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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转物即同如来——南宋李光的诗情境界

作者:韩焕忠

  南宋初年的名臣李光既熟悉佛教经典,又非常喜欢《庄子》,因此他的诗歌中表现出非常强烈的《庄子》义理与佛教思想相互融合的色彩来。

  据《宋史》卷363所载,李光(1078一1159),字泰发,越州上虞人,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历知开化、常熟、阳朔县,靖康元年擢右司谏,迁侍御史,力主抗金,高宗即位,知江州、宣州、临安府,于干戈扰攘之际,保境安民,安辑流亡,惩叛除好,干练果决,胆识过人,累迁至吏部尚书,绍兴八年(1138)参知政事,以面斥秦桧怀好误国,出知绍兴府,改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绍兴十一年(1141),万俟离论其阴怀怨望,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藤州安置。越四年,移琼州。居琼州八年,李光次子孟坚坐陆升之诬,以私撰国史狱成:吕愿中又告李光与胡铨诗赋唱和,讥讪朝政,移昌化军。李光虽屡遭贬谪,颠沛流徙,居无定所,但论文考史,怡然自适,年逾八十而笔力精健,直至秦桧死后,始得复左朝奉大大,任便居住,至江州而卒。孝宗即位,追复李光为资政殿学士,赐溢庄简。

  李光大义凛然,辞彩激昂,诗文每为后人称赏。《儒藏。末集珍本丛刊》所收《庄简集》18卷,乃据清乾隆年翰林院抄本影印。李光诗的庄禅融合色彩在《不出》、《玄珠吟》及《坐忘吟》中体现的尤为充分。

  一、《不出》

  老氏不出牖,庄生务内游。猿猴犹习定,鸡犬放须收。

  俯仰超三际,翱翔隘九州。坐忘师正一,辟谷慕留侯。

  客至酒三酌,睡余茶一瓯。萧然方丈内,卒岁更何求。

  从此诗之意境超然、恬淡来看,当作于李光谪居琼州之时。“老氏不出牖”:语出《道德经》第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意谓圣人得道,不在于向外奔走驰鹜,而在向内省察身心自我。“庄生务内游”:《庄子·内篇》首标“逍遥游”,郭庆藩释曰:“逍遥游者,篇名,义取闲放不拘,怡适自得。”就是说庄子所追求者,唯在内心的逍遥自在而已。“猿猴犹习定”:猿猴为易动难静之物,佛教常以之喻心,故有“心猿意马”之说;又佛经中曾提到猿猴习定而使仙人得道事,如《俱舍论》云:“由本事中说,一山处总有五百苦行外仙。有一猕猴,曾与独觉相近而住,见彼威仪,展转游行,至外仙所,现先所见独觉威仪,诸仙覩之,成生敬慕,须臾皆证独觉菩提。”无论如何好动之物,总有停息之时,李光以之证成自己应于庵中下来。“鸡犬放须收”:《孟子·告子上》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李光取意于此,谓当像收回放养的鸡犬一样将向外驰骛的心收回来。“俯仰超三际,翱翔隘九州”;“三际”当指指过去、现在、未来三时,“翱翔”指心的灵动,谓人心至灵至动,俯仰之间,即可超越于一切时空。“坐忘师正一”:“坐忘”出《庄子·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为坐忘。”唐代高道司马承祯著《坐忘论》,对庄子的“坐忘”说进行发挥,而“正一”是对南北朝以来上清派道法的一种尊称,此句表明李光欲向高道们潜心学习庄子的坐忘之法。“辟谷”为道教修炼的法术之一,即不食五谷杂粮之意,西汉初年的张良,封留侯,即行此术,李光欲从而效之,亦行辟谷之法。“客至酒三酌,睡余茶一瓯”:有客来访,小酌而己,睡梦醒来,清茶一杯,可以想见其淡泊。“萧然方丈内,卒岁更何求”:维摩诘所居之室,不过一丈见方,此处引用,极言其居室之仄陋,但能于此逍遥卒岁,其余更有何求!

  李光这首诗并用儒道佛三教之典,但其中心思想显然是道家的。他对自己的晚年被贬逐南荒不仅无所怨尤,处之泰然,而且还努力营造良好的心理状态,为终老于此地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这种在艰难时刻对生活进行简化是一种智慧,是其内心境界高远的体现。

  二、《玄珠吟》

  黄帝曾游赤水北,遗了玄珠无处觅。我今偶到海南村,烦恼泥中亲拾得。

  珠体圆满光滴沥,流转根尘人不识。只在寻常动用中,未见争知吾不失。

  吁嗟世人空费力,欲见此珠须目击。要令心空每相依,密密护持防六贼。

  诗前小序云:“予十年间,重履忧患,自藤而琼,自琼而儋。一日忽悟,笑曰:‘此造物知其顽矿难化,故以此其之尔。’偶读庄周书,言黄帝遗玄珠,而罔象得之。又读《维摩经》云:‘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因成《玄珠吟》。”从这则小序中我们大致可以了解他在贬逐之中以佛道经典自娱的心理状况,这也是他写这首诗的思想背景。

  “黄帝曾游赤水北,遗了玄珠无处觅”:黄帝失其玄珠的寓言出自,《庄子·天地》,谓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遗其玄珠,使知、离朱、吃诟索之,皆不能得,使象罔乃得之,黄帝叹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此处玄珠喻真性,以象罔喻无心,置身可畏之地,最易迷失真性,知之善于用心,离朱之明察秋毫,吃诟之辞辩纵横,皆不能得,而象罔得之,此与《庄子》得鱼忘筌之意及佛教真谛绝相之论甚相契合。

  “我今偶到海南村,烦恼泥中亲拾得”:今之海南,已经是繁荣富庶的经济特区,然而在两宋之际,彼地尚为瘴烟蛮荒之地,李光忠义遭贬,正直被逐,来此穷荒,自然会如处泥途之中一样烦恼不己。《庄子》本谓象罔得珠,李光谓由自己“亲拾得”,乃自居为象罔,意谓无心于烦恼,自可复其光明充满之真性。

  “珠体圆满光滴沥,流转根尘人不识”:人之自性,圆满光明。禅宗有一首偈语曰:“在胎为身,处世名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自性即是佛性,就表现在六根之能知六尘上,但人们虽能因六根而见六尘,但却不能返观自性,往往是流转于根尘之境,无所底止。

  “只在寻常动用中,未见争知吾不失”:正如上引禅宗的偈语所说,自性的玄珠并不是远在天边,它就在日常动用之中,人们虽然与之时刻不离,但如果未能充分地意识到自性的存在,其实与已经丢失也就没有什么两样。因此,要想把握住自己本有的这颗“玄珠”,就必须“见性”。

  “吁嗟世人空费力,欲见此珠须目击”:可叹的是,世人虽然也知道自性玄珠的无比珍贵,但往往索之于外,因此用尽了思量推度之伎俩,都不过是空费力气而己。禅宗每谓“拟议则差,思量即乖”,即是说“见性”功夫是与自心本性的“觌体相逢”,其间不容有任何的犹豫、迟疑、思考和商量。

  “要令心空每相依,密密护持防六贼”:心以空为体,空以心为用,故而心依于空而得体,空依于心而成用。佛教许多经典都以眼耳鼻舌身意贪著外境,因此喻为六贼,谓其能劫夺功德法财,而人们的自性玄珠亦因此而丢失,所以必须令心于空紧紧相依,则六贼无所用其智谋,自性玄珠可长保无失!

  李光这首诗用典虽然出于《庄子》,但诠释却基本上是运用了佛教的义理,从中可以看出李光重视内心修养、不为外物所动的思想追求。

  三、《坐忘吟》

  我闻天台坐忘仙,清虚石壁留真诠。长生要妙止一篇,林间宴坐心超然。

  壁观无异达摩禅,系念一处离葛缠。真人秘语岂浪传,谷神玄牝常绵绵。

  咽津纳息归丹田,溯流直上朝泥丸,下落舌底生玉泉,轻超脱身如蜕蝉。

  御风骑气追雇佺,神游八极俯仰间,度人济物功行圆,要看白日上青天。

  诗前小序云:“李季言以《观海图诗》见寄,其言盖寓养生之意,因作《坐忘吟》以答之。”李光既贬居海南,地处海滨,可以日日观赏大海,故朋友赋《观海图诗》赠他,其中有劝他养生之意,他就写了这首《坐忘吟》,详述自己的养生之道,以回答朋友的美意。

  “我闻天台坐忘仙,清虚石壁留真诠,长生要妙止一篇,林间宴坐心超然。”天台坐忘仙,当指唐代高道司马承祯。承祯(647—735),字子微,法号道隐,晋彭城王权之后,祖晟仕隋为亲侍大都督,父仁最曾为唐之襄、滑二州长史,承祯厌仕宦,依潘师正习符篆及辟谷导引服食之术,深受赏识,后游名山,隐于天台山玉霄峰,自号白云子或白云道士,著有《坐忘论》、《修真养气诀》及《服气精义论》等,武则天、睿宗、玄宗皆曾召至宫中,询问道妙,卒谥贞一先生。其于清虚石壁所留之真诠,当指《坐忘论》真而李光视之为“长生要妙·”,该论所重,即在断绝诸缘、简除诸事、深居静室,超然尘外,遗形忘我。

  “壁观无异达摩禅,系念一处离葛缠,真人秘语岂浪传,谷神玄牝常绵绵。”在李光看来,司马承祯所传授的坐忘之法,与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所倡导的“凝住壁观”无所差别,即都非常强调“置心一处,外息诸缘”,使自己的心灵从各种琐事的牵缠之中解脱出来,从而达到像谷神玄牝那样绵绵不绝的状态。李光以此为“真人秘语”,真实可信,绝不是虚声浪传的蛊惑人心之事。

  “咽津纳息归丹田,溯流直上朝泥丸,下落舌底生玉泉,轻超脱身如蜕蝉。咛光所行之法,即咽津,深呼吸,意念引导下沉丹田,沿尾闾上朝泥丸穴,然后再回落到舌底,促生津液,再咽津,如此循环不己,自可使身体轻健,或者使自己的心神如金蝉脱壳一样从沉重的躯体之中脱离出来。

  “御风骑气追雇佺,神游八极俯仰间,度人济物功行圆,要看白日上青天。”道家的仙人都能御风骑气,如《庄子·逍遥游》谓“列子御风而行”;雇佺为传说中的古仙人,据《列仙传》载:雇佺采药于槐山,好食松实,形体生毛,可飞逐奔马,曾以松实遗尧,尧不暇服,受而服食者皆至二三百岁云云。得道之人度人济物,功行圆满,可于俯仰之间神游八极,可以白日上升青天而成仙。李光此处以雇佺自期,而对通过养生修炼而成就仙道充满了期待和自信,以此向关心自己的朋友证明他不仅十分注意养生,而且在养生方面已经收到很好的效果,并期望能成就仙道的极致。李光这首诗虽参以佛语,但主要讲的还是道家的修炼之术,就其实际效果来看,他虽饱经忧患,历遭贬谪,但能寿至八十余岁,而且即便在晚年还能表现出非常豁达和健康的心态,这与他的如法修炼养生之术当有极大的关系。因此,我们完全可以将这首诗当作李光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

  四、宗杲的称赏从以上三首诗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李光精神生活的底蕴是道家式的,同时还吸收了非常多的佛教思想,他的思想由此也就呈现出佛道二家交相辉映的光彩。李光除了推崇司马承祯这样的高道之外,亦喜结交大慧宗杲这样的高僧。我从大慧宗杲的语录中发现了两条有关他的资料,颇可补正史之阙,故附论于此。而于这两则资料中,我们也可以体会出当时最著名的禅师对他的赞赏有加。

  大慧语录中有一篇偈颂,题为《李参政转物庵》。颂前有引:“江月老人,膀所居之室曰‘转物’,盖取《首楞严》‘若能转物,即同如来’之义,书来索铭,妙喜宗杲为之铭曰:若能转物,即同如来。咄哉瞿昙,诳唬痴呆。物无自性,我亦非有。转者为谁?徒劳心手。知无自性,复是何物?瞥起情尘,扪空揣骨。此庵无作,住者何人?具顶门眼,试辨疏亲。”由此我们可知李光曾自号“江月老人”,并以“转物庵”命名自居之室,宗杲认为此号取自《首楞严》,然联系到李光的整体思想来看,其中亦当不乏《庄子》所说的“物物而不物于物”之意。大慧语录中还有一篇《答李参政》的回函。李光在给大慧的书信中提到,“华严重重法界,断非虚语。既非虚语,必有分付处,必有自肯处。”大慧对此感慨良多,嗟叹不己。在大慧看来,“士大夫子昔所学,临死生祸福之际,手足俱露者,十常八九。考其行事,不如三家村里省事汉,富贵贫贱不能汩其心。以是较之,智不如愚,贵不如贱者多矣。何以故?生死祸福现前,那时不容伪故也。”生死患难正是检验人之所学的好时机,许多人自谓勘破了生死,一旦临小利害,于是便手忙脚乱,惶惶然不知所措,由此可知其所谓勘破者,皆不过玩弄光景而己。李光在患难面前非常坦然,大慧认为这是他对于所学有真正收获的一种表现,“大参相公平昔所学,已见于行事,临祸福之际,如精金入火,愈见明耀。又决定知华严重重法界断非虚语,则定不作他物想矣。其余七颠八倒,或逆或顺,或正或邪,亦非他物。愿公常作此观,妙喜亦在其中,异日相从于寂寞之滨,结来世香火因缘,成就重重法界,以实其事,岂小补哉。更须下个注脚,即今这一络索,切忌作寓言指物会!”大慧对李光的见地给予了充分肯定,认为由此可以修成佛法的正果,达到涅槃的境界。

  李光出身于儒学,虽仕至参政,位列中枢,建树颇多,但遭时艰虞,仗义执言,因而触犯权好,至身不能容于朝廷,被贬谪于边远之地,受流离于蛮荒之域,正所谓无处安身之时,佛道交参的思想反而为他提供了一个广阔的天地,成为他心灵的庇护所。我们说,这也正是佛道融合思想的价值所在一一为忠诚和正直的人们提供安身立命的精神空间。

  摘自:《浙江佛教》2017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