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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与刘质平的师生情谊

作者:道丰

  弘一法师从日本留学回国后,应浙江第一师范学校经亨颐校长的聘请,来到杭州浙江一师担任图工科音乐图画教员。由于弘一法师的多才多艺,在师生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全校师生乃至工役没有人不起敬的。”1921年初,刘质平从海宁高中毕业,以优异成绩考入浙江一师。同年9月,他跟从弘一法师学习音乐,他体会到弘一法师不同常人的教学风格,受到弘一法师人格和艺术才华的影响,他爱上了音乐。

  1921年冬季的一天,刘质平写了一首作曲习作到弘一法师宿舍请求老师指正,弘一接过曲谱审视良久没有说话。因当时音乐课并不要求学生作曲,刘质平担心老师责备自己急于求成,一时羞愧交加。正当他忐忑不安之时,只听弘一说:“今晚八时三十五分到音乐教室,有话当面讲。”说完便送刘质平离开。当晚风雪交加,刘质平提前来到音乐教室,见到门口有足迹,但教室门关着,没有一点声响。刘于是在教室门外站立等候。大约过了十分钟,教室的灯亮了,弘一法师手持挂表出门高兴地对刘质平说:“时间无误,一分不差。”弘一法师见到刘质平全身披雪,浑身哆嗦,告诉他现在可去,有话明日再讲。

  经过刘质平是赴约考验,弘一法师认定这位学生是位可造之才。于是决定每周为刘质平补授乐理课一小时,钢琴课一小时。还安排他跟从美国钢琴家鲍乃德夫人学钢琴,从而为刘质平将来深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浙江一师任教期间,弘一法师还同时担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音乐、图画课教职。每周需要乘汽车往返杭州和南京两地。虽然来回奔波于两地十分劳累。但弘一法师仍坚持给刘质平补授音乐理论课。

  1928年秋天,刘质平从浙江一师毕业。他在弘一法师的鼓励下到日本东京报考东京音乐学校。刘质平在东京补课迎接考试时碰到诸多困难:一是练弹贝多芬钢琴曲产生畏难情绪,二是担心报考落第有负师望。对于刘质平所产生的退却心理,弘一法师接连写信为刘鼓劲:

  质平仁弟:

  手书诵悉。

  愈学愈难,是君之进步,何反以为是忧?旧氏曲君习之,似躐竿,中止甚是。试验(指东京音乐学校入学考试——笔者)时宜应试,取舆不取,听之可也。不佞与君文谊至厚,何至因此区区云对不起,但如君现在忧虑遏度,自寻苦恼,或因之玖病,中途虾举,是真对不起鄙人矣!从前鄙人与君函内解劝君之言语,万万不可忘记,宜时时取出闽看。能时时闽看,依此实行,必可免除一切烦恼。从前牛山充入挚试验落第四次,中山晋千落第三次,彼何尝因是灰心?

  总之,君志气太高,好名太甚,务实循序:四宇可为君之药石也!即颂近佳!

  李婴上一月十八日。

  刘质干考入东京音乐学校不久,又为留学费用问题一筹莫展。弘一法师多方奔走想为刘申请官费资助,但没有成功。这时,刘质平家中也中断对他留学的资助,刘写信给弘一法师表示:“有负师望,无颜回国,唯有轻生,别无他途!”

  弘一法师接到书信,在经多方努力没获赞助的情况下,主动提议按月从工资中拨出二十元寄给刘质平作为留学费用,直到他毕业为止。弘一法师附书信一封:

  质平仁弟:

  昨上一函一片,计达览。

  君之家庭助君学费,大约可至何时?如君学费断绝,困难之时,不佞可以量力助君,但不佞突套人也,必须无意外之变,乃可如愿。因学校薪水领不到时,即无可设法。今将详细之情形逸之于下:

  不佞现每月入薪水百另五元。出款

  上海家用四十元,年节另加。

  天津家用廿五元,年节另加。

  自己食用十元。

  自己另用五元。

  如以是正确计算,严守此数,不冉多费,每月可除廿元,此廿元即可以作君学费用。

  申明如君接受此款得先承认:一、此款纯系我辈交谊之赠款,日后不必归还。二、赠款事只你我二人知之,不得转告第三者。三、本人若有降薪、解聘之情,赠款也相应有变。叮嘱务以前途为重,自杀之念宜根除之。”

  此后,弘一法师依照自己的承诺,每月如数给刘质平寄钱。后来,弘一因“抛弃世事,免除一切烦恼”准备出家,但心中惦记着刘质平留学的费用,他写信告诉刘质平:“余虽修道念切,然决不忍置君事于度外,此款倘可借到,余再入山。如不能借到,余仍就职君毕业时止。君以后可以安心求学,勿再过虑,至要至要!”即便在出家之后,弘一法师还依然信守承诺,按期寄赠学费。

  刘质平在东京得知弘一法师将要出家的消息,不顾学业未终,便提前回国。他遵从弘一法师的嘱咐,肩负起音乐教学的重任。回国后,他创办了多所艺术学校,并为上海美专创办了音乐科,培养了大批音乐人才。仅在上海专科师范、上海美专和上海新华艺专,便造就了一批学有所成的音乐家。

  出家后的弘一法师没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刘质平则尽弟子之责,为他供养衣食之需。1919年冬天,弘一法师外出云游,曾函告刘质平云“今晨天气骤寒,已结冰,适车到,乞惠施衣裤两件至感!尺寸另单开示。”1929年10月,弘一法师在浙江上虞白马湖与好友共度五十岁寿辰。刘质平在整理弘一法师蚊帐时,发现有二百多处破洞:“有用布补,有用纸糊,形形色色。”刘质平欲重买蚊帐换下,弘一法师不肯,直到最后无法修补,才让刘质平更换新的。

  作为持戒的律师,弘一法师坚守“过午不食”的饮食制度。他的日常生活所需也都由弟子刘质平按月供奉,即便是在自己生活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中断对弘一法师的供养。例如,1938年日寇占领上海,刘质平带领全家人逃难到金华山中,因无经济来源,家中几次断粮,但对于弘一法师的供养,刘质平总是千方百计,按月提前寄奉。

  弘一法师在刘质干留学期间给予刘无私的帮助,而在弘一法师出家之后,刘质平则从衣食住行方面尽心供养。两人之间建立了胜于父子关系的师生情谊。弘一法师晚年,曾与刘质子订立了“生死之约”:假使刘质平亡于弘一法师之前,则由法师念诵一百遍《普贤菩萨行愿品》为其超度:如果弘一法师圆寂于刘质平之前,就由刘质平代为料理后事。

  由于弘一法师一向身体虚弱,又加之比刘质平年长,因而患病时都是由刘质平支付药费和护理照应。弘一法师曾先后发生三次重大疾病,第一次发生在1932年8月在上虞法界寺染患伤寒痢疾,滴水不进,几度昏迷,历时两个月。刘质平不仅精心护理,还托人带来药品和补品。弘一法师还交遗嘱给刘质平。遗嘱中说:“余命终后,凡追悼会建塔及其他纪念之事,皆不可做。因此种事与余无益反失福也。倘欲做一事业舆余为纪念者,乞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重印二千册”分赠海内外。弘一法师第二次生病时,刘质平劝他及时治疗,弘一法师听从弟子的劝说,连续治疗三个月痊愈。第三次是1942年10月在泉州温陵养老院患急衰病,自觉慧业有成,理当迁化,于是不顾刘质平写信苦劝,坚持谢绝医药,决心往生,并且预知时至。弘一法师在临终前以遗偈与好友夏丐尊和弟子刘质平:朽人己于九月初四日迁化。曾赋二偈,附录于后: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谨达不宣音启。

  为了能够将弘一法师的音乐书法作品保存下来,刘质平作了很大努力。由于种种原因,音乐作品并没有保存下来。刘质平转而想保存法师的书法。1926年夏天,刘质平从友人处觅得安徽名墨二十余锭,随即带到杭州招贤寺供养给弘一法师。从此,弘一法师在诵经之后,每天写小字书法作品,写大件书法则由刘质平协助。

  1932年夏,弘一法师应诚一法师的邀请,住锡浙江镇海优龙寺,刘质平一同前往,跟随法师一个多月。刘质平每天早晨为法师磨墨两个小时,备足一天的墨汁,然后闭门为法师牵纸报字。弘一法师则挥毫书写,每幅要写三个小时,每写完一纸,则汗流满面。经过十六天,如愿完成《佛说阿弥陀经》一大堂。此后,弘一法师乘兴又写了一百幅书法作品。

  假期结束,刘质平返校。弘一法师送他下山说:“余自入山以来,承你供养,知你教书没有积蓄,这批字对将来有缘人会出资收藏,到时你可将此款充作养老。”

  此后,在刘质平和夏夏丐尊的共同努力下,上海开明书店分别影印出版了《李息翁临古法书》和《华严集联三百》。书法作品出版后,弘一法师的书法闻名全国。很多人都通过各种途径求觅法师墨宝。为满足各方人士的需求,弘一法师写了大量佛经偈颂为大众结缘。所书写的大幅字均交由刘质平保存。在抗战之前,刘质干所保存的书法作品超过干件,刘质平委托江苏裱画名家张云伯精心装裱,又选独面樟板制成字箱十二口,带回海宁老家专室保存。

  1937年“八·一三”抗战爆发,刘质平赶回老家,将保存的书法作品带走逃难,沿途虽经过日寇的“检查”,所有作品都安然无恙。在逃难途中,刘质平身背字画艰难而行,即便是缺吃少穿,仍不肯丢弃这些书法作品。逃难结束后,曾有日本书法界委托上海内山书店业主与刘质平商谈,要求重价购买弘一法师的这些书法,准备带回日本影印出版,以供各大学作为书法教材。面对重金求购,刘质平丝毫不为所动,表示:本人只有保存之义务,没有变卖之权利!虽然几经商谈,并没出卖一纸一字。

  1945年9月,刘质平从海宁老家将弘一法师书法作品运到上海,在上海宁波同乡会礼堂举行“弘一法师书法展览”。参观的人络绎不绝,精品《佛说阿弥陀经》与《华严集联》更被书法界叹为观止。不久,国民党政府要员孔祥熙派人找到刘质平,希望以三百六十两黄金换取《佛说阿弥陀经》书法真迹。当刘质平了解到对方是为了将作品转赠美国一博物馆做交易时,婉言拒绝的对方的要求。

  1946年秋,一菲律宾华商找到刘质平,表示愿意出资数万元刊印弘一法师书法作品集,但要求得到法师书法精品原件,也被刘质平拒绝。

  文革期间,刘质平家被红卫兵抄家,他们采取各种手段逼迫刘质平交出弘一法师的书法,否则将采取“革命行动”。刘质平虽为此受尽各种磨难,但始终没有交出一纸一字。1973年,年逾古稀的刘质平身患高血压、动脉硬化、心脏病等多种疾病,自知朝不保夕,于是向有关部门要求:将弘一法师书法无偿捐赠国家珍藏。总计法师作品共有:屏条十堂、中堂十轴、对联三十副、横批四条、尺页一百九十张。1980年12月,中国佛教协会在北京法源寺举办了“弘一法师诞辰百年书画金石音乐展”,法师的这些书法作品受到中外人士的一致称道。

  弘一法师对待刘质平视如己出,而刘质平侍奉弘一法师如子侍父。两人之间虽为师生,但情同父子。他们之间的师生情谊不仅在当时被传为佳话,也为后人建立真诚的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树立了典范,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摘自:《觉群》201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