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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大师佚稿《”〈肇论〉四句偈”解》研究(一)

作者:黄夏年

  今年是太虚大师圆寂七十周年的纪念日,各地佛教界举办纪念大师的活动。大师是当代佛教理论家,一生著述等身,身后留有《太虚大师全书》约700馀万言,计得文1448篇,纂为四藏,凡20编。但“因为编纂工作必须于预定时间内完成,不能更广事搜求,遗漏之处,在所难免;尤其是一般酬应方面的文字:书信、序跋、题赠等,多贮于私人的静室美笥中,无法征集汇编,遗漏当必更多,这是工作同人,所引为遗憾的一点。”笔者因研究工作需要,发现一些全书尚未收入的太虚佚文,今对刚发现的太虚《“〈肇论〉四句偈”解》做一介绍,并做浅显研究。

  一、《“〈肇论〉四句偈”解》全文

  余友仁山,尝来书嘱撰《“肇论四句偈”解》:余既懒且病,尝未命笔,今聂社诸子,以第二期杂志发刊在即,谓余颇知佛学,亦嘱撰述,余殆终不能不一劳中书君矣。然藉是得与法界众生结一段佛性因缘,余固甚乐之。太虚附识。

  余落笔之初,当先将题目略为解释,并介绍《肇论》之来历于阅者。在曾研究佛学者,固无烦乎此,然我国今日,佛学盖处于湮晦时代,头脑中有佛学知见者,实属寥寥无几,况余为之解者,本对于未知佛学者而说法,非对于已知佛学者而说法乎?盖在已知佛学者,未有天地之前,早巳明明白白,才兴一念,便为画蛇添足,方便门头之作用,尚不劳释迦老子,议长论短,何况烦余解“《肇论》四句偈”,更解释此“《肇论》四句偈”五字耶?虽然,余既为未知佛学者而言,请尝试语之。佛学之于中国,盖由印度移译而来。翻译佛典,非自鸠摩罗什始,而实由鸠摩罗什而大昌。鸠摩罗什能译翻佛典而大昌于中国者,则以门下有四杰故也。四杰维何?则生、肇、融、睿是。《肇论》者,即鸠摩罗什门下僧肇所作也。论凡四:曰《物不迁》,曰《不真空》,曰《般若无知》、曰《涅槃无名》。今所解“四句偈”,即出于《物不迁论》者也。今名曰“四句偈”者,佛经有散行、有偈颂。散行句长短不一,偈颂则限于四字五字或七字,兹僧肇所作《物不迁论》,本属散行,唯兹四句,句皆七字,且有韵,故名之曰偈。佛典所谓一偈者,犹国文中所谓一首一章一什一篇也。《肇论》理括中印,辞追庄老,研究佛学者不可不读,亦研究国学者所不可不读也。

  今所解僧肇所作《物不迁论》中四句偈,果那四句耶?则“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竟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二十八字是也。今欲解之,万语千语,固可无尽,一言半言,亦可即了。折衷说之,姑分为二:一以唯物派说解之,二以唯心派说解之。

  (一)以唯物派说解之者

  旋岚者,风名也,在佛典中译曰劫风,取国语譬喻之,姑曰罡风。佛说毗岚风起,吹须弥山如腐草。须弥山者,世界独一无二最高大之山也,在中国则当以五岳为最高大,故中国可以“岳”字代表最高大之山,旋岚则即盘旋之毗岚风简称也,旋岚偃岳,犹言毗岚风吹倒须弥山也。夫须弥山,为世界最高大之山,一逢毗岚风起,且吹如腐草,则盈天地间尚有何物能不如狂风之吹腐草乎?夫狂风之吹腐草,或上或下,或东或西,都无止处,都无定向,可谓不静之极矣,而云常静者,何耶?世界由地、水、火、风四原质相经纬组织而成,无处非地,乃至无处非风。地、水、火、风,各各充塞法界,各各不相妨碍,而无所变易,无所增减。风性常住,都无起息。无时不毗岚风起,究竟无毗岚风起。无时不吹倒须弥山,究竟无吹倒须弥山。即非毗岚风起,是名毗岚风起、即非吹倒须弥山,是名吹倒须弥山,故曰旋岚偃岳而常静也。知乎此,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三句亦可思过半矣。夫江河滔滔,前波后波,衔接相逐,千古未尝暂息,奔腾澎湃,势犹万马竞走,又安能言其不流动哉?野马者,空间之微尘也,浮游空气中,人不恒见,当日光然后见之,飘摇鼓荡,从无宁息之时。日月绕地东西之说,自新天文出,久已破除,然月球则固仍承认昼夜绕地球一周者也,即日球亦非固静之体,而常环转空间,惟地球洎各行星卫星,皆受其摄力,随之俱运,故不觉其动耳。江河也,野马也,日月也,均运动不息者也,今日不流不动不周者,盖亦有说。夫吾人所以征验其为动者,岂不以昔在彼而今在此也。昔之与今,时也;彼之与此,方也。若无时与方两种为标准,即无由以显见其动。故动无自性,而以时方等因缘会合而有。且方无定处,在燕以楚为南,在越则又以楚为北;时无定际,过去已往,未来未至,现在不住,故四方上下三世古今,亦以种种因缘假名;而有。凡因缘和会而有者,但有假名,都无自性。无自性故,虽有犹无。故究竟无时无方,究竟无动无静。有动有静皆为动,无动无静为不动。此不动之一说也。

  复次,昔时在彼处,今时在此处,而据以为动者,此常人之谬见也。若在智人之真见,则正以昔时在彼处,今时在此处,故曰不动。何则?昔时自住于昔时,而不移至乎今时,故昔时在彼处而不在此处;今时自住手今时,而不移致乎昔时,故今时在此处而不在彼处。彼处自住于彼处,而不移至乎此处,故彼处在昔时而不在今时;此处自住于此处,而不移至乎彼处,故此处在今时而不在乎昔时。推广言之,则上风自住于上风,下风自住于下风,故旋岚偃岳而常静;前波自住于前波,后波自住于后波,故江河竞注而不流;左尘自住于左尘,右尘自住于右尘,故野马飘鼓而不动;朝阳自住于朝阳,夕阳自住于夕阳,故日月历天而不周。明乎此者,可以至动之中见至不动之理,无论天翻地覆、海沸山腾,常寂然无动,此《物不迁论》之正意、肇公特创之妙解也,使人就路回家、即动而静,方便善巧,蔑以加矣。

  (二)以唯心派说解之者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心如工画师,画出诸世间”,“佛说一切法,为治一切见,若无一切见,亦无一切法”,此佛家唯心之说也,散见于各经者甚多,不能遍引。昔六祖惠能大师,由黄梅得衣钵之传,初至广州光孝寺,适逢二僧因风吹殿间幡动,一日风动,一曰幡动,两相争论,无从解决,大师乃向之言曰:非幡动,非风动,是仁者心动。寥寥数语,尽揭出唯心派之要旨。由是观之,凡动皆心,心外无动。而心外无动者,则又以心外无物故也。旋岚偃岳,非旋岚偃岳,乃吾心偃岳耳,故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非江河竞注,乃吾心竞注耳,故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非野马飘鼓,乃吾心飘鼓耳,故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非日月历天,乃吾心历天耳,故日月历天而不周。盖心未动时,洞然寂然,尚无天地万物,安有天地万物之动相也?斯宾塞所谓宇宙间皆吾意境,正与此同,故此理无往不可征验。严几道圆石一枚之比喻,推类及之,天地万物,敦不如是。智者单一反三,联想之当可砉然,固无庸余为赘述矣,

  善男子善女人,汝当知之,肇公作《物不迁论》都凡数千字,此特其论中之一四句偈耳。此一四句偈,更可约之为“动相皆无动相”六字,而全论之意旨成可包括于是,所谓万物皆不迁不变而常住是也。《法华经》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是法何法也?实无是法,是名是法,法法各住其位,各不相到,于是乎世间相常住,唯常住故,不生不灭,不一不异,不增不减,不来不往,万物皆安住无余大般涅槃那。

  善男子善女人,汝更当知之,诸说之中,唯心之说于吾人最为有力、最为有益,何以故?以心处无物、心外无能动,虚空依之出,天地依之立,万物依之生,世界依之成,人治依之进,国家依之定,乃至蝼蚁屎溺微尘细菌蜘之结网蜂之酿蜜莫不由之而发现:故能作如是观者,视宇宙浑如无物,宇宙间之事事物物皆可随吾意造,吾意欲至何境者,则此境必随吾意而至,劫火洞然不能焚,洪流滔天不能溺,尽冲决重重之网罗,活活泼泼巍巍荡荡,不受一切外力所拘缚所阻挠,则字典上之难字畏字,真可以永远删去,人人成佛,人人大雄大力,得大神通,得大无畏矣:善男子善女人,汝岂不当如是乎?须知天下自乱,吾心自安,犹为小乘见解,若大雄大力者,吾心固安,天下实无能乱之者:善男子善女人,汝欲立业名世乎,汝欲富民强国乎,汝欲天下太平乎,汝欲实现理想上之仙境天宫手,汝欲成满分觉据千光台出现于相好无尽庄严无尽之华严法界乎?汝固欲之,一一皆将应念涌现汝目前、汝其勇猛,汝其精进,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汝当自知肇公是真语者,是实语者,是不诳语者,是不妄语者。一一如眼黑白,更欺汝不得;回视吾说,如骈拇,如枝指,如悬疣,如附趾,真不值一哂耳。善男子善女人,汝将何时以一哂报我乎?企予望之。

  原载《聂社丛刊》1915年[第2期4一10页]

  二、解说与研究

  从文章前面的“附识”可知,太虚大师会写这样的主题,系应仁山法师来书相请;恰好在他还没来得及动笔之时,又有“聂社诸子”请他帮忙为即将发刊的《聂社丛刊》第2期提供一篇佛学撰述。于是,太虚大师就把两件事合到一起来做,写了这篇“《肇论》四句偈解”,既完成了仁山法师的嘱托,又作为佛学撰述供《聂社丛刊》发表,满了聂社诸子之愿。

  仁山法师是太虚大师的道友,1911年太虚大师与仁山法师一起在中国佛教界里做出一件惊人之举,开了佛教改革之先风。他回忆说:“我在辛亥之冬的民国元年,也到了南京,发起组织佛教协进会,在毗卢寺设立筹备处。当时僧师范学校学生领袖仁山法师,也是我在祗洹精舍时的同学,因欲以镇江金山寺办学校,亦来京请愿。我遇见仁山法师后,对他这种举动,认为只是应办的一件事业;我就把我的佛教协进会向他说明,希望他参加发起。他很乐意地接受我的意见,并主张会所虽设南京,成立大会则在金山寺举行。我们就积极地草了宣言和章程;我曾请了一位广东朋友介绍,谒见了临时总统——那时的政府是很平民化的,每日规定了时间,会见民众,接纳民意,我报告佛教协进会的计划,孙总统指定马君武先生和我接谈。这佛教协进会,就是我对改进佛教具体的实际的表现。先时,我既接受了仁山法师的意见,就履行佛教协进会成立会在金山寺举行的诺言,到金山寺上仁山法师剃度的观音阁,进行筹备开会的工作。在开会前,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会中主要的人物,除了我同去数人之外,就是仁山法师领导的僧师范同学们——他们从前在僧师范学校时,曾与扬、镇诸山长老发生过很大的磨擦。金山的僧众,虽不愿意此会在寺内举行,惟处于当时革命浓厚的气氛中,亦无可如何,唯有暗中勾结诸山长老,作非公开的抵抗。开会时,到有会员和各界代表诸山长老约六七百人。我以平和态度报告筹备之经过,并宣读通过章程。接着,仁山法师就作了一番演说。当时即有扬州的寂山和尚起立,拿出长老的资格,以老和尚训诲小和尚的态度,对这位新进的仁山法师,加以严厉的驳斥。由此引起了血气方刚的僧师范同学们的剧烈反抗,全场空气极度紧张,从唇枪舌剑式的辩战,几演成‘全武行’的惨剧。幸得赴会各界代表的排解和制止,把章程上负责的人提出通过后,草草散会。会期终结后,我仍回南京策划全国会务的进行。”民国三年(1914)太虚大师在普陀山闭关,八月下旬(公历10月中旬)进关,“才过两三个月,仁山法师即专到普陀来访,以文希时已接任扬州天宁寺方丈,要办僧学及编发月刊,使仁山法师专来邀请。我以决心要自修数年,力辞不出。”。八月下旬之后两三个月,当在冬月(公历应在次年元旦后了),“附识”说“第二期杂志发刊在即”,文章于1915年春刊出,可知太虚大师写这篇文章的时间是在1915年初或1914年底,进而推知,仁山法师“来书嘱撰《“(肇论)四句偈”解》”想应在其到访普陀面晤大师之前一段时间。

  1915年的《聂社丛刊》第2期刊出此文。聂(“rub'’)古同“若”,指“若木”,为发明取友,同心同德,相辅相成之意。据杜尔梅《聂社沿革志略》云:“聂社肇始于同志研究社,社员多第五中校学员,系屠君钦樾、陈君诵洛、王君殿元、尹君家骏、李君光觐等发起,而王君初主其事,寻施君宗昱、沈君继伟及梅等相继人社。至民国二年秋季,遂易今名,开成立大会于越城卧龙山麓强民学校,社员到者四十馀人,公推施君为社长,而梅及陈、屠、王诸君左右之,建规定约,社基遂立。佥议岁出杂志一册,以收攻错之效,又藉以求友声也。其冬遂筹印第一期。经费支绌,得屠先生柏心资助,始获付梓,梅任编订之役。……明年春举行周年纪念,推选职员略如旧,而以陈君诵洛同梅任编纂,改杂志名丛刊。去年春第二期出书,似较为纯洁者,陈君之力实居多。经费偏枯,率为施君筹填,梅等略效涓勺之助而已。……尔时综我社成立,迄已三年,社员且百数人,梓出丛刊两期,于社会虽无大裨益,而朋友之好、文献之存、伟论新理之阐发,藉以激浊扬清者,亦不无卷石滴水之效。于是乃群恐风流云散,勿可为继,而同校社员周君兆尧、童君一心、金君海观等,乃毅然振起,出铁肩以支撑残局,拨弦再弹。公举童君任社长,周君、金君等左之,今已成效卓然,同志益盛,第三期丛刊可指日出书矣。”可知聂社是以陈诵洛,施宗昱、杜尔梅、沈继伟、屠钦樾等为首的浙江省立第五中学校学生组成的社团,中间重组更换过负责人,但最终还是坚持下来。原定每半年出一期杂志,后来因经费关系,一年出一期,一共出过五期,于民国七年(1918)停刊。这份刊物在当时曾得到学校教师支持供稿,也曾请到一些名人相助写稿,如周作人曾经在这里发表过三篇小说。太虚大师说“今聂社诸子,以第二期杂志发刊在即,谓余颇知佛学,亦嘱撰述,余殆终不能不一劳中书君矣。”太虚大师原籍浙江崇德(今浙江桐乡),生于浙江海宁长安镇,与绍兴相隔不远,也算是当地人。看来杂志社的同学们知道太虚大师这个人,或许请仁山法师代向太虚大师约稿,太虚大师把这件事情看作是“得与法界众生结一段佛性因缘”,很高兴接下了这件工作。

  太虚大师说仁山法师“尝来书嘱撰《“肇论四句偈”解》”,就是说这是一篇命题作文。为什么仁山法师要选择这个题目,现存两人文章里都没有说过,仁山法师是一位理论家和实干家,他讲经著说,撰写了很多与佛教有关的文字,就没有与《肇论》有关的文字,所以他请太虚大师专门撰写这个题目的文章之说法,疑是太虚大师的谦词而已。

  《肇论》是中国僧人僧肇亲自撰写的佛教哲学若作,“理括中印,辞追庄老,研究佛学者不可不读,亦研究国学者所不可不读也。”太虚大师说因为在这时中国佛教正处在不为人所知的时代,他的文章是为不懂佛教的人而写的。《聂社丛刊》虽然是学术刊物,但不是佛学刊物,在这上面刊出的文章,必须要让人读得懂,否则就没有发表的意义了。《肇论》有《物不迁》《不真空》《般若无知》《涅槃无名》四论,“四句偈”即“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二十八字,是《物不迁论》里的内容:在整部“论”里,通篇是用长短不一的散行句来写作,但独有此四句偈却用了七字韵,可知四句偈内容非常重要,有必要加以解说。

  太虚大师按照唯物与唯心的角度来解说四句偈的。从“唯物派”的角度,“四句偈”旨在说明以时间(时)和空间(方)为参照系,整个世界是没有自性的,因为有了时空的因缘会合,世界才变成了运动不息。虽然世界是假有,没有自性,有也是无,显现了动静的表象,但实质是不动的。太虚大师解释说,比如过去的时间在过去的地方,今天的时间在今天地方,两者没有必要的关联,人们却以为他们有关联,是运动的,这实际是谬见。因为过去的时间不等于现在的时间,过去的地方不等于现在的地方,两者各是各的,没有必然联系,故太虚大师强调:“明乎此者,可以至动之中见至不动之理,无论天翻地覆、海沸山腾,常寂然无动,此《物不迁论》之正意、肇公特创之妙解也。”

  从“唯心派”角度看,佛教的“万法唯识”,“一切唯心”认识论,将世界变化与运动看作是“心”思维的结果,旋岚偃岳,江河野马,皆为“心”的运动,所以“凡动皆心,心外无动,而心外无动者,则又以心外无物故也。”太虚大师总结四句偈可约之为“动相皆无动相”六字,全论之意旨可以归结为“所谓万物皆不迁不变而常住是也。”太虚大师又认为唯心说是对四句偈作出最有力和最有益的说明。万物唯心,你的心可以把天地、宇宙、世界,国家,乃至蝼蚁屎溺、微尘细菌、蜘之结网、蜂之酿蜜等等纳入心内,“故能作如是观者,视宇宙浑如无物,宇宙间之事事物物皆可随吾意造,吾意欲至何境者,则此境必随吾意而至,劫火洞然不能焚,洪流滔天不能溺,尽冲决重重之网罗,活活泼泼巍巍荡荡,不受一切外力所拘缚所阻挠,则字典上之难字畏字,真可以永远删去,人人成佛,人人大雄大力,得大神通,得大无畏矣。”

  太虚大师承认“动相皆无动相”是四句偈的根本特点,但更偏爱对四句偈的唯心解释,这是从境界论上去看待事物动静关系,万物唯心可以炼养心中浩然之气,四句偈的人生意义和社会性被太虚大师加以强调和提升了。《肇论》是一部讲佛教哲学的著作,理论基础是佛教般若学,换言之它是一部介绍般若学的著作。般若学特点是讲“空”,即万物皆无自性,皆为假有,唯有空性为真。在思维上般若学主张“色不离空,空不离色”的不二法门,亦即谈空不能离有,谈有不能离空,空有相即是般若思维特点,如“即求静于动法之中,即动而为静耳。言岂释者,不释也,必求静于诸动,下覆上意可见也。”;

  《物不迁论》的“宗本”是“本无实相宗”,“皆是即去明无去,非谓离去有无去,即去无去,是谓不迁之义,一论之旨归也。”、可知“不迁”是要说明本来就“无去”,而不是离“无去”。该文说:“故谈真有不迁之称,导俗有流动之说,虽复千途异唱,会归同致矣。”这是说在世人俗见之中,万物是迁流变化的,但是从佛教真知上讲,“物不迁”即是万物本性,是“不迁”的,故隋代吉藏大师说:“大士得不二观,不坏假名而说实相。故注而不流,不动真际建立诸法,故不流而注。””《物不迁论》强调动静变化的“俗”与“真”,“夫谈真则逆俗,顺俗则违真。违真故迷性而莫返,逆俗故言淡而无味。”动静认识的关系与作用可以表现为:“说动静两教,是不一之殊教也,乖而不可异者,其唯圣言乎者,言乖而理不可异也。故谈真有不迁之称,导俗有流动之说,真则言不迁,导俗流则言迁也。虽复干涂异唱,会归同致者,说动说静有异,理唯是一,所谓动即静也。”

  我们知道了《物不迁论》的“不迁”之旨,以及论证“不迁”的思维方式,可知最重要的是要在真俗二见上去了解“不迁”,动静相即上去看待“不迁”,“则动静不二,更无疑滞也。”众生“因物情滞有,即为说动教。因物情滞无,即为说静教。”所以最重要的是要“乘莫二之真心,吐不一之殊教者,知动静不二是莫二,即真心也。”太虚大师在普陀闭关,“欲勤戒定,痛治骄惰,究律藏以整行事,研法相经论以整思理,身心乃严肃有依。盖由禅悟而中道实相,法界诸观一味圆融,至法相唯识观,乃精细坚实。”可知他对佛学是非常深入和全面了解的。太虚大师本人除了写过这篇与《肇论》有关系的研究文章之处,没有看见第二篇。《太虚全书》里《肇论》只出现了七次,重要的一次是他在受戒不久,阅读《大般若经》四百卷垂尽时,“一日忽然心境顿空,而一刹那间回观身器如幻如影,般若经义灿然现前。进而涉猎法华、华严,台贤教义及龙树、僧肇论旨,亦甚痛畅,机锋迅捷,不复被语句所缚。爰庆快生平,于佛法由胜解生确信。”

  《物不迁论》说:“缘使中人未分于存亡,下士抚掌而弗顾,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可知“唯物派”是“唯物性”的运用,这里的“唯物”不是哲学上的物质第一的唯物论,而是说的唯在强调物的自性之“唯物性”,说到底,就是旨在说明万物自性为空的是“常寂然无动”的不迁之性。四句偈在《太虚全书》有两个地方提到,一个是在首都佛学会答问,有人间:“僧肇论云:‘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何解?”答曰:“大风吹坏须弥山,可谓天翻地覆之大动,然动系和续假相,能见刹那灭真相则即动而不动,故云常静。下句例此。”太虚大师的回答提到动是假相,即动不动是常静,此为真相,这就是《物不迁论》所说的:“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

  另一个是太虚大师在解释《楞伽经》的“钟鼓不交参,句句无前后”时说:“闻闻圆常,声声寂灭,唯一性真妙觉明体(按:此在见性中,亦即‘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然在见中,常人多难忘目前相对相到之物我方所,故此唯深心能证也。非若闻中本离身相世相,无论何人何地阖目澄听,皆能立验,生声闻中刹那寂灭,无往来相,无前后相。)”见性即是“昔时在彼处,今时在此处,而据以为动者,此常人之谬见也。”四句偈亦为未人正定聚,入门方便的初心。

  《太虚全书》的四句偈解,说明太虚大师对四句偈的真相是了解的。《“(肇论)四句偈”解》用“唯物派”和“唯心派”的形式来解说四句偈。已经在前面作了说明,“唯物派”乃为“唯物性”的沿用,太虚大师所作的解释符合《物不迁论》的说法,似无大碍。

  《物不迁论》是用般若学来证明万物的自性不迁,“是以言常而不住,称去而不迁。”四句偈就是要说明万物“既无往返之微朕,有何物而可动乎。”而要解释动静不迁,是以《物不迁论》所说的“斯皆即动而求静,以知物不迁,明矣。夫人之所谓动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动而非静。我之所谓静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静而非动。动而非静,以其不来;静而非动。以其不去。”可见考察动静是以物不迁或迁而为参照系,即以“时”和“方”来作为座标系的,真为不迁,俗为流动,整个《物不迁论》里面没有谈到万法唯识和法界圆觉的例子,故曰以“唯心派”来解四句偈是偏离了《肇论》般若学道路,与《物不迁论》的宗旨是不符。解释四句偈是以《物不迁论》的“是谓昔物自在昔,不从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为基本原理,意欲揭示《物不迁论》所说“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今若至古,古应有今;古若至今,今应有古。今而无古,以知不来;古而无今,以知不去。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性住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来?”古今不一,来去不异,不来不去就是不迁,运静相即,方为一如,离开了相即,就不是四句偈原旨,太虚大师将唯识学与“唯心论”引入四句偈,这或只能是他的见解,或是他的发明耶。

  《“〈肇论〉四句偈”解》是太虚大师生前早期发表的文章,此文的写作与发表缘起已经由太虚大师做了介绍。这篇文章为何没有被收入到《太虚大师全书》里面?笔者以为最重要的原因是太虚大师发表在教外杂志的文章,而刊登这篇文章的《聂社丛刊》是一些中学生办的刊物,而且只出版了五期,故要找到这本刊物想必是非常困难。《太虚大师全书》又是在特殊时期编纂,没有收入进去,是正常的。在检索与《“〈肇论〉四句偈”解》有关的资料时,我们发现了太虚大师与聂社社员陈诵洛有特殊的关系。太虚大师自述:“从民国元年的春天到民国三年的夏天,这两个半年头中,我似不曾做过关于佛教的其它事业。但为僧俗的友人所邀,闲游于上海、宁波、杭州、绍兴间的时候较多。铁岩——即民五反袁时在杭州被杀的许铁岩——在民初邀我在绍兴开元寺住了两三个月,所以在绍兴结交了不少的朋友,如杨一放、王子馀、王芝如、杨小楼、金大白——即刘大白、陈诵洛等。”可见太虚大师在借铁岩和尚相邀在绍兴开元寺小住期间与陈诵洛成为朋友。1915年陈诵洛编《聂社丛刊》时才能向在普陀闭关的太虚大师直接约稿。由于这篇文章的关系,太虚大师与陈诵洛成为好朋友,他们既有诗歌的酬唱,也有学术论文的争论,两人从浙江到重庆,交集了几十年的方外交。

  《太虚大师全书》介绍,太虚大师生前就已经编就了自己的著作目录,并搜集了文章,这篇文章没有被放进去,是太虚大师忘记,还是太虚大师不想放进,现在看来是一个迷了。由前面笔者做的评介来看,此文确实也有不足之处,太虚大师在文前就说明是写给非佛教人士读的文章,为了让读者能够了解四句偈的意思,在写作时采用了方便法门,用当时社会流行的思潮与方法论来进行写作,表达的方式必然是向教外妥协,这并不是说太虚大师不懂《肇论》,从这里可以看见太虚大师为了佛教文化走向社会的一片深心。

  约700馀万言的《太虚大师全书》,收文1448篇,这篇文章可以列为1449篇。《太虚大师全书》“编纂说明”,大师“文字般若,未可以世论视之。平日所有撰说,或单行流通,或见诸报章杂志,时日不居,深恐散佚;为佛法计,为中国文化计,全书之编纂自不容缓。同人等拟编行全书,奉此以为大师寿;举凡部别宏纲,编纂凡例,悉遵大师指示以为则。且将编印矣,不图世相无常,大师竟忽遽示寂也!”说明太虚大师生前此书的编纂工作已经启动,并得到大师的亲自指导,本以为可以为大师寿诞添福,却未想到大师先离众弟子而去。《太虚大师全书》编纂是在解放战争时期,这本传世大书在时间和搜集材料上也不可能做到全部搜尽无遗,肯定还有一些遗漏在外,具体数量有多少,目前还不得知,我们只能一篇篇地搜集,争取能够尽早地将大师的所有遗作悉数找全。

  摘自:《人海灯》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