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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清远飞来寺与《禺峡山志》谫论

作者:李福标

  古来佛寺多藏深山,取其幽静便清修也。而清远禺峡飞来寺却处在旧时沟通岭南与中原的水路要冲,为历代络绎不绝的士、官、商、旅慕参。各色人等被个人命运及时代风云裹挟而来,面对江山胜迹及慈悲菩提,其间颇通文墨者不免呜呜发思古之幽情,故题咏之富,飞来称粤中诸寺第一。因其地理特殊,清远峡中自来是自然、人为灾难的频发地带,尤其是在明末清初这样一个中国历史上惊心动魄的时节,民族斗争与文化碰撞在岭南从未这样激烈过,位于交通咽喉的飞来寺的遭际与变迁自然格外引人注目。然而修于此期的《禺峡山志》(以下或简称《山志》)保存此一阶段的资料虽不算少而缺乏条理以至历史面影趋于模糊,好在其中一些重要的细节还可以从当时游客的题咏中去寻绎。

  一、明末飞来寺的毁坏与重建

  明代佛教在全国范围内都相对衰颓,广东尤甚。飞来寺虽处于水路要冲,但参访之人太多只把它当作峡中的点缀,猎奇于它久远的神话传说,而对其佛教功能似乎不甚关心,且又多为匆匆过客,故少人护持,可谓风雨飘摇。据游客的题咏反映,明末寺宇多次倾圮、毁坏。较早的一次发生在万历三十五年(1607)四月五日。《山志》卷一“事实”载:当日“山中龙起,雷雨大作,……诸峰多崩裂,如五指爪撄画状。自飞泉洞以至圆通殿、涵碧堂、钟楼、山门及僧寮、庖溻,悉遭倾毁,亦兹山一大劫也。”时过五年,即万历四十年王子(1612)香山(今中山)李孙宸游寺时,或又新遭水灾,而程度不如三十五年之惨。他撰有《予壬子岁过峡山,正当冲圯。兹出山重过,阻风两日,获登焉。胜迹多新,颇复旧观,则邑人朱惟四所捐赀也。朱与予别亦十年馀矣。留题二首》诗可证。李孙宸为万历四十一年(1613)进士,此行过禺峡当是北上赴考。又,东莞邓云霄有《飞来寺留题》诗,序云:“余年才弱冠,曾游飞来寺,识无尘上人。今宦游湖海廿年馀矣,之官楚湘,重过山门,高僧如昔,而古刹倾坏,感旧兴念,因为留题。”邓云霄,万历二十六年(1598)进士,卒于万历四十年(1612)左右。邓诗所反映的飞来寺倾坏之事,发生在“宦游湖海廿年馀”,与李诗所咏者同时。

  万历四十年继三十五年冲毁后,旋即有人着手重建,十年后复成规模。从前引李孙宸诗题可见,重建人为读书寺中的邑人朱惟四。诗题既云与朱分别十年馀,诗其一亦有“十载名山旧试登,兹来重得策枯藤摱怜剑气分难合且喜山灵废复兴”云十年后,也就是在天启二、三年(1622至1623)间。朱惟四,名学熙,又字叔子,明亡后主持清远反清斗争。光绪《清远县志》卷十载:

  学熙为人忠孝质直,至性过人,留心当世之务。永历初,上书言恢复计,授翰林待诏。广州既破与指挥白尝灿谋举兵仓卒未就。会邦彦战败走胥江与李成栋鏖战,军孤无援,互有胜负。学熙乘间与白尝灿执知县杀之,举清远城以迎邦彦……城破,取先人兵法焚之,自缢死。邦彦巷战不胜,退入学熙青林草堂,见其图书万轴,左琴右剑,奇石宝玩悉环,而学熙衣冠缢其中矣。大哭之,至西池跃身以入,曰:“吾与叔子同此一勺清泉。”水浅不得死。李成栋等屠城,死者二万馀人。

  陈邦彦,顺德人,岭南三大家之一的陈恭尹父桂王永历元年(1647),招募义军,联张家玉、陈子壮欲图恢复,兵败退守清远,城陷被执,不屈遇害朱学熙不仅与陈邦彦交好,与之往还者大都是反清的豪侠志士。又如李云龙,其《啸楼诗集》三集《赠朱惟四读书峡山青歌楼》诗有云:“江流宛转双崖束,一线清湍进寒玉。峰头古刹旧飞来,老衲题云倚修竹。”“朱生早得丘中趣,复构丹楼占云住。飞岩绝磴阗无人,山鬼时窥读书处。”此诗《禺峡山志》卷三收录,作于崇祯二、三年朱学熙复建飞来寺之后,题为《清音楼》。清音楼,即朱学熙重建者。

  可是朱学熙的重建工作近于尾声时又毁于火灾。陈邦彦《中宿峡》诗有云:“古刹尚能来远道劫灰何事付飙轮。”诗中注“峡中古寺,《志》称‘飞来者也,近毁于火,而国难告。因忆嗣今以往,有毁产修寺如山中人朱叔子者,庶鼎新可期,盖不独一寺为然。”所谓“国难”,即崇祯十七年(1644)明朝为李白成及清兵倾覆事。《山志》卷三录何吾驺《今古飞来碑引》亦云:“近崇祯年间遂归之一烬,说者以为前度飞来,今飞去也。崇祯十一年,开府张公镜心奉命平剿二源,归路登陟,憩于云台峰寺中。二僧从容请修复古飞来,公慨然许之。”则飞来寺被火当在崇祯十年(1637)之前。

  这次“从容请修”的“二僧”,即明慈及澄辉。见下。

  二、清初飞来寺的变迁与续建

  崇祯间既已遭火,张镜心虽“慨然许之”,其修复情况不得而详。一旦入清,飞来寺首先面临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据《山志》卷一“建置沿革·殿宇”载:“顺治甲午(十一年,1654),寺遭拆毁。”此时为维系香火,寺僧自然也有意向新贵靠拢。《山志》卷一“寺产”条载:“明季,二寺(按指飞来寺及下院东林寺)残毁,大众卷堂而散,仅遗僧明慈孑然独支。”顺治十五年(1658),明慈“因于赋役,乃率佃奉籍献之当路者靖南王与平南王,而寺产于是无有矣”。而平南王、靖南王委广州太守黎民贵清理寺中现存租税粮若干,付长寿院僧实行代理,《山志》卷一载录当时立于县门的《长寿院摄管飞来寺田产记》称:

  自兵燹频仍,二寺皆毁于顽云坠露中。即有岩壑松杉,渐论虎窟耳。税务日繁,僧众逋窜,田卒污来。孑遗一僧明慈,率原耕佃将粮田启献,两藩不欲以福田充经费。余怨废弛益久,负喁垂涎,将郸罐龟阴之无归也。适实行和尚长寿禅林,云水辐辏,接待维艰,因力请以畀之。……田在清远县浥江吉河二乡,原额租三千三百九十八石六斗。缘旧佃投入靖藩哈哈藩王讳汝库者开荒一千三百二十二石应纳粮米三十—石。此项因靖藩入闽,总归长寿院摄管。

  时隔六十二年,沈澄又撰《长寿禅林管摄香灯田土碑记》(亦载于《山志》卷一)云:

  前广守黎君讳民贵者,为思深虑远之计,惧汶阳之田不返也,而丁宁郑重其词,立碑于清远之县门。经今六十二载矣,两招提开士各无人我畛域之见,由宗本同派,而田皆饭僧,非如人家昆弟同产,时移代谢,前以公借而后肥其私者比也。

  继实行而主理者,则为大汕。由是递相传管,皆长寿嗣法之僧。

  澄辉,民国《清远县志》卷八引飞来《僧谱》云:

  号秋朗,及慈明皆为飞来寺僧。当清初鼎革,天下沸乱,时寺产散失,且困于徭役,而众僧皆散,寺几废。澄辉与慈明力为主持,因藉其田以投靖藩,后又送长寿寺。卒赖石公力请于黎太守清理之,由是各田复为寺有,实澄辉、慈明力也。石濂《晚访秋朗》诗云:‘未识幽人何处去,问归亭外谷声传。,其相得之深可见。

  按,慈明,即“明慈”之误。从此亦约略可知,寺产未被军旅荡尽,而最终归长寿寺,实由石濂大汕从中与平、靖二王斡旋所致。寺产归长寿寺,于当时的飞来寺或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保护措施。

  据《山志》“建置沿革·殿宇”载,顺治十一年寺遭拆毁后,随于本年又有兴建之事,规模或小之又小,故语焉不详。而真正的重建,始于康熙元年,僧弘明之力也。光绪《清远县志》卷十三录有释弘明《清辛丑年入山削发重建飞来漫赋》诗。民国《清远县志》卷八载:

  弘明,峡寺僧。斋洁宁戒,好读书,通经典。半丑入山削发,重建飞来寺。辛丑,即顺治十八年(1661)。弘明募建倾圮数十年的圃通殿时,恰移师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舟过寺前,捐赀二百馀两,改韦驮殿;建全清阁时,邑令洪懋枢、陈丹荩、邑谕黄许嵘暨邑绅士捐赀;又重建了涵碧堂等。

  康熙元年(1662),兵戈甫定,平南王尚可喜以清远大庙、浈阳三峡道路倾圮,捐金万馀两,命官开凿筑砌,建设桥梁。次年,又以飞来寺颓毁,发念重建,其妃舒氏病亦随痊。遂捐赀万金,遴南华僧定慧、宗苇轮流守护,嗣归长寿寺方丈僧主持,为国祝里焉。自古寺殿宇亭台与下院东林寺佛堂廊庑、古阁钟楼、僧舍山门,俱焕然一新,装塑诸佛菩萨色相庄严。康熙二年(1663)十二月立《平藩重修飞来寺碑记》称:“经始于壬寅年八月,落成于次年腊月。”(见《山志》卷一)据寺志明确记载为尚可喜重建者有帝子祠、钟楼、琴心阁,平藩修复。挹泉亭、山晖堂、嘉会亭、葛仙亭、淙碧轩、半云亭等。

  由上可知,明末清初飞来寺经历了自然与人为的大摧残,衰敝至极,可谓一息尚存。其重建不得不由官府出面,借力于广州长寿寺、西禅寺、韶州南华寺等,最终托归长寿寺管理。

  三、《禺峡山志》的相关问题

  较早的《山志》是明代所修者。明归善(今惠州)杨起元《杨复所先生家藏文集》卷八《读飞来寺志》诗其一云:“自还魏阙惭无补,独揽图经忆旧游。”杨为明万历五年(1577)进士。然此版山志面貌如何,己无可考。入清,有清远邑人夏云重修,其《修禺峡山志序》云:

  岁辛丑,以避寇移居县城,当串诸公雅有名山~_ig-,予从谀倡始其事。然僧孤缘寡,正以全复为艰。康熙二年幸遇平藩大发弘愿,为兹山功德主。……始事于乙巳春初,告竣于是年秋秒。

  《山志》卷首乙巳,即康熙四年(1665)。夏志是为配合平南王的捐建而纂修的,在明代志书基础上“增以纂修近事,为卷者四”。至康熙五十二年(1713),清远令孙绳祖念飞来寺多颓圮,发愿重建。时长寿嗣法僧兴贤、兴彻继为住持,毅然肩承,大辟规模。康熙五十九年(1720)孙绳祖慨夏志“不分纲领条目”“各篇首未列总论”“错杂无伦”之短,重辑之。又搜罗有关题咏,合并旧作,按朝代、体裁分卷。此志卷一名胜备考(山水、古迹、仙释、事实)、建置沿革(殿宇、坊表、碑刻、匾额、寺产),卷二古今艺文(诰敕、传赞、说文、碑记、赋集),卷三、卷四登临题咏(自唐至明诗、国朝诗、词集)等。同治元年(1862),经太平天国兵火之后,长寿寺退院僧本净在广州知府许小琴支持下重印山志,并补录时任住持释成果诗赋。光绪十年(1884)清远知县罗炜又将旧志略加校订而重印,并补录光绪时人诗词。2006年仇江先生等据光绪刻本并参照同治本、康熙末孙绳祖本点校整理,由中华书局出版。然此志在仇先生主持整理的“岭南古寺志”系列中,算不得一种上好的志书,此《山志》修在明清之际,而就其对明末清初这一段本极重要的寺史的记载来看,问题多多。试举其数端如下

  首先,对此期某些重要史实记载不明,修志者显然在有意回避敏感的人事。例如,因朱学熙为抗清遗民,故其重建飞来寺之事,在寺志“建置沿革”中就没有相应的、郑重的记载,只在“古迹”“国朝诗”等处有零星提及,几可忽略不计。又,前引《山志》记顺治十一年飞来“寺遭拆毁”一事,当大有背景。飞来寺处于显眼而重要的地理通道中,又在一个特殊的时期,拆毁寺庙的当不是土匪,更不是抗清的遗民。是不是南下的清兵欲以可怜的寺产充当军费呢?似是意料中事,苦无证据以证明之。寺志对此讳莫如深,只寥寥数字提及,然立于县门的《长寿院摄管飞来寺田产记》称“自兵燹频仍……税务日繁,僧众逋窜,田卒污来。孑遗一僧明慈,率原耕佃将粮田启献,两藩不欲以福田充经费”云云,透露了其中消息。明清之际飞来寺曾接纳过反清复明的壮士,除前己言及之朱学熙、陈邦彦等之外,又有番禺黎遂球。黎遂球,字美周,明天启举人。南明福王立,征拜兵部职方司主事,监督广东兵赴赣,与其弟遂琪等三十馀人同日战死。《莲须阁集》卷一O《督师度岭经飞来寺留题壁上》诗序云:“时奉命援虔,提督诸军,同吏部龚建木参将、弟遂琪游击、甥刘师雄星驰度岭。”诗云:“提兵又过飞来寺,报国深惭似去年。但得文华人物在人间何地不神仙。”夏云修《山志》不载其事迹,仅于卷三录其《禺峡山》诗,而此诗在同治版山志中删去。又有番禺李云龙,少补诸生,负奇气,一时名士多严事之。绌于遇,走塞上。时袁崇焕总制三边,云龙在幕参其谋。崇焕死,遂为僧,称二严和尚。明亡,不知所终。山志亦不载其事迹。这些抗清人事与飞来寺的关联,本是耀眼的历史亮点,惜乎限于历史原因,寺志无由反映,避之唯恐不及。

  其次,此志对最为重要的主寺法系、住寺高僧等核心内容阙于记载。仇江先生在《山志》点校前言中说:“由于该寺屡遭人为及自然灾害,兴废无常,故而山志中对法统源流及经解语录等的记载较为单薄。对于本寺高僧的记载,亦只有达摩、‘随寺飞来’的贞俊、灵霭、南华僧聪公、了玟,以及明颜、慧显等数人,有些还明显是传说中的人物。至于寺院规则、说法语录诸项更是付之阙如。”(《山志》卷首)其实,说“人为及自然灾害”导致这种错失,在一定程度上无疑是对修志者的回护朋清之际飞来寺成为广州长寿寺下院,先由长寿僧实行管理,康熙十七年(1678)冬之后,大汕得觉浪道盛禅师法嗣澫涧大韶、觉浪弟子屈大均、平南王尚可喜幕客金公绚等的支持,主持长寿寺、清远飞来寺、广州白云山弥勒寺、澳门普济禅院等五间寺院。因大汕结交曾灿等具有遗民和商人身份的反清人士而为官府所忌,终因《海外纪事》招来横祸,被投入狱,杖押送返原籍。康熙四十四年(1705)左右大汕死于常山途次,而长寿寺也由清朝当局以妨害风化为由加以关闭,从此一蹶不振。无论明清之际飞来寺寺产交由飞来寺管理,这中间有多少隐曲,但终因石濂大汕及长寿寺僧的主持得以维系并延续,这是不可回避的事实。然而山志中对这些事实没有客观的明确记载,这一点反不如澳门普济禅院对历史的尊重。据姜伯勤先生在普济禅院发现的《西天东土历代祖师菩萨莲座》记录:“清远峡山飞来寺:(新2行)洞宗第二十九世开建长寿、飞来石濂大汕太祖太老和尚(24行)洞宗三十四世飞来主席、妈阁住持景曦阳老和尚(27行)洞宗三十五世主席飞来守明晓老和尚(31行)洞宗三十五世主席飞来晴峰霁老和尚。”远在澳门的一座寺庙倒是多少保存了一些飞来寺的法系资料。

  再次,《山志》卷三、四之中历代名人佳作固然颇多,而庸滥芜杂亦不少,而庸滥之作集中在“国朝”诗词中。这是什么原因呢?据康熙五十九年孙绳祖撰新修《志例》末条云:“由乙巳至今,将周一甲子,其间鸿文佳什,……亦难遍搜。姑即名流见贻篇章,及寺僧所录骚人墨客留题诸作,随得随编,不分伦次,概授枣梨。”(《山志》卷首)用这种态度来修志书,其质量可想而知。就明清之际而言,《山志》登录陈子壮诗仅一首,朱学熙诗七首,黎遂球阙题诗一首,李云龙诗二首,释大汕与王使君唱和诗十二首。又,录朱学熙《化乐台》诗时,题‘无名氏”,仇江点校本据民国《清远县志》改。以上所录诸人诗多非其人的上乘佳篇。因为政治原因,修志者号称“亦难遍搜”,实际上是有意忽略、割弃了这些诗人情感充沛的诗史性作品。又,明清之际岭南是重要的逃禅渊薮,佛教界又出现以空隐道独、天然函星为领袖的华首系和以栖壑道丘、在糁弘赞等为首的鼎湖系,一时高僧云集,宗风大振,迎来了岭南佛教史上的第二次高潮,与江南、滇南鼎足而立。鼎湖系高僧多固守肇庆一带清修,而华首系高僧频繁往还于广州、东莞、博罗与江西庐山、韶州丹霞山之间,飞来峡是必经之水路,高僧在飞来寺留题的当不少。据现存文献可考者有:阿字今无和尚《光宣台集》卷十九《上飞来寺》诗二首,卷二十一《过飞来寺》诗三首,《登问归亭》诗二首,《再题飞来寺壁》诗一首,《与诸子登飞来寺,至半山怯风而返》诗一首,《予欲登飞来寺顶,至半山亭,怯风不能行。不挂、超汉、自显三子掖之而下》诗一首;澹归今释和尚《徧行堂集》卷三十三《过清远峡》诗一首,卷三十八《飞来寺》诗一首,词部卷一《菩萨蛮》“飞来寺”词一首,同卷《南乡子》“登飞来寺,时焕之赴连州,予还丹霞,即事志别”二首,词部卷三《百字令》“寿元诚道人”词一首,《摸鱼儿》“清远峡次稼轩《山鬼谣》韵,即用其起句”词一首。除阿字、澹归二大师之外,另《海云禅藻集》卷二录足两今严和尚《舟过飞来寺》一首,卷三录人依今四和尚《飞来峡》诗一首。又,一有今二和尚,民国《清远县志》卷八引张其淦《明代千遗民诗咏》云:“今二,俗姓陈,新会诸生。平生豪举有大志,一见函呈,即戢身皈命。辛丑,受其名今二,字一有。后卒于清远。”亦当有诗。又,华首系白衣弟子南海陈子升,乃陈子壮弟。南明永历帝立,拜吏科给事中,迁兵科给事中。晚入庐山归宗寺,受戒于函星。陈子升与飞来峡关系不浅,自少年到老年,一生数次登临,有《晨登飞来寺》诗一首,《飞来寺敬观先公丁卯年诗卷,次原韵书后》诗二首等,均是感人至深的优秀篇什。以上信息,仅就目验而罗列。然《禺峡山志》中竟无一字搜辑,岂不怪哉。诚然,华首系高僧与长寿寺住持石濂大汕存在派系的分歧,学者称:“对于屈大均、大汕,天然和尚及其弟子多不与其来往雎独澹归金堡与石濂大汕仍有往来,一则因其均为浙江籍同乡,二则因其均与方以智、高念祖等遗民往还,三则因澹归和大汕均与尚王府中人金公绚有密切的关系。”然而这些派系分歧,与飞来寺并无多少关系。以上列出的这些诗,大多作于康熙元年至康熙十七年之间。康熙十七年冬,大汕主持飞来寺时,澹归已经出岭,不久即寂于当湖了,华首系诸大佬也相次凋零,元气大伤。假如说是因为政治原因而使修志者避忌不收华首系高僧题咏之作,但澹归案发,华首系遗民僧人著述的遭禁毁,也是在乾隆四十年之后的事情了,夏云、孙绳祖又怎能逆料呢?“登临题咏”本是飞来寺引以为傲的历史文化资源,然《山志》以轻易之心对之,不加别择,弃名人诗而不录,在造成资源巨大浪费的同时,而录入当时寺僧就便“搜罗”而来的诗,且“不分伦次”,不但不能为名山增色,反成累赘。

  总上数端,在下并无意于唐突古人,只针对一部古文献而发论。旧修《山志》因为政治原因左右避忌,或作无原则的砍削,毋宁说是飞来寺最大的人为灾难。明清之际是飞来寺历史的一个拐点,到康熙初年夏云修志为止,此后飞来寺再无实质性的山志之修。那么,飞来寺佛教的历史是否就此中断了呢?当然不是。作为长寿寺的一个下院,飞来寺固然会受到种种的牵掣,特别是长寿寺的衰落,飞来寺也受伤害。这是修志者和后继者所面临的尴尬、困境,事属无奈,令人为之叹息。可喜的是,民国《清远县志》卷八人物列传释道部分,从《飞来寺僧谱》等多种文献中,勾勒出四五十位高僧行事,多数为《山志》所无,使我们对飞来寺历代高僧能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倘是《僧谱》尚存,或可藉此对飞来寺法系传承、变化情况有一个清晰的把握。另外,作为一个交通要道和山水胜境,自明末清初以至民国,禺峡山寺题咏不绝,其佛教发展的轨迹也可以在前人留下的诗文材料中去深入探索。

  (作者单位:中山大学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