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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可则(今一)与《海日堂集》

作者:梁基永

  中山大学中文系

  摘要:程可则(1627—1676)是清代初年除了“岭南三家”之外最重要的广东诗人之一,明亡后曾礼天然和尚,山名今一,号万间。其诗作与王士祯、施闰章等齐名,号称“海内八大家”,本文试简述其生平与池所著《海日堂集》。

  关键词:程可则今一海日堂集

  程可则生平

  程可则的传记,以道光《南海县志》较为详备:

  程可则字周量,明道先生十八世孙,其先世自河南迁邑之大同堡,父曰仙,治毛诗,教授生徒,常语人曰:“学究先生,受人子弟,责亦非轻,安可不砥砺文行,使成住士。”既困于诸生,思训子以成其志。可则五岁读书,过目不忘,十岁能文,有神童之目,下笔千言立就。顺治辛卯,以《诗经》荐,与陈彩同出隽里王庭之门,壬辰会试,举礼部第一,旋以首义微失注旨,磨勘不得与殿试。庚子春,应阁试,授内阁撰文中书,寻改内秘书院撰文。

  辛丑赉世祖谥号诏书颁赐山东。先是可则迎父就禄养,舟次济宁,适与父遇,遂奉父至曲阜,谒先师,复如泰安,登岱岳,乃还京。旋丁父艰。服阕,补原职。己酉晋户部主事,八月分校北闱,得士十五人,三捷庚戌,一选庶常,时称得人,晋员外郎,督理左翼仓务,公慎称职。辛亥升兵部职方司郎中,奉旨往山西勘问总兵赵良栋,卒白其冤。复命召见便殿,备奏情状,言辞畅达,上大悦而语大司马曰:不差人往审,赵良栋冤死矣。癸丑出知桂林府,会撤藩部,归京师,甫下车,羽檄交驰,机务隈集,可则咄嗟立办,以敏干称,寻卒于官。

  可则既捷南官,被磨勘,益沉酣经史,诗文名世,所著有《海日楼诗文集》(永按,应作《海日堂集》)、《遥集楼诗草》、《萍花草》)。

  以上为道光《南海县志》的本传,民国《佛山忠义乡志》小传略同,唯“由河南迁南海”后,多“卜居鼎安大同里”一句。

  由本传可知,程可则为宋儒程颢后裔,其迁居年份今不详,所谓鼎安大同里,即今日南海西樵山下大同堡,笔者曾往该村考察,现存有“程氏大宗祠”一座,为清中期建筑,近年重修,程氏在该村人数不多,村中老者对于程可则的故事不甚了解。

  程可则生于天启七年(1627),其父亲程曰仙为诸生,以教授孩童读书为业。程可则青年时代曾随岭南三忠之一的陈邦彦(陈恭尹之父)学古文词。

  程可则得大名,则与其科场的失落有关。程参加会试,在顺治九年(1652),即南明永历六年。两年之前,顺治七年(1650)清兵破广州,屠城死数十万人。程可则的应试,据陈恭尹为其集所作《序》所记,则是出于不得已:

  周量少时,与薛君剑公,屈君翁山诸人,同受业于先子之门,先子既殉节,而薛、屈二君皆弃其诸生以著书为乐,周量独身陷围城中,与尊人并为系锣,不得已而取世资以自免,若薛屈二君者,可谓能自穷而无有制之者矣。

  是年的会试,是清代首次实行分卷制度的一次。《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三章《会试》:

  (顺治)九年壬辰科分为南、北、中卷,此制实源自明,共中四百名。

  按照明清制度,会试的首名称为“会元”,为三元之一,会试中式的贡士可参加殿试,且殿试明清均无黜落,也就是说只要能参加殿试,无论成绩如何,总有个进士身份。可是程可则以会元的身份,竟然不得参与殿试,无怪乎天下哗然。按照《道光志》的说法,程可则的失手出在磨勘的时候。磨勘是科举名词,相当于取中之后的复察考卷。《清代科举考试述录》谓:

  新贡士于(发)榜后,至礼部填写亲供,送磨勘官核对墨卷笔迹。磨勘大臣以京堂翰,詹任之,于发榜前派定。会试磨勘始于乾隆二十五年庚辰科。

  永按,商氏此言会试磨勘始于乾隆,当为误记,以程案勘之,当在顺治之初已有此一节。程可则的错处,《道光志》曰“首义微失注旨”,另据福格《听雨丛谈》卷九:

  (顺治)九年壬辰会试,初分南、北、中卷,中式四百人,会员南海程可则,以磨勘除名,因首艺不遵《传》注也。

  按照《清代科举考试述录》记载,清初的会试题目与乡试完全一致,所谓“首艺”应该指第一场的题目,第一场考时文七篇,《四书》三题,若按《听雨丛谈》的记载,则程可则的错误当出在《四书》的三题没有按照朱熹的注去发挥。

  陈恭尹《序》关于这件公案陈述较为具体:

  盖“君子有大道”一节,先辈单承用人言者颇多,谓与上文“举贤”,下文“聚敛之臣,财用小人”相关照也。主考武陵此庵胡公为诸生时,曾用其说,不见录于有司闱中,得周量文,大为击节,而又出于虔孙左公之房,因擢为元,欲用申前议。而政府大臣有子,不与于选,遂倡言“元文悖注不称”,溧阳相公与胡公讲学,又素不相下,相为附和,唆人上疏力主磨勘而排击之。……而榜中同是说者固不尽罢斥也。

  按《君子有大道》为《大学》中一节,本场试题,据《清秘述闻》记载,为:

  “君子有大”二句,“参手吾道”全章,“经正则庶”一句。

  此庵为胡统虞之号,秘书院学士,此场读卷官六人,只有两个汉人,为此案胡竟郁郁而终。

  程可则的失手却是清代唯一的一桩会元不得参与殿试的事件,在当时引起很大的震动,民国《佛山忠义乡志》还有这么一句:

  (磨勘不得与殿试),而程会元文名已噪海内矣!

  在某种程度上说,程的不得与殿试,客观上倒成全了他的名声。当年的会试,分南、北、中三卷,而广州是刚刚归人大清版图,居然让南人拿了会元,确实可以让北士们哗然,而且可以引起许多非议,如清初几次著名的科场案都是因为北方士子们的起哄而引发的,程可则的失手,看似偶然,其背后当有更复杂的原因在内,程的不得与殿试,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安抚了北士情绪,其实是一场小规模的科场案子。

  而程得大名,除了因为其文章好之外,亦符合当时文士的同情心理。盖当时天下文土,心中尚怀故国,程可则的被黜落,无疑又罩上了一层“体制受害者”的光环,于是造就了他的名声。如果没有这次科场事件,我们可以拿程的同年举人,南海籍的陈彩作为对比。陈彩与程可则同受知于王庭,而且陈很幸运地挤进了殿试,还成了翰林,是广东清代第一个翰林,但是他也只做到湖北盐道监察御史,而且默默无闻以终。而程可则文名满天下,名列海内八家之一,可以说是命运的幸运与不幸各有异同。

  程可则在参加了内阁试之后,授内阁中书,然后是任职户部主事,做过顺天乡试的同考官,又做过兵部职方司郎中(正五品),之后还曾派往山西,负责查勘赵良栋的案子。有关赵的这桩公案,史无明文,赵是清初名将,后来因为平定三藩而名闻天下。按照《道光志》的说法,程可则在查明了案情之后,还受到世祖的便殿接见,了解案情,世祖还对人说“若不是程就冤枉了赵良栋”。《清史稿》有关赵在山西任上,只有一句简单的记录:

  (康熙)八年,移山西大同总兵。

  张玉书为赵所撰的墓志上,也只是提到了“(康熙)八年,补大同左都督,十一年,调天津”。

  有关程可则对这位清初名将的救命之恩,还需要进一步的考索。

  程可则最后死在三藩作乱的初期,仅50岁,陈恭尹的《序》说得较为中肯:

  向使周量不遇胡公,必不至于排击不出;不出守桂林,必不至身及于乱,稍加以年,未必不与博学鸿词之选。

  历史虽不容许假设,但是如果程可则不是英年早逝的话,完全可能与王渔洋等文人一样,通过应博学鸿词科而达到更高的官阶和名位。

  关于程可则拜在天然门下一事,有关记载较少,仅有《海云禅藻》卷四记载,他的“山名”为“今一”,按照洞宗的排行,天然是函字辈,其下弟子为今字辈。由于《海云禅藻》的记载,很多学者误认为程可则曾经出家,甚至在重印的《粤东诗海》小传、《岭南文学史》等有关程可则的记载中,都说他“明亡,出家为僧,法号今一”,这都是因为不了解《海云禅藻》的书法所致。在这书中,卷一至卷三为出家弟子,称“法号”某某,卷四则为俗家弟子,称“山名”某某,由此观之,程可则拜在天然门下,应该为俗家弟子而非剃度僧人。

  《海日堂集》版本与序言

  《海日堂集》现存两种版本,其一是康熙刻本,此本为康熙十六年丁巳(1677)即程可则逝世后一年,由其侄程翔所刊行。程可则身后,家贫而无力刊行诗稿,程翔时官三水知县,独捐俸禄印此本,今国家图书馆有残本,香港大学图书馆则存有完整一套。

  笔者整理所用的是自藏道光五年乙酉(1825)其侄孙程士伟的重刻本,这个刻本与康熙本版式几乎完全一致,白纸,白口,无鱼尾,上下双边,半叶九行,行十九字,只是扉页有“道光乙酉重刊,版藏一经书室”字样。

  (注:本文是笔者所整理撰写《海日堂集笺》的前言部分,后半部分与天然及海云一脉关系不大,兹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