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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民间信仰中送子观音与白衣观音之关系

作者:周秋良

  众所周知,一种风俗的形成往往要经历无数次的文化冶炼,蕴涵着丰富的文化积淀。我国民间盛行的送子观音习俗就交融着宗教信仰、民族心理、社会制度、文化素质、生存状况等诸多因素,特别是与中国传统的注重子嗣和家族延续的内在精神相契合。送子观音形象的出现是民间的创造,是在民间白衣观音信仰的基础上形成的。

  民间信仰中的送子观音形象,从造型上来看,多是抱着一个男孩的妇女形象,坐姿,头上有长长的冠中。文物研究工作者认为,现存最早的送子观音造像是隋朝仁寿三年的观世音石像,包括一菩萨、二弟子、二幼童、二狮子、一犬的构件。石像中观音是当时流行的造型:“面型方圆,曲眉丰颐,头戴宝冠,长裙帔帛过膝,身佩璎珞飘带,颈系串珠,后有头光,串珠下系铜铃,腕戴手钏,身体硕壮。”其表示送子特点的是菩萨左手握的净瓶上站立一个裸体幼童,右手持莲子长柄,莲子上盘坐一幼童。这尊观音石像虽然明显蕴涵着观音送子的功能,但严格说来,其中的观音形象还不能称为送子观音,因为其菩萨的造型没有鲜明的个性特色,更没有一般所认为的送子观音形象所独有的头饰。

  从观音信仰的历史来看,送子观音画像、雕塑在社会上大量流行,大约从宋代开始,其菩萨都是白衣观音的形象,因此民间往往把白衣观音形象当作送子观音。

  白衣观音信仰是随着佛教密宗而传入中国的。白衣观音的出现有内典的依据,这无庸置疑。唐代以前在中土流传的《不空羂索经》卷二十二就有“白衣观世音菩萨,手持莲花”的记载,唐代译出的《大日经》卷五也记载“白衣观音常住白莲花中,头戴发髻冠,袭纯素衣,左手持开敷莲花,从此最白净处出生普眼”,这说明在唐代甚至以前白衣观音信仰就已经在我国出现了。佛经中解释白衣观音说:“半拿罗缚悉宁,译云白处,以此尊常在白莲花中,故以为名,亦带天发髻冠,袭纯素衣,左手持开敷莲花。从此最白净处出生普眼,故此三昧名为莲花部母也。”“白色”在佛教中表示清净,是菩提心的比喻说法。“白即菩提心,住菩提心故称白住处。此菩提心由佛境界生,常住此处能生诸佛。此观音母即莲华部之主。”经典中对于白衣观音菩萨的形状描述有:“白衣观音菩萨,以莲花曼庄严身,用宝曾角络被,右手持真多摩尼宝,左手施愿,坐莲花上,此是一切莲花族母。”还有说:“东门白衣观音,身相浅黄色,大悲救世相,左定说法印,右慧执莲花,严身如上说。”

  从这些描述可以看出,佛经中白衣观音信仰以及白衣观音形状的主要特征是观音所处的白莲花座,而其服饰并没有明确规定是白色的,有时还可以披浅黄色的宝缯。这些密教经典中的白衣观音信仰,随着密教的式微,其影响也很小。

  可是,民间流传的白衣观音形象主要是从其服饰的颜色来说的。它有两个特点:一是身着白色的衣服,二是头上饰有白色的冠中。这种白衣、白冠服饰的观音形象是怎么产生的呢?马西沙先生等认为可能与崇尚白色的摩尼教的传播有关。而笔者则认为应该是受宋代服饰习惯影响的结果。因为白衣观音身着白色衣裙、头带白色长冠中的行头,十分鲜明地打上了宋代服饰特征的烙印。宋代女子的服饰一改唐代那种华丽与富贵,透出一种纤裳透体的含蓄与细腻,服饰多呈现出素雅的风格,在色系上多属于冷色,如我们见到的宋代小品画《杂剧图》中的一位女演员,身着白抹胸、白背子、白裤。而与淡雅明丽的服装风格相比较,宋代女性的头饰却显出瑰丽、夸饰的特点,尤其是当时被称为“冠子”的冠饰,成为宋代女子最不可离的日常饰物之一。其样式也是干奇百怪,十分夸张,甚至到了要朝廷出面千涉这种夸张的程度,在皇佑元年曾经“诏禁妇人冠高无得逾四寸,广毋得逾一尺”。当然,冠子的配戴也有着贫富贵贱的区别,富贵女子带的冠子可以装珠缀玉,小家碧玉们就只能戴用漆纱、编竹、白角乃至皮革等材料制成的冠子了。白衣观音头上的看似白布饰物可能就是以那种漆纱冠子为原型的。可见,观音穿着白色的衣裙、头上饰以夸张的冠子正是宋代女子服饰的特征。

  现在的问题是,送子观音形象是怎样形成的。白衣观音怎么就变成了专职的送子观音呢?对于此点,学界有不同的认识。有的认为白衣观音是密教中白多罗度母的化身,因为白多罗属于胎藏界曼荼罗,而中国民间宗教信仰从佛教中移用了它,将“胎”字望文生义,转变成保护生殖的女神,而后便进一步使她变成了“送子观音”。笔者前面的论述已经表明,佛经中的白衣观音形象与民间的白衣观音形象还是有区别的,因此,此说应该是不太准确的。

  重视民间文化研究的胡适先生,注意到民间鬼子母神信仰的救护功能及其雕塑形象与送子观音信仰非常类似的特点,提出了送子观音是由鬼子母演变而来的猜想。胡氏说,正是鬼子母信仰的盛行促使了送子观音的出现,鬼子母与观音在塑像外形方面与送子功能方面非常相似,由于后来观音信仰的普及,也由干观音菩萨无所不能、闻声救苦的民间信仰特征,因此她最终在民间兼并-了鬼子母送子与护救妇女的功能。虽然,这样解释送子观音的形成,猜想的成分很多,只能聊备一说,但从胡适的研究思路中,我们得到启示:对送子观音的考察,要更多地关注民间。

  从中国观音信仰的发展历史来看,白衣观音信仰虽然来自密教,但民间流传的白衣观音形象更多地是民众的创造,因为无论从其外貌衣着,还是救济内涵来看,都显示他是一个十分接近民众,具有鲜明平民色彩的观音形象。

  从早期的佛教史来看,白衣代表信众而非僧众,与称佛教徒的“缁衣”相对。《颜氏家训·归心》说:“一披法服,已坠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持,比诸白衣,扰不啻山海也。”叫这里的“白衣”就是指俗家人、世人。佛经中称维摩诘居上为白衣,就是因为他是在家菩萨。《太平广记》中记载了那些僧人在出家之前也被称作白衣:

  释法智:沙门释法智,为白衣时,尝独行至大泽中。忽遇猛火,四方俱起,走路已绝,便至心礼诵观世音。俄而火过,一泽之草,无有遗茎者,唯法智所客身处不烧,始乃敬奉大法。后为姚兴将,从征索虏,军退失马,落在……。(《法苑珠林》卷十七敬佛篇·观音验引《冥祥记》)

  虽然,白衣对于古印度婆罗门教来说是为了区别于佛教徒的服饰,而从佛教信徒的角度来说,它是有别于僧家的大众性服饰。

  在中国服饰历史中,白衣也曾是贫民秀才的服饰。《宋史·舆服志》中说:“栏衫,以白细布为之,圆领大袖,下施黄谰为裳,腰间有襞积,进士及国子监生,州县生员服之。”戏曲里就流传着许多白衣秀才虽与富家小姐两情相悦,却因是无势无财的平民而遭到岳母拒绝,不得不先取功名,再叙情缘的故事。如《两厢记》中的崔相国夫人,就是以不招白衣女婿为借口,迫使张生离开莺莺去赶考;《怀香记》中的贾母以贾家不招白衣女婿为名而拒绝贾午与韩寿的感情,直到韩寿功成名就,才能与贾午小姐成亲;那流传千古的《倩女离魂》的故事也是因为父母不招白衣女婿而使王文举不得不上京赶考,痴情女子也只能以魂灵出壳的形式去追寻自己的爱情……可见白衣就是平民的象征,

  虽然,佛教中所说的“白衣居士”和社会上所说的“白衣秀才”没有明显的关联,但是它们都有一种“趋下等”的大众意识,这与广大民众的审美接受心理是相通的,而观音也冠以“白衣”,正好迎合了民众的这种心理。

  白衣观音因其衣着的平民化,表明了她在救度时化现的既不是那高深莫测的大德高僧,也不是那伟岸堂堂的高官富豪,而是普通的白衣平民。观音以平民的身份出现在民众当中,这样,民众与观音的心理距离因此也就缩短了,观音成为了人们生活中一位普通的俗神。

  其实,早期观音灵验故事出现的观音形象中就有白衣人。据《观音应验记》、《灵异记》等观音灵验故事集记载,观音经常是化身为白衣人来救人、治病、送子的。在《高僧传》中就记载有六朝刘末时西域来的僧人求那跋陀罗,因为不懂得刘宋的语言,“心怀愧叹,难胜诉说”,于是“旦夕礼忏观世音,后梦有人白服持剑,擎一人首易之,旦起皆备领宋言”。这里就记叙了观音化成穿白服的人,为不善于学习他国语言的僧人换脑的典故。

  虽然在早期的故事中,并没有记载这白衣人的性别,不过从宋代开始,这位神密访客逐渐被确认为——位女性,而且她更多的是在为民治病、送子的时候出现。如在洪迈的《夷坚志》中有一则《观音医臂》的故事,说:“湖州有一村抠,患臂久不愈,夜梦白衣女子来谒曰:‘我亦苦此,尔能医我臂,我亦医尔臂’。”后来是老妪修好了庙里观音塑像的胳臂,而自己的臂患也好了:在《佛祖统记》中有《洗热除病》一则,说在宋元丰二年(1()79)叶知白从京师到临川时,因暑成病,梦白衣人以水洒遍全身,顿觉全身清爽,病立即就好;了,叶知白认为是得到了白衣观音的感应,于是就编写了《观音感应集》四卷1141:这是观音灵验故事中白衣人与白衣观音等同的典型事例。

  关于白衣观音的灵验事迹,更多的还是在其送子的故事中,如《夷坚志》中有许洄妻孙氏临产危苦万状,默祷观世音,恍惚见白髦妇抱一金色木龙与之,遂生男。在明清产生的专门收集观音灵验故事的集子中,对于送子观音的灵验都是单独综合成章,并且都是与白衣观音有关。如清顺冶年间阳羡人周克复的《.观音持验记》中就有许多关于白衣观音送于的故事’,如下面一则:

  元南京大宁坊王玉,年逾四十而无子,专心持诵《白衣观音经》……岳母刘氏梦白衣人头带金冠,携一童子来曰:“吾与汝送圣奴来。”刘氏接抱,恍然而寐,明日巳时,妻张氏生一男,精神颂秀,果有白衣之验。

  民国时期信士万钧编的《观世音菩萨灵异记》中,收集了历来传说广远的十三则关于礼拜观音得子的灵验故事,其中明显与白衣观音有关的就有七则。这些灵验故事说明了白衣观音与送子观音信仰的关系。

  观音菩萨在中国民间倍受百姓崇信,民间流传着三十三种观音形象,观音形象变化之多,在佛教圣众中可以说是独一无二。因此,严格说来,送子观音并没有独特唯一的形象。希望观音菩萨能送来子嗣是人们最强烈、最普遍的渴望,人们是不会为自己的求子渴望设下种种限制的,但是在民俗文学和民间经典的推波助澜中,白衣观音很多时候都会给渴求子嗣的人们带来希望,因此白衣观音逐渐转变成了送子观音,并普遍流传于全国各地。

  (作者为中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摘自:《普觉》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