菩萨的救护,但是,“佛法最重自力,说一切的罪恶与福乐,都是自己造出来的,要改恶为善,离苦得乐,完全要用自己的劳力去创造出来;靠佛,靠天,靠祖先,都是弱者,不算好汉!”他甚至还说到:

  可知用到他力时,因自己在地狱已失去自力的主见,不获已而用之,若自己做人,尚有办法时,不用自力来修持,尤其平日自己不肯做,临急事到,求救佛菩萨,向佛菩萨扣响头,一味养成依赖他人的心理,失其自力更生的勇敢,那就太没出息,太无价值了!

  《地藏经·阎罗王众赞叹品第八》中提到,阎罗问世尊,有些众生虽仗佛菩萨而脱离罪报,不久又堕恶道,地藏菩萨既有不可思议之神力,何以不使众生永得解脱?世尊答道,这些众生,性格刚强,且结恶习重,难调难伏,因而难脱恶道。如此众生,完全是自业之力遣使,如果自己不能彻底觉悟,即使有菩萨无量神力威德,也奈何他不得。竺摩法师因此强调自力说:

  故知佛教虽说要仗佛菩萨的他力护助,使之超拔,但护助只是护助而已,如果自己不坚志勤修求脱,佛菩萨亦只有感到“爱莫能助”。所以佛法主自力更生,不同其他宗教依赖上帝或梵天,于此理最为明显。

  这也就是说,人们不能完全依赖佛菩萨的救助,主要的还是要靠自己千方百计努力拯救自己。要想自己拯救自己,就应当在世间多修福行。而这也正是《地藏经》所昭示的第四个重要思想,即修福重于修慧。

  佛法修行,应当福慧双修。《地藏经》中虽然都讲到修慧修福的事,竺摩法师认为:“至于讲到修福边的事,本经则比较修慧说的为多,差不多全部经都是说的劝善修福的法门。福慧两轮,学佛人既要平均发展,才达到学佛的任务;那么为何本经要偏重说修福呢?因本经主化的对象,是地狱罪苦众生;这些人因不信因果罪福,不肯修福才堕落,为要省悟这些人,使他脱离迷途,同登觉岸,故本经特着重于修福。”他还特别强调,修福不是只为了自己的家庭和亲戚朋友,更重要的是为了社会大众,“人生若只是为自己家庭儿女忙碌,不为社会大众多谋福利多作功德,那还是很愚蠢的事”。

  1952年秋,竺摩法师在澳门佛学社以《地藏菩萨圣德的蠡测》为名再度宣扬《地藏经》的地藏菩萨救世精神。他说,虽然讲地藏菩萨的圣德是属于菩萨法门,而不是佛的法门,也不是讲众生的法门,而是菩萨道,但是,佛法以菩萨道为中心,菩萨道不离众生道,也不离佛道,“佛的精神,寄存在菩萨身上”,而“地藏菩萨在释迦牟尼佛法中,是代表大愿的实践者;从这实践大愿中,可以见到菩萨救度众生的精神,也可以认识佛陀说法救世的事业”。他批评很多学佛的人,只愿意求生净土,或愿生极乐,愿生琉璃,愿生兜率等净土,但是,对于释迦牟尼佛在此五浊恶世,难忍能忍,难行能行,誓愿调伏刚强难伏的众生,誓愿救济现实众苦煎迫的众生,这种硬干苦干,值得效法的精神,反而被大家所忽略了。而这种“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的救世救民的自我牺牲精神,在释尊之后,“唯‘亲承衣钵’的地藏菩萨大土能彻底实践之”。不过,他认为,从地藏菩萨的本愿中,仍然能够告诉我们,众生能够获得佛菩萨的救度,立基于十善业道,即首先要靠自己在人间的正行和善行,他甚至强调说:

  本来菩萨所修的福行,重在六度四摄,但如果没有十善业道的基础福行,任你四摄六度如何高远玄妙,人怎样能建立得起来呢?所以智能高深的太虚大师,生平有见及此,极力提倡“人乘正法论”以建设人间佛教,所谓“人成佛即成,是名真现实”。其所讲的“人乘正法”,即是十善业道。有此,亦足以为堕偏空论者轻弃福报的棒喝了。

  竺摩法师上述在澳门佛学社两次讲演《地藏菩萨本愿经》,重点都不是单方面强调地藏菩萨如何能够救度众生,而是既宣扬地藏菩萨所体现的佛教救苦救难的自我牺牲精神,同时也极力宣扬众生践行“人乘正法”、自力更生的重要性。这对于近代贫弱衰败的中国社会中企盼外来救世主的广大佛教信众来说,无疑是一个警醒,也正体现了太虚大师民初以后宣扬人生佛教或人间佛教的精神旨趣。

  《地藏菩萨本愿经》是中国民间社会佛教徒中最流行的经典之一,有着广泛的社会影响和历史影响。竺摩法师从现代人间佛教思想出发来重新阐释《地藏菩萨本愿经》所蕴含的佛教理论的现代意义,更契合现代人心的需要,因此他的讲演获得很大的成功,并很快在澳门出版。正如资助出版者所说:

  竺摩法师讲述本经,深入浅出,三根普被,祗觉倘荷天宠,生返故里,敬遵先慈遗命,重付梨枣,分赠大家,藉结善缘。心属未来,然亦未始非凡夫之人些小愚忱也!窃以吼座云游未定,诫恐时节成熟,谋面无缘,是以陈诗致意,先商俞允,愿为出世津梁,希作大雄眷属。嗟呼!终天惟有思亲泪,(兼骇法界众生),刹土更无我佛慈。兴念及此,肝肠寸断,痛绝常情矣!爰将俚句,束尘郢政,敢问门庭留雪爪,为怜众苦费商量,无言妙尽西来意,有竹能生夏日凉,身世百年双涕泪,叶衣千眼一苇航,剡藤广植家乡土,肯惜风行贵洛阳。

  这里讲到他们资助出版竺摩法师《地藏菩萨本愿经》讲义的意义,主要还是契合现代人的需要,这体现了竺摩法师的对佛典的诠释方式不是依文解义,而是依义释理,超越了传统的讲经弘法方式。而出版之际正值竺摩法师应邀赴泰国弘法,许多东南亚国家的华人佛教信徒都久慕竺摩法师的才学与现代弘法方式,纷纷邀请前往弘法,因此港澳的信众担心他的离开。这也从一个侧面充分展现出竺摩法师在港澳广大佛教善信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