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文

当前位置:首页> > 杂文

禅茶:滋润心田的茶——兼谈禅茶的表演和传播

作者:阮浩耕

  一、禅

  禅,是一种人生的修持、生命的状态,

  是思想的境界和生存的智慧。

  禅,这里指的是以禅命宗的佛教流派禅宗。禅宗虽是佛教流派,它在中国历史上所起的作用,已远远超出了宗教的范围。以慧能为代表的南宗禅,主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顿悟成佛的禅理,中唐以后流行日广,影响及予宋明理学,对社会各阶层的意识形态产生了广泛影响。唐宋以来,禅理普遍渗透到士大夫文人中间,影响到他们的人生态度和生活性质。沈括在《梦溪自记》中说,他“与之酬酢于心目之所寓者:琴、棋、禅、墨、丹、茶、吟、谈、酒,谓之‘九客”,。他们常常自称“在家僧”“在家衲子”,以书斋或园居为禅室,习禅悟禅,并且以各自擅长的文学艺术形式记述表达自己的悟得。

  诗为儒家禅。诗人的化境,其实就是禅家的悟境。文人以吟诗读诗来习禅悟禅,可谓“诗禅”。王维在他的诗歌中追求禅的“物我两忘”、“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的超然境界。他的《辛夷坞》云: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辛夷花默默地开放,又默默地凋零,既不需要人们赞赏它的美丽清新,也不需要人们对它的凋零表示惋惜和同情。它们得之于自然,又回归于自然,没有追求,没有哀乐,没有物我、时空之分。这种空灵之境,正是禅境。

  王安石是一位政治革新家,他的禅学修养很深厚。他晚年居金陵钟山,舍宅为寺,读经参禅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他笔下的山、水、风、云、花、鸟,无不渗透着禅家闲适淡泊的人生意趣。如:

  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得老山间。

  山花落尽山长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游钟山四首》之一)

  山花如水净,山鸟与云闲。

  我欲抛山去,山仍劝我还。

  ——(《两山间》)

  画家以画达禅。在作画、读画中习禅悟禅,可谓“禅画”,或者说“画里禅”。用笔墨表达禅理的禅画,最常见的形式是文人水墨写意画。宋代范宽、米芾、夏圭、马远,元代王蒙、倪瓒、颜辉,明代沈周、文徵明,清代石涛等人的水墨画,皆契合禅理。他们的画,意到笔随,不囿规矩,不拘于画的技巧,而在于悟禅心境的流露。范宽作有一幅《春山图》,南宋楼钥赏读后吟就《宇文枢密借示范宽春山图妙绝一时以诗送还》一首:

  范生本以宽得名,不学关仝与李成。

  笔端自出一机杆,理通神会真其能。

  安得随入杳霭间,布袜青鞋踏空雾。

  近山忽断见遥碧,天涯一望无中极。

  胸中丘壑谁测知,铁屋石人惊笔力。

  鹅溪六幅高堂空,终日对坐心神融。

  看罢为我卷还客,自此归余境梦中。

  诗中对范宽画的境界给予了高度赞扬。开篇即点出“范生本以宽得名”,画家长期隐居终南太华岩隈林麓间,其宽缓的性情,也是他人生修养的表现。楼钥诗赞扬范宽的画“笔端自出一机杼,理通神会真其能”,甚至希望自己能够进入范宽笔下那杏霭空蒙的画境,“终日对坐心神融”。在宋人心目中,最高妙的画境,也就是禅宗最推崇的禅定之境。石涛有一幅《山水钓客图》:秋天,湖水溢涨,一直漫到岸上;几株萧疏的柳树,已被洪水淹了一半;那岸边的芦苇,亦仅在水面上露出几片尖梢,在寒风中抖动。月落乌啼,天色沉暝,在这茫茫一片的湖面上,两渔船划破了静寂,从远处向湖心摇去。船上两钓叟,一竿在手,相互对语着,忽然发出一阵冷笑,打破了这凄清冷寂的时空,在湖山之间回响震荡。画上题了一首诗:“秋水湖天一色,钓船点破沧浪,落月钩在渔手,至今冷笑声长。”画家把自己主观心灵上悲凉凄怆的生命情调与缈暝浩茫的自然景物交融互渗,浑然无迹。:q谓景中全是情,情全入于景。印证石涛的一句话:“山川与子神遇而迹化也。”这种洒脱的画风,体现了禅的心性理论。还有,丰子恺先生《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画画表达的是同样一种虚静的美,充满了禅意。

  书法家以禅喻书。怀素把悟到的自然真趣,印证到书法上,他的草书,给人们带来自然真趣的审美愉悦。苏轼认为作书“妙在笔画之外”。他崇尚潇洒放逸,具有神情意趣的书作。黄庭坚则认为:“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直须具此眼者,乃能知之……心意闲澹,乃入微耳。”米芾主张书作的“超世真趣”。宋人书论中这些观点,都与禅理相通。明代禅风不减。董其昌把从佛禅中得到的感悟转化到书法中。他在《画禅室随笔》卷一《评法书》中说:“大意禅师论参禅云:‘譬如有人,具万万赀。吾皆籍没尽,更与索债。”’此语殊类书家关捩子。米元章云:如撑急水滩船,用尽气力,不离故处。盖书家妙在能合能离。又说:“书家以毫逸有气,能自结撰,为极则。”当代赵朴老在一次与傅抱石先生女傅益瑶谈话时说:“我非常喜欢你父亲的字,他不是书家,却是大书家,因为他的字有真趣。这真趣,就是书法的境界。有不少人,拼命想做书法家,却失去了真趣。其实不知,这点真趣才是写字之人的魂魄所系呀。不光是字,画亦一样,什么是好画,好画就是有境界的画。”这境界,即禅境。

  文人造园把禅悟之悦与园林之乐融化在一起。他们构筑起一方“人间闲地”,在有限的物质形态中创造出可供精神悠游、心灵闲适恬和的禅境。白居易《池上幽境》云:“袅袅过水桥,微微入林路。幽境深谁知,老身闲独步。行行何所爱,遇物自成趣。乎滑青盘石,低密绿阴树。石上一素琴,树下双草履。此是荣先生,坐禅三乐处。”这代表了中唐以后文人的造园观,即造园不追求外在景观的气魄宏大,不必“寻山陟岭,必造幽峻”,也不需要备尽“岩嶂千里”。只要池边小路可供闲步,林下石上能供弄琴自娱,一石一树,随意所见无不可以怡情悦性。这种造园观文人们自觉融进了禅理禅趣。禅的精神根本上就是不要人向“外”寻觅,而要向“内”体悟自己的生命本性,在有限的空间形态中求得一己性情的自得自适。苏东坡曾筑有“雪堂”宅居,因绘雪于四壁而得名。其《雪堂记》云:“……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c人而有知者,升是堂者……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借壁绘以澡雪精神,涤除尘烦,清净其心,是雪堂的意趣所在。郑板桥宅居则是“茅屋一间,天井一方,修竹数竿,小石一块,便成尔局,亦复可心烹茶,可以留客也。月中有清影,夜中有风声,只要闲心消受耳”。居宅与环境虽极其素朴简净,却足以供“闲心”消受,充满清趣。此是物境,更是用闲心清趣构建的心境与意境,亦是禅境。

  二、禅茶

  禅茶,是禅林僧人的禅修功夫,

  是文人习禅参悟的途径方式,

  是茶和禅在哲学层面的吏会。

  什么是禅茶?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是实指禅林内的饮茶生活和仪式礼规,二是泛指高僧和文人士大夫的借茶悟禅论道。

  中国饮茶风气之盛行始于唐,这与禅宗的发展密切相关。禅宗寺僧打坐修行时喝茶,以提神清脑。寺院还广种茶树,采制茶叶。历史上许多名茶产自禅宗寺院,出于禅僧之手。僧人坐禅饮茶助修,还促使民间转相仿效,推动了饮茶之风。

  对于禅林僧人来说,吃茶俨然是一种严格的禅修功夫。因此,禅林饮茶生活有严格的仪规,早在唐代就由马祖道一的弟子百丈怀海禅师立《百丈清规》,明文规定丛林茶禅及其作法次第,茶会成为佛事活动内容。到了宋代,《百丈清规》隐灭失传,宋崇宁二年(1103)真定府洪济禅院住持宗颐禅师修订了《禅苑清规》,对于丛林集体生活中的生活起居、法会仪式、寺院管理职责等作出详细说明。如卷一有“赴茶汤”一项:

  院门特为茶汤,礼数殷重,受请之人,不宜慢易。既受请已,须知先赴某处,次赴某处,后赴某处。闻鼓板声,及时先到,明记坐位照牌,免致仓遑错乱。如赴堂头茶汤,大众集,侍者问讯请入,随首座依位而立。住持入揖,乃收袈裟,安详就座。弃鞋不得参差,收足不得令椅子作声,正身端坐,不得背靠椅子。袈裟覆膝,坐具垂面前。俨然叉手,朝揖主人。常以偏衫覆衣袖及不得露腕。热即叉手在外,寒即叉手在内。仍以右大指压左衫袖,左第二指压右衫袖……吃茶不得吃茶,不得掉盏,不得呼呻作声。取放盏橐,不得敲磕。如先放盏者,盘后安之,以次挨排,不得错乱。左手请茶药擎之,候行遍相揖罢方吃。不得张口掷入,亦不得咬令作声。茶罢离位,安详下足问讯讫,随大众出。特为之人,须当略进前一两步问讯主人,以表谢茶之礼。《禅苑清规》卷十有“百丈规绳颂”:

  初来三日内,只候赴茶汤。粥后宜先起,时中且在堂。新到山门时,特为点茶,其礼至重。凡接受盏橐,切在恭谨,祗揖上下,不可慢易,有失礼仪。山门如特为,礼意重于山,趁赴依时节,身心莫等闲。

  《勅修百丈清规》由百山大智寿圣禅寺住持德辉禅师奉敕重编,完成于元顺帝至元四年(1338),颁布于至正三年(1343),自此成为全国丛林之准绳,并正式取代《禅苑清规》,为天下奉行。明太袒洪武十五年(1382)、成祖永乐十年(1412)、永乐二十二年(1424)分别敕令天下,厉行此一清规。英宗正统七年(1442)百丈山大智寿圣禅寺住持忠智,奏请重刑《敕修百丈清规》,神宗万历十二年(1584)将《敕修百丈清规》收入大藏经。通观《敕修百丈清规》,禅林法要仪礼、应接管待,均有奠茶、上茶、点茶、吃茶、会茶、请茶等礼仪。如《住持章》规定:请新住持时须行“专使特为新命煎点”、“专使特为受请人煎点”、“受请人辞众升座茶汤”等茶礼。又如《节腊章》中有:“新挂搭人点入寮茶”、“方丈四节特为首座大众茶”、“前堂四节特为后堂大众茶”、“方丈点行堂茶”、“库司头首点行堂茶”等。从中足以感受到茶在禅林的重要地位。

  茶在禅林不只是喝茶清神和茶事礼仪,它还升华为一种精神境界的追求。在慧能一系禅法中,学佛不再是着相外觅,而是觅我的本来清静之心性(“自本性”),若能自见本性,那么当下我即是佛。佛与众生差别只在迷悟之间。饮茶可使人放松宁静,自在喜悦,甚至涤除凡尘杂念,明心见性。许多高僧常常借茶说禅论道,进而产生诸如“吃茶去”、“禅茶一味”等品茶与禅修之间的文化交融。许多高僧以诗的形式表达茶禅理趣。唐仰山慧寂禅师有诗云:

  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

  酽茶三两盏,意在镢头边。慧寂禅师认为万物有情皆有性,人如果“明心见性”,即可成佛,不必拘泥于持戒、坐禅,喝茶、锄地等日常生活诸事只要依顺做下去,也能转迷开悟,觉见真如佛性。南宋虚堂智愚禅师有一首《谢芝峰交承惠茶》:

  拣芽芳字出山南,真味哪容取次参。

  曾向松根烹瀑雪,至今齿颊尚余甘。芝峰交承禅师送智愚一钵天目山之南的新茶,这是芝峰交承禅师亲自采摘制作的,诚然是出于一番“芳爱”之意。既得佳茶,当然得用好水。智愚禅师取出积于松根的雪水,再以松根煎煮。喝了这样的茶,至今一直都是齿颊留香。智愚禅师此诗是以茶事三昧示教:当人忘我进入茶事三昧境界,许多杂念都会消散在茶事过程中。

  立足心性修养,富有佛禅情怀的品茶谈禅,深得士大夫文人的喜爱。唐宋以来士大夫文人都乐于广交僧众,一起品茶论禅,同时构筑起适合自己个性的禅茶生活,体验禅悦禅趣。如唐代有在官而“吏隐”的韦苏州和吟有大量禅游禅悦诗的“大历十才子”之一钱起,有“既贬则禅”的柳宗元和对于禅旨佛理有精妙把握的刘禹锡,有先儒后道释追求“中隐”的白居易和在宫求闲并一直致力于以“僧”医“卑”的郑谷等。他们都爱茶嗜茶,都以茶禅悟道,参得禅理,享受禅悦。

  韦应物有一首很有名的咏茶诗《喜园中茶生》:

  洁性不可污,为饮涤尘烦。

  此物信灵味,本自出山原。

  聊因理郡余,率尔植荒园。

  喜随众草长,得与幽人言。在韦应物看来,人的洁性却如茶的洁性,是不可污染的。他饮茶和在处理郡务之余垦荒种茶,是因为茶有山原本真的“灵昧”和“喜随众草长”而不趋炎附势的清纯品性。饮茶种茶还可以洗涤现实社会留给他心中的烦恼。他要把这番“吏隐”的感悟告诉“幽人”。“幽人”是谁?是禅者。只有禅者才能真正理解茶中的禅悦。

  柳宗元在“永贞革新”失败后,贬出京师时仅三十四岁,此后他基本上是在贬谪地永州、柳州度过了后半生。所幸其贬谪地正是南宗禅的发祥地,他“既贬则禅”。在贬谪后期的日子里,更仰禅悦。有一首七绝《夏昼偶作》,写的虽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景致、小细节,却禅意盎然。诗云:

  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

  日午独觉无余声,山童隔竹敲茶臼。南州即柳州,盛夏天气湿热,让人难受得如醉酒,诗人乍间开窗凭几而卧,一觉醒来,别无声响,惟见小童在竹林里用茶臼捣茶。明人周埏评说:“暑窗熟眠,一茶臼之外无余声,心地何等清静!惟静生凉,溽暑无能困之矣。”清人黄彻在《碧溪诗话》中甚至说:“子厚日午小童之句,须得闲弃山间累年,方得领略此诗韵味。”此诗真实反映了柳宗元的闲适和禅悦。

  白居易在元和十年(815)四十四岁时,因所谓“僭越行为”由太子左赞善大夫贬为江州司马。他的思想观念由此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儒家的“兼齐天下”逐渐向儒、释、道合一的“独善其身”转化。他居“贬宫”行“禅悦”,探寻选择了一种“中隐”的道路。饮茶亦由此而成为他行“禅悦”和归“中隐”的最佳生活内容。元和十二年春,他在庐山香炉峰与遗爱寺之间新建草堂,迁居之日,备清茶素果,邀元集虚、张允中及东西二林寺长老等僧俗之友二十二人作茶聚。在《香炉峰下新置草堂即事咏怀题于石上》有句:“如获终老地,忽乎不知还。架岩终茅宇,劚壑开茶园。”他还在草堂边开凿出一片茶园。他的一首《食后》诗,表达了他寄情于茶的由衷感叹:

  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

  举头看日影,已复西南斜。

  乐人惜日促,忧人厌年赊。

  无忧无乐者,长短任生涯。

  白居易曾感叹自己“我命独何薄,多悴而少丰”(《达理二首》),但他认识到“穷通不由己,欢戚不由天。命即无奈何,心可使泰然”(《咏怀》)。“人生百年内,疾速如过隙”,“事有得而失,物有损而益”(《咏怀》),对人生穷通之变有他高妙的感悟,也透着禅的气息。在他贬官后的那些岁月里,茶总是“穷通行止常相伴”(《琴茶》),或“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或“起尝一瓯茗,行读一卷书”(《官舍》),或“泉憩茶数瓯,岚行酒一酌”(《山路偶兴》),或“无由持一碗,寄于爱茶人”(《山泉煎茶有怀》)。在闲适的饮茶、喝酒、读书、吟诗、听乐的“中隐”生活中,寻求超越,洁身自好。

  到了宋代,禅宗发展进入成熟期、定型期,达到了最高峰。宋代禅宗有着明显的文人化倾向,土大夫文人中则有更多学佛信仰禅宗的,饮茶成为他们抒发宗教情怀的生活习俗。释了元有一首《题茶诗与东坡》。

  穿云摘尽社前春,一两平分半与君。

  遇客不须容易点,点茶须是吃茶人。诗的后两句富有禅机。这不是遇客就点的一般的茶,而是“禅茶”,没有点佛学修养、禅定功夫,是品不出真昧的。了元禅师分一半茶与东坡,显然深知东坡的佛学修养和对禅茶的品识。清代学者钱谦益曾评说:“北宋以后,文人通释教者,以子瞻为极则。”苏东坡以茶悟道,对茶中禅意有自己独到的心得。他在《和钱安道寄惠茶》中说:“我官于南今几时,尝尽溪茶与山茗。胸中似记故人面,口不能言心自省。”此诗作子熙宁六年(1073),两年前他因被诬陷“贩卖宫盐”发配到杭州任通判。与其说是“尝尽溪茶与山茗”,倒不如说是看透了世人的善良和狡诈。又有《和蒋夔寄茶》说:“我生百事常随缘,四方水陆无不便……人生所遇无不可,南北嗜好知谁贤。死生祸福久不择,更论甘苦争媸妍。”苏东坡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能够从困苦、灾祸之中寻找到人生的安慰乃至智慧。六年后的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苏东坡成了“罪在当诛”的因犯,后被押解到黄州。他从三州太守一蛮而成戴罪之身,带来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在那段最困难的日子里,佛禅帮了他的大忙,成为他的精神支柱,并使他对人生的虚幻无常有了切身的体验。昔日很多亲友都不和他往来了,“而释老数公,乃复千里致问,情义之厚,有加于平日,以此知道德高风,果在世外也”(《答参寥书》)。此时期,茶和诗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心灵慰藉。他在黄州东坡上种了茶:“不令寸地闲,更乞茶子艺。饥寒未知免,已作太饱计。”当时虽然全家连饱饭也达不到,但他不能没有茶。“何尝较优劣,但喜破睡速。况此夏日长,人间正炎毒。幽人无一事,午饭饱蔬菽。困卧北窗风,风微动窗竹。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记周儒安茶》)。种茶、喝茶,吟诗、思考,使他渐渐抚平创伤,回归于清纯与空灵,习惯于淡泊与静定。

  宋代士大夫文人中似苏轼那样的“在家衲子”有很多。有的自称“居士”,如六一居士欧阳修、后山居士陈师道、淮海居士秦观等,有的自号“道人”,如半山道人王安石、山谷道人黄庭坚等。这里的“居土”与“道人”的含义是相同的。都是“在家衲子”。自号茶山居士的南宋诗人曾几有《自号在家衲子》诗:

  绝胜人间万户侯,不称俗士不缁流。

  又随挂杖去行脚,未办把茅来盖头。

  但使宗风嗣宠蕴,谁能佛事觉裴休。

  只因除却闲名字,一听人呼作马牛。他们所喜欢的就是这样一种“似僧有发,似俗无尘”(黄庭坚《写真自赞》),逍遥自在的生活方式。品茗、谈禅、吟诗,是他们共同的爱好。他们留下了许多记述禅与茶的诗篇,从中我们可以窥见他们如何在生活中把茶与禅相融相和的。如被时人目为李白“后身”的郭祥正,号净空居士,他有《招孜佑二长老尝茶二首》其——石:

  无物滋禅味,来烹北苑茶。

  碾成云母粉,香溅碧松花。

  消渴梅何俗,安神术谩夸。

  清谈尝数碗,莫笑老卢家。诗人请二长老来品茶,当然并非仅仅是喝茶而已,而是为滋濡清谈,润泽禅思,其中藏有禅机。

  有“铁面御史”之称的赵扑,“自钱塘告老归……终日食素……鸡鸣净人,治佛室、香火”(叶梦得《避暑录话》),“平生所为,夜必衣冠焚香,拜告天地”(罗璧《罗氏识遗》)。他也是一位爱茶人,有一首《次谢许少卿寄卧龙山茶》:

  越芽远寄入都时,酬唱珍夸互见诗。

  紫玉丛中现雨脚,翠峰顶上摘云旗。

  啜多思爽都忘寐,吟苦更长了不知。

  想到明年公进用,卧龙春色自迟迟。烹煮啜饮友人寄来的卧龙山茶,忆起了当年任越州太守时到茶山察看的情景。由此引发了诗兴,浑然不觉更深夜长。在这里,茶叶淡淡的清香令人“思爽”,那是得天地清和之气、涤除胸中积垢后的清爽、清凉,有助灵感的生发乃至参悟有得。茶成为沟通诗禅的中介。

  还有如李纲、吕本中那样,饮茶时要点上一炷香,或是坐在禅僧打坐用的蒲团之上饮茶:“从容饭罢何为者,一碗还兼一炷香”(李纲《饮修仁茶》),“便觉麴生风味好,小炉新火对蒲团”(吕本中《烹茶》),这表明了饮茶方式的内在禅意。

  到了明代,茶文化趋向于一种精致生活享受,佛禅情结逐渐淡化。明中期以后,朝政日趋腐败,文人士大夫无意仕途而潜心艺事,怡情养性。“在政治扰攘的环境中,晚明的文化和艺术却表现出惊人的创造力和丰富性”(白谦慎《傅山的世界》)。文人士大夫将曾经有过的万丈雄心隐藏在诗意的生活背后,消融在琴棋书画诗酒茶等艺事中。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晚明松江画家孙克弘所绘《销闲清课图》手卷,共有观史、展画、摹帖、洗砚、烹茶、焚香、灌花、夜坐、礼佛、山游、听雨等二十景,为我们提供了晚明文人生活形态的例证。陈继儒《小窗幽记》中也有记:“茅屋三间,木榻一枕,烧清香,啜苦茗,读数行书。懒倦便高卧松梧之下,或科头行吟。日常以苦茗代肉食,惟琴书代益友,以著述代功业。此亦乐事。”明清两代文人土大夫同样喜欢与高僧饮茶谈禅。曾任明《永乐大典》副总裁的王洪,与王畿、王澍、王沂夜游松源楼时作《夜坐径山松源楼联句》有云“高灯喜雨坐僧楼,共话茶怀意更幽”。高濂《遵生八笺》在“夏时幽赏”中有“三生石谈月”一条:“炎天月夜,煮茗烹泉,与禅僧诗友,分席相对,觅句赓歌,谈禅说偈。”他们亦在品茶中启悟禅思,张岱《祭祁文载文》说:“昔人谓香在未烟,茶在无味,盖以名香佳茗,一落气味,则其气味反觉无余矣。人如知此,则可以悟道,可以参禅。”郑板桥受过佛禅的影响,在《与勖宗上人书》中他说:“燮旧在金台,日与上人作西山之游,夜则挑灯煮茗,联吟竹屋,几忘身处尘世,不似人海之中也。迄今思之,如此佳会,殊不易遘。”明确道出了他们淡泊无求、恬静无碍的情怀与嗜好品茗之间的关系。

  中国文人喜欢亲近禅宗和以茶悟禅的传统一直传承至今。赵朴初先生早在1989年就有一首五绝:“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干百偈,不如吃茶去。”朴老认为,品茶和学佛虽然皆是宽性宜情之举,但两两相比,与其空洞地持偈学佛,倒不如去吃茶悟禅。吃茶也不要期望七碗茶的至味,禅悟恰在一壶茶的闲适真趣中。两年后的1991年8月,正值中日茶文化交流八百周年,朴老又有诗云:“阅尽几多兴废,七碗风流未坠。悠悠八百年来,同证茶禅一味。”“茶禅一味”四字真诀,中日两国茶人僧众,八百年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近年间相继举行的四届禅茶文化交流大会,标志了当今社会各界人士对茶与禅的关注与研究的深入。

  三、禅茶表演

  禅茶表演,是新生的一种茶艺和茶会样式,

  是“茶禅一味”的一种演绎方式,

  并正在不断蜕变和完善之中。

  “禅茶表演”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才出现的一种茶艺样式。在此之前,禅茶只在僧俗的现实生活中,在禅林的仪式礼规中。而在九十年代兴起的茶文化热潮中,有创意者把它搬上了舞台,成为茶艺表演的一种创新样式。就我个人最早接触到的是江西陈晓墦创作的《禅茶》。陈晓墦在1994年的《江西画报》上作过介绍,并率队到杭州中国茶叶博物馆演出过。表演大致有上供、手印、冲泡、奉茶四个部分。1998年杭州举办的首届中国国际茶叶博览交易会上,当时还在桂花山庄供职的袁勤迹创意推出了一台“禅宗茶道”。他自述:“此禅宗茶道表演,取禅意之旨、佛教敦煌舞姿造型之美、梵音戒定真香之悦,融禅味与茶味于一体。”表演时有敬香、敬花、敬烛等手势和茶的冲泡过程。

  对于禅茶表演出现过不同的声音,有欣赏叫好的,也有持异议的。叫好的认为茶艺中融入了禅意,比之单一的茶叶冲泡表演,有了更多的内涵和观赏性。有异议的则认为,禅主张“自识本心,自见本性”(敦煌本《坛经》),是自然而然的开悟,是不能直接触摸得着的,或者用视觉所能感受到的。禅寺的僧师们对表演者着禅服扮僧人更觉不妥。

  进入新世纪以来,禅茶表演似为更多人所认同和接受,有更多的事业和企业参与并创作禅茶表演,许多寺院也参与其间,同时开展海峡两岸和中、日、韩三国间的交流,使得禅茶表演形式多样而丰富。呈现以下三方面的特点。

  第一,社会各界参与禅茶表演的逐渐增多,有学校、博物馆等事业部门,也有茶艺馆、茶叶经营等企业单位。南昌女职在原茶艺表演队基础上建立白鹭原茶艺表演团,该团的“禅茶”表演在2007年lo月北京举行的全国茶艺大赛中获得一等奖。南昌大学在2007年11月第三次世界禅茶文化交流大会上表演“江西禅茶”。浙江林学院茶文化学院2008年5月在第十届国际茶文化研讨会上演出新创作的《中国茶谣》,其中有一道是“禅茶”(佛家茶礼)。浙江舟山市普陀区妇联组建了“普陀女子佛茶坊”。许多茶艺馆打出了“禅茶”的特色,如河北石家庄的三字禅茶院、邢台的一茗茶艺馆等。坦洋工夫茶推出了“观世音茶艺”等。

  第二,禅林寺院相继举办茶会、茶供和茶祭活动,组织茶艺表演。杭州的灵隐寺、永福寺、法净寺和杭州佛学院都多次举办茶会,走出寺院作禅茶表演。庐山东林寺在2007年11月第三次世界禅茶文化交流大会期间,由该寺代方丈大安法师主持在香光殿举行了供茶仪式。成都青城山普照寺2009年3月举办了祈福法会。2009年11月在福鼎太姥山资国寺举行的第四届世界禅茶文化交流大会上,台湾佛法山以武僧形式表演了“武道禅茶”。资国寺也作了禅茶表演。

  第三,禅茶表演的形式出现了新的突破。2009年4月杭州佛教协会主办的“海峡两岸禅·茶·乐的对话”是一次全新的成功的禅茶表演,它融合了诗词、书画、民乐、戏曲等多种艺术元素,让与会者从容地闻茶、品茶、听茶,从中感受禅意、禅境、禅悦。茶会没有刻意用背景、手印、诵经声来显示禅;茶会也不再是让人只看表演者泡茶而喝不到茶。这次演出将成为新世纪禅茶表演的创新模式。

  中国茶禅学会编撰的《药师茶供会仪轨》,是对禅林茶会茶供的传承和佛家茶艺表演的创新。中国茶禅学会秘书长吴立民对此专门著文说:“中国茶道失传已久,而今日丛林生活之禅密修持,国家精神文明建设,茶禅文化之弘扬,均急需中国自己之茶道。爰本师传药师经法之精神,参考《瑜伽施食》仪轨,借鉴日本茶道,编撰此本《药师茶供会仪轨》(有繁简两种,繁本作药师法会大供用,简本供一般茶会用,作为中国茶禅学会创演中国茶道之法本。创造法术之原则有四:一在经典上有根据,二在历史上有传承,三在当机上有创新,四在方便上有特色。此法本既可为禅门清修供施之仪,又可为佛家表演茶道之用)。”这可能成为新的“禅苑清规”。

  新生的禅茶表演无论在禅林内外,经历十多年的不断实践探索,正在蜕变和完善之中。

  四、结语

  禅,源自佛门,重在“修心”、“见性”。禅,却早巳走出佛门。习禅参悟,渗透到社会生活和文学艺术的方方面面。

  以禅入茶,禅茶是佛门的仪式礼规,也是僧俗日常生活文化之茶。此时的禅茶,不讲口舌之欲,抛弃茶的贵贱好坏,而在于心,自然而然,茶也自然有了禅意。不然,非但失却了禅家三昧,亦无茗家一味。

  禅茶,本是滋润心田之茶,是饮茶人开悟而达到一种空境。禅茶又如何能表演呢?净慧长老有言:“禅不是表演的,表演表演也无妨。”这就是禅者无执、无碍的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