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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立文字,见性成佛(访谈录)

作者:方立天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禅宗六祖慧能承受衣钵的故事,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相传目不识丁的慧能,以上述四句偈表达自己对佛理的体会,乃得禅宗五祖弘忍密授禅法,并付与法衣,成为禅宗六祖。自此,慧能遂开展以顿悟为主的南宗,与北宗神秀所弘的渐教相对,故有“南顿北渐”之说。

  禅对中华民族有一种特别亲和的力量。其“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主旨,阐明人人皆有佛性,而成佛与否在于自身是否能“觉”。这种“平常心是道”的说法,将禅意渗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与我们更为贴近。因此,禅宗在近代非常盛行。

  禅宗和净土宗的流行

  中国人民大学方立天教授认为,禅宗与净土宗在近代民间流传最广,究其原因是和中华民族讲求简易与现实的性格有关。

  “禅宗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按净土宗,只要诚心称念‘阿弥陀佛’,就可以‘往生’到极乐世界。这些方法,既简易,又符合人们现实的功利要求,因此,在民间流传最广。”

  所谓真若假时假亦真,进入佛教,有如置身于云雾环绕的高深境界。这次,方立天乃将云雾拨开,让我们一探佛教的面貌。

  佛教常说“一切皆空”,认为事物待因缘而有不同的变化:缘聚则物生,缘灭则物散。倘若万事万物皆空,那么人们将追求什么?如果接受事物随缘生灭的看法,人们会否处于被动、不进取的状态?

  所谓“色即空,空即色”,表示色中有空,空中有色,色空并不相离。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得承认事物本身有空的一面。佛教因而不欲人执著于相,教人超越功名利禄。这些对人心之平静与精神文明之提升皆发挥了作用。

  随缘生灭

  “然而,佛教认为一切事物本性皆空,显然是把因缘和真实性对立开来。在我看来,事物一旦形成后,即有其真实性。所以,我认为应该补充‘色即实,实即色’。换句话说,因为事物是各种因缘聚合而成,所以是空;却也由于事物是各种因缘构成,所以是真实的。正因为事物存在时是真实,所以我们要不断地完善它,人类也该不断追求进步。”

  “佛教在物质文明与人类生活之改善方面,诚然是其弱项。因此,我认为佛教应该定位在精神层次上,也就是教人‘于相而离相’,不执于外物,保持心境平和等精神领域方面。”

  佛教既认为人生充满苦痛与无常,所以其中心思想是要人们从生死轮回的苦海中得到解脱。早期印度佛教乃主张脱离尘世,出家修行。然而,这与中国传统主张在现实生活中实现理想社会的观念,有所出入。究竟佛教主张出世会否流于消极?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后,又如何与中国传统文化相适应,以便生根发展?

  方立天表示,印度佛教所提倡的出世修行,乃包含完善个人道德之要求。这种要求个人的思想行为合乎一定的道德规范,无疑对社会有助益。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佛教提倡出世,但也有人世的内容。然而,佛教早期偏重个人思想的解脱,对社会群众的关怀自然略为减少。

  后来的佛教学者可能看出此弊病,所以大乘佛教乃以出世的精神做人世的工作:它的终极关怀是出世,超越现实的苦痛;却也强调在现实中关心社会,普度众生。譬如说,它提倡布施、忍辱——对他人要宽容、要善于奉献,这些都是人世的行为。

  出世与入世

  “而中国佛教更富有人世的特点。禅宗即是典型的中国佛教。禅宗认为‘佛是自性作,莫向身外求’,修行也就不必出家,脱离尘世。同时禅修不离现实生活:砍柴、挑水皆可传道,‘饥来吃饭,困来即眠’;这些都是顺应自然,不脱离现实生活的精神。我想,这多少与儒家的思维有关: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就是指在平庸的生活中,追求高明的境界。”

  “事实上,在民间流行的佛教,往往带有很大的功利性和现实性。人们拜佛乃有所求:求发财、求子嗣等现实利益。所以,中国佛教与原始佛教有很大的不同。”

  印度佛教作为一个外来文化,传入中国后与中华文化冲突、融合,后来形成中国化的佛教。这种外来文化传入,与当地文化产生作用的经验,能否为当今东西文化的交汇提供借鉴?

  对于这点,方立天抱持肯定的态度。他说,中华文化以开放和自信的态度,面对印度大国传来的佛教。它们由冲突到最后互相融合,正说明中华文化有强大的生命力。由此观之,文化可以互补。同时也可知道,当两种文化交流时,我们该采取什么态度。

  “综合创新”

  “在文化建设方面,大陆学者提出‘综合创新’的看法。也就是结合各种优秀文化,并结合现实社会的需要,加以创新,成为新的文化。这与过去儒、释、道,经冲突、融合、综合后创新为理学情况很相近。”

  “如今面对西方文化,我们也该持开放的心态,吸收符合人民需要的优质文化部分,结合创新,不断完善中华文化。文化的结合创新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们相信根基深厚的中华文化有能力达此目的。”方教授信心满满地回答。

  中国人既然以自己固有的文化和思维模式,改造印度佛教,进而创立了中国佛教;那么,佛教在近代社会的走向又如何?

  方立天颇认同台湾证严法师成立“慈济功德会”,从事慈善救济活动的做法;并认为这是近代佛教发展的一个方向。他觉得证严法师以身作则,人格感召力很强。而且她号召会员把买菜的零钱捐给“慈济功德会”,这种集腋成裘回馈社会的方法,值得赞许。

  然而,“慈济功德会”这种人世的做法却也招来一些反对的声音:他们认为这样会造成佛教过于世俗化。佛教处于世俗与信仰特色之间,究竟要如何才能游刃有余?

  “如何在世俗与保持佛教信仰特点之间处理恰当,是佛教最大的问题。过去印度佛教坚持本身的信仰特征,世俗化不足。以致它在12世纪左右被伊斯兰教消灭时,也没有得到群众的支持。但是,话说回来,过于世俗化的结果,又会削弱宗教特色,进而使其影响减弱。这就是佛教内部最根本性的矛盾。所以要在世俗与宗教信仰之间处理得好,是很困难的事。”

  超越世俗的精神

  无论世俗与否,佛教在现代社会仍然有着现实意义与价值。在个人方面,当面临挫折与打击时,佛教的超越精神,就有助于调谐心态,使个人的精神恢复平静和逸乐。

  除了完善个人的心灵建设,使自己的精神境界有所提升之外,佛教对人与人和人与自然的关系方面,也同样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佛教讲‘去恶从善’,毫无疑问,这对人际关系的和谐,对社会的道德建设与稳定都极为重要。至于在人与自然关系上,佛教强调众生平等,不鼓励过分开发大自然。所以,对现今工业社会造成生态失衡、环境污染、资源大量减少等问题,佛教思想诚然有其积极的一面。”

  儒、道、佛三教在现代社会的意义,都体现于个人、人与人和人与自然三方面;三教显然有其共通性。究竟三教同于何处?方立天表示,三教最根本的相合点即在心性论。

  “儒家宋明理学强调‘存天理,灭人欲’,佛教认为自性完善就是福。至于道教,由原先强调长生不死,在遇瓶颈后转而提出心性与生命双修,到后来更强调心性之完善。因此,心性论是三教合一的结合点。心性之完善,对个人、人与人乃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都能发挥作用。而这些都属于精神层次的面貌,与物质生产无关。所以,应该把佛教定位在精神世界上。”

  方立天笑言,自己身上就体现了儒释道三教。在工作方面,他抱持儒家自强不息的精神;而道家的顺其自然,则表现在不争职称;当遇到烦恼时,佛教超然的态度表露无遗。

  儒释道在几千年来的中华文化中,相互交映着光辉。今天,儒、道、佛已然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川流,并将湍湍不息地向前滚动……

  中国的历史真长。

  [原载马来西亚《星洲日报·星洲广场》,1997—02—16]

  摘自:方立天:《中国佛教文化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