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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无逸诗两首

作者:梁基 永毛竹

  中山大学中文系

  摘要:清初的海云寺,诗僧辈出。作为“海云诗派”重要成员的今无和尚,他的作品大多保存在《光宣台集》中。近日笔者找到两首未见著录的逸诗。本文将予以说明。

  关键词:今无阿字逸诗

  今无阿字禅师,讳今无,字虫木,号阿字,为天然和尚第一法嗣,广州海幢寺的开山大师。他不仅是位得道高僧,在书法、诗文方面也有很高造诣。据冼玉清先生《广东释道著述考》所述,今无禅师著有《光宣台集》共25卷,《海幢阿字今无禅师语录》二卷,《光宣台尺牍》三本及《四分律藏大全》。其中,后两书未见。

  禅师诗作,每多为随手所成,逸诗数量应该不少,新近发现了两首未著录的逸诗,来自于禅师本人的墨迹,其一是收录于《广东历代书法图录》的一件,文曰:

  五老峰前一句齐,气吞湖海万山低。

  冰天不见人归处,鸭绿波翻入虎溪。

  这出自一幅行书五言诗轴(130.5cmX47cm),绫本中堂,现藏于广州艺术博物馆。诗后题字如下:

  冰天绝域,丹梯莫上,哮吼狮子,道迈寰区,而以羲熙之气,蹈于卿卿之迹,即非友予,能不感系。今无一言,许师驰驱,孤笠下栖贤,骞征而往口,此丙申夏仲,老人见怀诗有云“望归空记出门时”,实一时可愕之事也。

  此诗背景,当与千山和尚之戍辽阳与禅师出关探访事有关。弘光元年(1645)南明小朝廷在清军进攻下迅速灭亡,身人佛门的函可禅师目睹时变,痛心疾首,写下明显具有反清复明性质的“逆书”——《再变记》。后来,他又因“挟逆书”之罪发配沈阳。今无受本师天然所托,孤身前往千山,探望流放于此的师叔函可。

  《光宣台集》17卷收录的几首五言律诗,其编排顺序大致按照今无的行走路径。第一首《登九江锁江楼》,大致表明他的行程从江西的九江开始,所以首句“五老峰前一句齐”,可以推论写的是今无与天然禅师在五老峰吟诗话别的场景。在如此壮美的河山面前,人也有了气吞山河的气度和敢于挑战任何困难的勇气,才有了下半句“气吞湖海万山低”。第二句“冰天”既是对关外恶劣条件的写照,也暗合师叔函可创办的冰天诗社之名。“冰天不见人归处”,即为望不见在天寒地冻的之地漂泊的冰天诗人函可,期待他的归来。下半句“虎溪”指代的是曹洞宗的圣地江西,也是函昰和函可出家的地方;而“鸭绿”意味着函可的所在地沈阳,“鸭绿波翻人虎溪”一句尤为点睛之笔,突破了两地遥远的物理距离,佛家所谓纳须弥于芥子,展示今无对禅宗祖庭的向往,也包含对师叔与师傅的深情厚谊。

  题跋则概括了禅师徒步万里所遇到的恶劣天气,自我的激励,与师父师叔之间同门情谊“即非友予(于)”一句,说的是关外冰雪之地,令人感叹人生的崎岖,即使不是兄弟(友于),也会生出无限的同情,何况天然与千山的同门之情乎。

  此诗以年款推定,当作于永历十年(1656),按《光宣台集》卷17,该年禅师奉命出关,于冬月抵辽阳,是年24岁。全诗有着壮阔的气势,壮美的意象,勾画出一幅北上崎岖的景象,无一笔直接写到对师父所托事情的执着,却句句不离这一主题,写得含蓄而坚定。

  其二为广州仪清室所藏今无手迹,文曰:

  高涵海月挹秋光,万顷鸿蒙坐渺茫。

  只有太平丰盛事,不须野老叹雏桑。

  此行书五言诗轴(134.5cmX47cm),绫本,大字行书,与广州艺术博物院本尺寸大致相等,应该书于同一时代,甚或可能是条屏中的两幅。两件作品均不署本款,而于题跋中用“今无”自称。钤“今无”白文小印,以书法体势看,应该是中年成熟以后的作品,题跋曰:

  甲寅劫风荡矣,古德谓“运立兴盛,野老频蹙”。老人从匡庐道归雷峰,而福座所临,处处桃花,武陵可泛,道人无事外之理,当不许野老叹维桑。诸子欲以匡云为海云,老人曰否,今无又以五千退席,不敢置喙耳。

  诗中所提到的“甲寅劫风”,是清初历史上重要的吴三桂反清事件。

  康熙十三年(1674),正月,吴三桂叛清,康熙皇帝派孙延龄为抚蛮将军,率师驻防广西。二月二十七日,广西将军孙延龄投向吴三桂,罗森、郑蛟麟、吴之茂叛于四川,耿精忠叛于福建。不久,孔四贞劝其反正,代延龄具疏乞降,康熙准许,孙延龄又准备叛吴投清。吴三桂派其孙吴世琮计杀孙延龄,杀广西巡抚马雄镇全家,全面操纵广西。

  《光宣台集卷》22小序有云:“二月,师从燕台闻乱,南归过历下,观趵突泉,作《游趵突泉》。”

  据《天然和尚年谱》,是年七月,天然不再主持归宗,“退院住栖贤,乃卜紫霄峰下之净成,未诸茅而耿精忠据福建,攻江西各属,乃至三峡寺避乱,人岭,作《退院诗》十四首。生日前一日,闻南康戒严。”

  按净成寺为栖贤下院,今已不存,三峡寺在栖贤旁之峡谷,谷旁有小观音庙一所,今尚存,峡谷有宋代石拱桥,土名观音桥,桥头一侧尚有陆羽品题之“天下第六泉”。

  天然生日在十月十四日,以年谱推之,十三日南康(南昌)戒严,戒严以后和尚何往?以往文献无记载,但知其翌年已在番禺雷峰。由此诗可知,十月之后,天然动身回到了番禺。

  天然的这次返回番禺,是冒着三藩的劫乱去的,路上清兵和三藩乱兵之间当是纷扰不休,“劫风荡矣”,老和尚回番禺海云的目的,我们今天已难推断,但是番禺的弟子们,看到时世的动乱,却已忧心忡忡,提出“以匡云为海云”,准备举家北上,放弃番禺的根据地,躲到庐山上去了。

  对于弟子们的意见,天然是坚决反对的,“老人曰否”。但是弟子们的担心也不是没有原因,三藩作乱,时机太不成熟,若是赶在十多年前,李成栋反正的时候动手,可能还可以保住南明的半壁江山,但是现在南明已经倾覆,再没有群龙之首,清兵没有后顾之忧,三藩兵力再多,也不是清廷的对手。何况弟子们知道,他们海云的大护法,平南王尚可喜要是倒霉了,对于海云的前途,肯定有重要影响,一旦三藩被清算,海云也可能难逃一劫:连大殿上的金身和钟鼓都是尚可喜捐送过来的呢!

  题跋里面的“道人”是今无自称,禅师对弟子们的这种意见,他是沉默地站在师傅一边的。诗中“五千退席”一句,内典中有两种说法:其一,佛说法华时,仍有五千定性阿罗汉不信,当众公然退席,对佛欲以《法华经》宣示佛地修证境界一事表示无言之抗议,此即是所知障中之异生性种子未除。然因彼等皆已断我执,是故默然无言,不于身口上造作诽谤《法华经》之过失,故无谤法之过。其二,佛主在灵山会上,讲罢《妙法莲花经》,五千弟子退席后更加精修,表示退即进之意也,是为吃力释。

  不论以何种解释,五千弟子们的说法,都被师傅否决了,作为第一法嗣的今无,他是用沉默表示他是站在师傅一边的。至于天然的不同意迁出海云,当然也有他深刻的考虑,江西比广州贫瘠,断难养活一众僧俗,而且江西也不太平,路上所见的烽火已足令他怵目惊心,当然不可以赔上一众弟子的安危作此孤注。再者他的不同意离开番禺,还有“维桑”的情愫。《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毛传:“父之所树,己尚不敢不恭敬。”后以“维桑”指代故乡,雷峰毕竟是天然的家山,这里有他的家人和父母庐墓,桑梓之情还是存在的。

  诗开头以一片空旷宁静的秋夜海月之景着笔,海云所在的雷峰山,在清初的时候离珠江很近,在微凉秋风、宽阔的海面、如钩的月色的共同作用下,今无不禁感叹社会和人生。他希望在太平社会里,能够不再有为外物牵挂。

  这两首逸诗保持了今无禅师的一贯风格,正如今释在《光宣台集序》中所评价的那样:“若夫气格雄杰,思理深长,入境都尽,出路愈多,山颠已陟,海涛忽作,势欲断而仍连,义将显而更隐,予以推兄,不为他人轻屈一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