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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人间佛教的文化思考

作者:方立天

  一、人间佛教是中国佛教的又一重大创新

  从整个中国佛教史尤其是汉传佛教史来看,我们认为,中国佛教有两个重大创新:一是禅宗,二是人间佛教。

  禅宗六祖慧能继承初祖菩提达摩至五祖弘忍的禅法,并加以综合、扬弃、创新,提出了自性清净、顿悟成佛的禅法。慧能的后继者更进一步以“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标榜禅宗的宗旨,从而多方面地转变了修行成佛的轨道,而且有别于天台、华严、唯识、净土等宗,是在理论、方法和精神气象等各方面均独具一格、大放异彩的教派,且影响极为深远。禅宗是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后,中国佛教在古代的最重大创新。

  在近代中国,人间佛教则是中国佛教的又一重大创新。从迄今为止的中国佛教史来说,人间佛教的学说及其实践可以说是继禅宗之后的第二个最重大的理论创新与实践创新。

  在《人间佛教的界说与人间正道的实践》一文中,笔者通过对“人生佛教”、“人间佛教”和“人间净土”三个概念的内涵和相互关系的分析,揭示了人间佛教的构成要素,将人间佛教定义为:“以实现人生为基点,以人的清净心为基础,通过大乘菩萨道的修持,达到完善人格进而建立人间净土的佛教”。

  与中国古代传统佛教相比较,人间佛教在理论和实践两个方面都提出了若干创新性的内容,引发了中国佛教广泛而深刻的变化,重要的有:

  传统佛教原本是为一切众生提供的解脱道,人间佛教说改变了这种泛众生论,转而强调以人类为中心,是人类的解脱之道,对于人类以外的众生,如天神、饿鬼等都存而不论,或略而不论。

  传统佛教的根本出发点是消除众生生死流转的痛苦,强调于人间证悟涅槃,也就是厌离生死,重视死亡的安顿,追求出世间的解脱。人间佛教则重视现实的人生,不重视“人死”,认为人生重于人死,生活重于生死。为了对治佛教中偏重于死亡与偏重于神与永生的倾向,人间佛教强调,必须批判“念佛等死”以及超度冥灵等“死鬼化”的佛教,倡导服务于“现实人生”的佛教。

  传统佛教提倡出家,重视僧人的教化作用和榜样作用。人间佛教则把“僧人本位”转向社会全体的“社会本位”。太虚大师在《怎样来建设人间佛教》一文中说:“人间佛教,是表明并非教人离开人类去做神做鬼,或皆出家到寺院、到山林里去做和尚的佛教,乃是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使人类进步,把世界改善的佛教。”太虚大师是把佛教的特质——出家为僧、修持解脱,转换为面向人间、改良社会、改善世界了。

  印度佛教早期高扬出世精神,中国佛教净土宗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为旨归。人间佛教则凸显与出世精神、传统净土信仰相区别的特色。在佛教的根本方向上,人间佛教主张就此人间设想,寻求美满境界,并以改良、改善的方法进行建设,建立人间净土。人间佛教不赞成消极地追求“彼时彼地”的西方极乐世界,提倡积极地建设“此时此地”的现实的人间净土。人间佛教把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信仰转变为建设现实的人间净土,由此对于广大的净土修行者来说,也就自然而然地由依靠“他力”转为依靠“自力”了。

  由上可见,人间佛教与传统佛教相比较,是由以众生为本位转为以人类为本位,由以僧人为本位转为以社会成员为本位,由重生死大事转为重现实人生,由重出世转为重人世,由追求彼岸净土转为建设人间净土,由依靠他力转为依靠自力。由此可以说,人间佛教虽然也继承、含有印度佛教思想,但主要是中国佛教思想;虽然也继承、含有中国古代传统佛教的思想,但主要还是有别于古代传统佛教的中国近现代佛教思想。当前,人间佛教为中国海峡两岸汉传佛教所认同,并日益成为汉传佛教的主流,且焕发出强大的生命力。这是中国佛教历史上的又一次重大变化,是足以与禅宗的形成相比拟的中国佛教的第二个最重大的创新。

  二、人间佛教需要关照的一些问题

  创新是一个过程,是一个不断完善、成熟的过程。作为中国佛教史上的又一重大创新,人间佛教同样也要经历一个不断建设、逐渐定型的过程。我们在充分肯定人间佛教建设的重大成就的同时,还需要关照以下一些问题,继续展开深入的探讨研究。

  (一)人生佛教、人间佛教、人间净土、唯心净土几个概念的内涵、外延为何?其各自的真谛是什么?彼此的关系又是如何?这都需要加以严密的界说。与此相关,什么是人间?什么是净土?人间是指人间性,还是泛指的人间,或是特定的现实人间?净土,传统佛教有诸多说法,与人间佛教相关联的人间净土是什么样的,其含义为何?这也都需要严格的厘清。此外,与这些概念有一定关联的人与佛的关系,太虚大师有一著名的影响广泛的诗句:“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圆(成)佛即成,是名真现实。”人格与佛格、人与佛陀的区别与联系何在?这也是需要作出令人信服的界说。

  (二)佛教的根本特质是出世解脱,而人间佛教则重人生,不重人死,倡导积极人世精神,如何处理、协调关于人生与人死的关系,人世与出世、世间与出世间、世间性与超世间性的关系,人间与超人间、人间性与超人间性的关系,并从理论与实践相统一、历史与现实相结合的角度加以说明,这也是人间佛教面临的重大课题。这里关涉到世俗性与神圣性的问题。不关注世俗、方便世俗,不利于佛教的发展和扩大影响;不维护神圣,尊崇神圣,佛教则难以保持自身的特性与存在,如何把握两者的“度”,历来是关乎佛教生存与发展命运的根本问题。看来在高扬人间佛教旗帜的同时,也一定要重视张扬佛教的出世性、超人间性、神圣性。

  (三)人间佛教由传统佛教演变而成,而又区别于传统佛教,人间佛教与传统佛教的关系如何,人间佛教如何处理与传统佛教的关系,即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也是人间佛教必须面对的重大问题。传统佛教具有若干积极理念和大乘菩萨精神,但同时也形成了某些僵化保守的消极内容。人间佛教要继承传统,又要超越传统,要阐扬传统佛教中的积极因素,又要剔除传统佛教中的消极因素,如此才能把人间佛教的建设不断地推向前进。

  (四)确立彼岸世界是佛教学说的重要内容,由此引发出人间佛教与净土宗理念的关系,人间净土与西方极乐世界的关系,积极人世与死后往生佛国的关系,是矛盾的还是统一的?还是既矛盾又统一的?若是统一的,又是如何统一的?凡此种种关系都需要作出理论上合乎逻辑的说明。

  (五)人间佛教在自身理论建设上,也还有一些需要继续深人探讨的问题。比如,作为宗教,佛教宣扬神助,宣扬依靠他力,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人间佛教提倡自力,就需要对现实人性作出全面的深入的分析评判,以提供理论支援。又如,人间佛教主张积极建设“此时此地”的人间净土,“此时”又如何界说?人间净土能否“此时”建成?何以可能?这也是需要加以清晰解说的。

  三、“文化佛教”是人间佛教建设的重要途径

  面对人间佛教关照的这些问题,笔者也寸做些思考,认为通过佛教内在的文化资源的重整来解释、回答上述种种问题,不失为一种较好的途径;又认为在佛教文化重整方面,尤其要紧的是要紧紧抓住大乘佛教的“中道”、“不二”、“圆融”三个哲学范畴,结合当前时代特点和众生根机,给予创造性的诠释,以此来协调、统一人间与超人间、世间与出世间、人间净土与西方极乐世界等的关系,进而全面缓解人间佛教与传统佛教的理论紧张。这种对人间佛教的文化思考,还进一步使笔者引申出一个理念:通过“文化佛教”的建设可以继续成就和进一步完善人间佛教,或者说,“文化佛教”是有利于人间佛教建设的一个重要途径。

  众所周知,佛教在其漫长的历史演变中,形成了丰富的文化内涵,佛教的本质就是文化。佛教文化是佛教的重要载体,是佛教的重要表现形态。从社会意识形态的角度来说,佛教既是特定的信仰形态,又是独特的文化形态。佛教既是宗教,也是文化。我们通常说佛教文化,现在我们也说“文化佛教”,那么“文化佛教”与佛教文化有什么区别,“文化佛教”的概念是什么意义呢?我们认为,佛教文化是佛教的文化意蕴,是佛教性质的文化类型;“文化佛教”则是指文化层面意义的佛教,是作为文化形态的佛教,也就是说“文化佛教”是对佛教的文化解读、诠释与文化整合、构建,是对佛教文化的创造性转换。“文化佛教”概念展现了佛教的文化自觉,彰显了佛教的文化意义,有助于发挥佛教的文化功能和文化作用。

  我们之所以提出“文化佛教”的概念,并提出通过建设“文化佛教”来丰富人间佛教的架构、理论与实践,如前所述,首先是因为,与上述“人间佛教需要关照的一些问题”相呼应,我们认为,人间佛教一些理论问题的解决,归根到底,需要通过文化,尤其是哲学来加以分析、说明、解答。“文化佛教”对于完善人间佛教的理论建设,提升人间佛教的品质、品格、品位都有着重要意义。其次,我们也认为,人类社会存在着的人与自我、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三大矛盾,这些矛盾在当代有的改变了形式,有的更加尖锐了。这些矛盾是产生人类痛苦的根源,也是人间佛教关怀现实人生的重要切人点。说到底,人间佛教的本质、核心是对人类的人文关怀,对人类精神生活的提升。佛教人文关怀的内容主要是关于人类精神生活的思想观点。中国佛教发挥“文化佛教”的优势,必将有助于消解人类社会产生上述三大矛盾的主观的内在根源,从而为缓解这些矛盾,消除人类的痛苦,作出自己独特的贡献。再次,我们还认为,21世纪是文化空前发展的世纪,在科技、经济高速发展的情况下,人们越来越关注人与社会的全面发展,而文化对于推动人与社会的全面发展具有决定性的作用,由此,文化在社会上的地位也越来越受到重视。在当代,文化日益成为各项事业的轴心。文化不仅体现为自身价值,也转化为经济价值,经济发展的价值越来越体现在文化内涵上。佛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三大组成部分之一,它的重要价值也体现在文化上,而且也会转化为社会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有时甚至转化为政治价值。中国“文化佛教”的多重价值,必将在中国2l世纪的社会发展中发挥重要作用,

  关于“文化佛教”的内涵,我们以为可以分为以下五个方面:

  (一)内在与外在的信仰。佛教信仰可以分为两个系统:一是内在信仰系统,其基本信仰是因果报应学说,强调自作自受,个人行为决定个人的命运,提倡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以求得好报、乐果。大乘佛教还进一步主张人人都有佛性,都能成佛,为佛教徒指明了终极方向。二是外在信仰系统,主要有三项:由独尊佛陀进而演化为对诸佛、菩萨、罗汉以及天王等神只的崇拜;对佛塔、佛骨、佛牙、舍利等遗物、遗迹的崇拜;对佛教祖庭、佛教名山直至佛教净土的崇拜。值得注意的是佛教因果报应说为佛教徒去恶从善的道德实践提供了坚实的思想基础。同样,值得深思的事实是,佛像、佛骨、佛牙和舍利等佛教圣物分赴东南亚、东北亚国家和中国港台地区供奉,对于增进我国与邻邦人民友谊,增进大陆与港台地区的同胞情谊,对于维护地区人心安定、社会和谐,乃至亚洲和平,也都产生了特殊的积极作用;

  (二)伦理道德。佛教有着丰厚的伦理道德学说资源,其中止恶从善、慈悲平等、自利利他等伦理准则和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不邪淫等道德规范,实可构成为普世伦理的参照。从人类社会发展的角度来看,上述佛教的基本伦理准则和道德规范,也可以说是协调人与人的和谐关系、维护人类社会生存和发展的基本要求和重要保证。

  (三)哲学理念。和道德素养一样,经验、知识和智慧对于人的全面发展也具有重要意义。佛教在认识上以揭示、把握、体悟宇宙和人生的真实为主旨,并取得了丰富的成果,其中包含的合理成分,同样是人类生存智慧的结品。在这方面,笔者以为佛教哲学的缘起、因果、平等、慈悲、中道、圆融等范畴,若能加以创造性地诠释、弘扬与运用,必将有助于个人思想素质的提高,人与人关系的和谐,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协调发展,其意义是十分重大的。

  (四)文学艺术。在世界诸多宗教、文化流派中,佛教文学艺术之丰富多彩可谓名列前茅,对于展现“文化佛教”的深厚内涵与独特魅力,有着特殊重要的意义。佛教具有文学色彩的典籍众多,有的故事性浓郁,有的构想雄伟瑰丽,且有美丽的诗篇,以及通俗讲述佛教故事的变文等。佛教对中国文学创作,如散文、诗歌、小说、戏曲和民间文学等,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从文学的角度来考察佛教典籍及其作用,若能对佛教文学作品加以适当的整理、诠释、阐扬,无疑对提升人们的人文素质是有积极意义的。佛教艺术随着大乘佛教的普遍塑造佛像而大兴。中国佛教更是继承犍陀罗艺术与印度佛教艺术,结合中国传统艺术与中国人的性情精神,衍化为中国化的佛教艺术。佛教艺术类别有建筑(包括塔、石窟、寺院、周垣、石柱、幢和曼荼罗等)、雕刻、绘画(中国佛教多作壁画、水墨画)、工艺(如陕西法门寺出土的法器与供具,堪称是代表当时世界最高水准的工艺品),以及书法、音乐、舞蹈等。精湛的佛教艺术品不仅具有极高的文化价值,而且在不断转化为客观的经济价值。在中国旅游景区中三分之一是佛教寺院或者与佛教有关,佛教艺术对中国文化建设和经济建设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五)民风习俗。佛教的教规与一些节日给民间带来的民风习俗,也是文化佛教的重要内容。例如,在饮食习惯方面,汉传佛教的素食制度与饮茶风气,对人民的饮食结构和身体健康是十分有益的。再如,由佛教法会演化而成的元宵节、中元节等,对于调剂民间的生活节奏也是有益的。此外,佛教葬仪对宋元以来火葬习俗的流行,也产生了推动作用。

  中国佛教蕴含的文化内容博大精深,绚丽多彩。我们认为,创建人间佛教不能离开传统佛教,应在传统佛教的文化基础上加以创新。若果能有效地发掘、整理和弘扬佛教中包含的积极、有益的文化内涵,尤其是哲学思想、伦理道德、文化艺术等具体文化形态中的正面、合理的因素,必将有助于成就人间佛教的伟业。

  “文化佛教”这一概念,与精英佛教、贵族佛教、平民佛教、大众佛教、义理佛教、修持佛教、制度佛教等概念一样,它并不反映佛教整体的内涵,而是就佛教内涵的某一层面、某种特质而言的,是一个反映佛教特定层面和一定意义的概念。但是我们认为,“文化佛教”这个概念,对于认识和把握佛教,对于佛教的生存和发展,都是有重要意义的。

  提出“文化佛教”,并不是要取代人间佛教,而是与人间佛教以文化弘扬佛法的精神完全一致的,是在人间佛教重文化、学术、教育的基础上,更加突出人间佛教的文化功能,更加注意对人类的人文关怀。提出“文化佛教”也不是要取消传统佛教,不是削弱佛教的宗教性、信仰性。笔者认为,信仰是“文化佛教”内涵的一个重要方面,信仰与文化不是简单的内在与外在的关系,“文化佛教”是佛教的文化性与宗教性的统一,强调文化并不会削弱信仰性。“文化佛教”的提出,也不是要统一各种佛教派别,而是一种建议,希望不同派别的佛教发挥各自的文化优势,竞放异彩。“文化佛教”的提出,也不是说佛教只搞文化活动,其他宗教活动都要废除,而是强调文化对佛教发展的攸关意义。我们认为“文化佛教”的提倡,是既有利于世俗社会的进步,也有助于中国佛教的发展,是把社会的进步与佛教的发展有机统一起来的有效道路之一。

  在当代,一个没有文化素质和品位的宗教,是没有前途的。文化素质、文化品位正是佛教生命力之所在,佛教前途之所系。同时我们也想再一次强调说明,“文化佛教”包含了信仰内容,与信仰佛教不是对立的,我们要把握两者的联系与统一,以推进人间佛教的良性发展。

  对于人间佛教,笔者思考多而写作少。本文所云,也仅是一孔之见,尚待日后不断修正、深化之。

  [原载《佛教传统与当代文化>>,北京,中华书局,2006]

  摘自:方立天:《中国佛教文化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