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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大师佚稿《“肇论四句偈”解》研究

作者:黄夏年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今年是太虚大师圆寂七十周年的纪,会日,各地佛教界多有举办纪念大师的活动。大师是当代佛教理论家,一生著述等身,身后留有《太虚大师全书》约七百余万言,计得文一千四百四十八篇,纂为四藏,凡二十编。但“因为编纂工作必须于预定时间内完成,不能更广事搜求,遗漏之处,在所难免;尤其是一般酬应方面的文字:书信、序跋、题赠等,多贮于私人的静室筴笥中,无法征集汇编,遗漏当必更多,这是工作同人,所引为遗憾的一点。”[1]笔者因研究工作需要,发现一些全书尚未收入的太虚佚文,今对刚发现的太虚《“<肇论>四句偈”解》做一介绍,并做浅显研究。

  一、《“<肇论>四句偈”解》全文

  余友仁山,尝来书嘱撰《“肇论四句偈”解》;余既懒且病,尝未命笔,今叒社诸子,以第二期杂志发刊在即,谓余颇知佛学,亦嘱撰述,余殆终不能不一劳中书君矣。然藉是得与法界众生结一段佛性因缘,余固甚乐之。太虚附识。

  余落笔之初,当先将题目略为解释,并介绍《肇论》之来历于阅者。在曾研究佛学者,固无烦乎此,然我国今日,佛学盖处于湮晦时代,头脑中有佛学知见者,实属寥寥无几,况余为之解者,本对于未知佛学者而说法,非对于已知佛学者而说法乎?盖在已知佛学者,未有天地之前,早已明明白白,才兴一念,便为画蛇添足,方便门头之作用,尚不劳释迦老子,议长论短,何况烦余解“《肇论》四句偈”,更解释此“《肇论》四句偈”五字耶?虽然,余既为未知佛学者而言,请尝试语之。佛学之于中国,盖由印度移译而来。翻译佛典,非自鸠摩罗什始,而实由鸠摩罗什而大昌。鸠摩罗什能译翻佛典而大昌于中国者,则以门下有四杰故也。四杰维何?则生、肇、融、睿是。《肇论》者,即鸠摩罗什门下僧肇所作也。论凡四:曰《物不迁》,曰《不真空》,曰《般若无知》、曰《涅槃无名》。今所解“四句偈”,即出于《物不迁论》者也。今名曰“四句偈”者,佛经有散行、有偈颂。散行句长短不一,偈颂则限于四字五字或七字。兹僧肇所作《物不迁论》,本属散行,唯兹四句,句皆七字,且有韵,故名之曰偈。佛典所谓一偈者,犹国文中所谓一首一章一什一篇也。《肇论》理括中印,辞追庄老,研究佛学者不可不读,亦研究国学者所不可不读也。

  今所解僧肇所作《物不迁论》中四句偈,果那四句耶?则“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二十八字是也。今欲解之,万语千语,固可无尽,一言半言,亦可即了。折衷说之,姑分为二:一以唯物派说解之,二以唯心派说解之。

  (一)以唯物派说解之者

  旋岚者,风名也,在佛典中译曰劫风,取国语譬喻之,姑曰罡风。佛说毗岚风起,吹须弥山如腐草。须弥山者,世界独一无二最高大之山也,在中国则当以五岳为最高大,故中国可以“岳”字代表最高大之山。旋岚则即盘旋之毗岚风简称也。旋岚偃岳,犹言毗岚风吹倒须弥山也。夫须弥山,为世界最高大之山,一逢毗岚风起,且吹如腐草,则盈天地间尚有何物能不如狂风之吹腐草乎?夫狂风之吹腐草,或上或下,或东或西,都无止处,都无定向,可谓不静之极矣,而云常静者,何耶?世界由地、水、火、风四原质相经纬组织而成,无处非地,乃至无处非风。地、水、火、风,各各充塞法界,各各不相妨碍,而无所变易,无所增减。风性常住,都无起息。无时不毗岚风起,究竟无毗岚风起。无时不吹倒须弥山,究竟无吹倒须弥山。即非毗岚风起,是名毗岚风起。即非吹倒须弥山,是名吹倒须弥山。故曰旋岚偃岳而常静也。知乎此,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三句亦可思过半矣。夫江河滔滔,前波后波,衔接相逐,千古未尝暂息,奔腾澎湃,势犹万马竞走,又安能言其不流动哉?野马者,空间之微尘也,浮游空气中,人不恒见,当日光然后见之,飘摇鼓荡,从无宁息之时。日月绕地东西之说,自新天文出,久已破除,然月球则固仍承认昼夜绕地球一周者也,即日球亦非固静之体,而常环转空间,惟地球洎各行星卫星,皆受其摄力,随之俱运,故不觉其动耳。江河也,野马也,日月也,均运动不息者也,今日不流不动不周者,盖亦有说。夫吾人所以征验其为动者,岂不以昔在彼而今在此也。昔之与今,时也;彼之与此,方也。若无时与方两种为标准,即无由以显见其动。故动无自性,而以时方等因缘会合而有。且方无定处,在燕以楚为南,在越则又以楚为北;时无定际,过去已往,未来未至,现在不住,故四方上下三世古今,亦以种种因缘假名而有。凡因缘和会而有者,但有假名,都无自性。无自性故,虽有犹无。故究竟无时无方,究竟无动无静。有动有静皆为动,无动无静为不动。此不动之一说也。

  复次,昔时在彼处,今时在此处,而据以为动者,此常人之谬见也。若在智人之真见,则正以昔时在彼处,今时在此处,故曰不动。何则?昔时自住于昔时,而不移至乎今时,故昔时在彼处而不在此处;今时自住乎今时,而不移致乎昔时,故今时在此处而不在彼处。彼处自住于彼处,而不移至乎此处,故彼处在昔时而不在今时;此处自住于此处,而不移至乎彼处,故此处在今时而不在乎昔时。推广言之,则上风自住于上风,下风自住于下风,故旋岚偃岳而常静;前波自住于前波,后波自住于后波,故江河竞注而不流;左尘自住于左尘,右尘自住于右尘,故野马飘鼓而不动;朝阳自住于朝阳,夕阳自住于夕阳,故日月历天而不周。明乎此者,可以至动之中见至不动之理,无论天翻地覆、海沸山腾,常寂然无动,此《物不迁论》之正意、肇公特创之妙解也,使人就路回家、即动而静,方便善巧,蔑以加矣。

  (二)以唯心派说解之者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心如工画师,画出诸世间”,“佛说一切法,为治一切见,若无一切见,亦无一切法”,此佛家唯心之说也,散见于各经者甚多,不能遍引。昔六祖惠能大师,由黄梅得衣钵之传,初至广州光孝寺,适逢二僧因风吹殿间幡动,一曰风动,一曰幡动,两相争论,无从解决,大师乃向之言曰:非幡动,非风动,是仁者心动。寥寥数语,尽揭出唯心派之要旨。由是观之,凡动皆心,心外无动。而心外无动者,则又以心外无物故也。旋岚偃岳,非旋岚偃岳,乃吾心偃岳耳,故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非江河竞注,乃吾心竞注耳,故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非野马飘鼓,乃吾心飘鼓耳,故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非日月历天,乃吾心历天耳,故日月历天而不周。盖心未动时,洞然寂然,尚无天地万物,安有天地万物之动相也?斯宾塞所谓宇宙间皆吾意境,正与此同,故此理无往不可征验。严几道圆石一枚之比喻,推类及之,天地万物,敦不如是。智者举一反三,联想之当可砉然,固无庸余为赘述矣。

  善男子善女人,汝当知之,肇公作《物不迁论》都凡数千字,此特其论中之一四句偈耳。此一四句偈,更可约之为“动相皆无动相”六字,而全论之意旨咸可包括于是,所谓万物皆不迁不变而常住是也。《法华经》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是法何法也?实无是法,是名是法,法法各住其位,各不相到,于是乎世间相常住。唯常住故,不生不灭,不一不异,不增不减,不来不往,万物皆安住无余大般涅槃那。

  善男子善女人,汝更当知之,诸说之中,唯心之说于吾人最为有力、最为有益。何以故?以心处无物、心外无能动,虚空依之出,天地依之立,万物依之生,世界依之成,人治依之进,国家依之定,乃至蝼蚁屎溺微尘细菌蜘之结网蜂之酿蜜莫不由之而发现。故能作如是观者,视宇宙浑如无物,宇宙间之事事物物皆可随吾意造,吾意欲至何境者,则此境必随吾意而至,劫火洞然不能焚,洪流滔天不能溺,尽冲决重重之网罗,活活泼泼巍巍荡荡,不受一切外力所拘缚所阻挠,则字典上之难字畏字,真可以永远删去,人人成佛,人人大雄大力,得大神通,得大无畏矣。善男子善女人,汝岂不当如是乎?须知天下自乱,吾心自安,犹为小乘见解,若大雄大力者,吾心固安,天下实无能乱之者。善男子善女人,汝欲立业名世乎,汝欲富民强国乎,汝欲天下太平乎,汝欲实现理想上之仙境天宫乎,汝欲成满分觉据千光台出现于相好无尽庄严无尽之华严法界乎?汝固欲之,一一皆将应念涌现汝目前。汝其勇猛,汝其精进,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汝当自知肇公是真语者,是实语者,是不诳语者,是不妄语者。一一如眼黑白,更欺汝不得。回视吾说,如骈拇,如枝指,如悬疣,如附?,真不值一哂耳。善男子善女人,汝将何时以一哂报我乎?企予望之。

  原载《叒社丛刊》1915年[第2期4-10页]

  二、解说与研究

  从文章前面的“附识”可知,太虚大师会写这样的主题,系应仁山法师来书相请;恰好在他还没来得及动笔之时,又有“叒社诸子”请他帮忙为即将发刊的《叒社丛刊》第2期提供一篇佛学撰述。于是,太虚大师就把两件事合到一起来做,写了这篇“《肇论》四句偈解”,既完成了仁山法师的嘱托,又作为佛学撰述供《叒社丛刊》发表,满了叒社诸子之愿。故此,文章完成后即登载于1915年出刊的《叒社丛刊》第2期。

  仁山是太虚的道友,1911年太虚与仁山一起在中国佛教界里做出一件惊人之举。他回忆说:“我在辛亥之冬的民国元年,也到了南京,发起组织佛教协进会,在毗卢寺设立筹备处。当时僧师范学校学生领袖仁山法师,也是我在祗洹精舍时的同学,因欲以镇江金山寺办学校,亦来京请愿。我遇见仁山法师后,对他这种举动,认为只是应办的一件事业;我就把我的佛教协进会向他说明,希望他参加发起。他很乐意地接受我的意见,并主张会所虽设南京,成立大会则在金山寺举行。我们就积极地草了宣言和章程;我曾请了一位广东朋友介绍,谒见了临时总统──那时的政府是很平民化的,每日规定了时间,会见民众,接纳民意──,我报告佛教协进会的计划,孙总统指定马君武先生和我接谈。这佛教协进会,就是我对改进佛教具体的实际的表现。先时,我既接受了仁山法师底意见,就履行佛教协进会成立会在金山寺举行的诺言,到金山寺上仁山法师剃度的观音阁,进行筹备开会的工作。在开会前,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会中主要的人物,除了我同去数人之外,就是仁山领导的僧师范同学们──他们从前在僧师范学校时,曾与扬、镇诸山长老发生过很大的磨擦──。金山的僧众,虽不愿意此会在寺内举行,惟处于当时革命浓厚的气氛中,亦无可如何,唯有暗中勾结诸山长老,作非公开的抵抗。开会时,到有会员和各界代表诸山长老约六七百人。我以和平态度报告筹备之经过,并宣读通过章程。接着,仁山法师就作了一番演说。当时即有扬州的寂山和尚起立,拿出长老的资格,以老和尚训诲小和尚的态度,对这位新进的仁山法师,加以严厉的驳斥。由此引起了血气方刚的僧师范同学们底剧烈反抗,全场空气极度紧张,从唇枪舌剑式的辩战,几演成‘全武行’的惨剧。幸得赴会各界代表底排解和制止,把章程上负责的人提出通过后,草草散会。会期终结后,我仍回南京策划全国会务的进行。”[2]民国三年(1914)太虚在普陀山闭关,八月下旬(公历10月中旬)进关,“才过两三个月,仁山即专到普陀来访,以文希时已接任扬州天宁寺方丈,要办僧学及编发月刊,使仁山专来邀请。我以决心要自修数年,力辞不出。”[3]八月下旬之后两三个月,当在冬月(公历应在次年元旦后了);另,“附识”中说“第二期杂志发刊在即”,其后该期杂志于1915年春出刊,可知太虚大师写这篇文章的时间当在1915年初或1914年底,进而推知,仁山“来书嘱撰《‘肇论四句偈’解》”想应在其到访普陀面晤大师之前一段时间。

  1915年的《叒社丛刊》第2期刊出此文。叒(“ruò”)古同“若”,指“若木”,为发明取友,同心同德,相辅相成之意。据杜尔梅《叒社沿革志略》云:“叒社肇始于同志研究社,社员多第五中校学员。系屠君钦樾、陈君诵洛、王君殿元、尹君家骏、李君光觐等发起,而王君初主其事,寻施君宗昱、沈君继伟及梅等相继入社。至民国二年秋季,遂易今名,开成立大会于越城卧龙山麓强民学校,社员到者四十余人,公推施君为社长,而梅及陈、屠、王诸君左右之,建规定约,社基遂立。佥议岁出杂志一册,以收攻错之效,又藉以求友声也。其冬遂筹印第一期。经费支绌,得屠先生柏心资助,始获付梓,梅任编订之役。时方隆冬,雨雪载途,同学均以寒假归去,梅独踽踽往来手民逆旅间,从事校阅,迄今回忆,虽如梦寐矣。……明年春举行周年纪念,推选职员略如旧,而以陈君诵洛同梅任编纂,改杂志名丛刊。去年春第二期出书,似较为纯洁者,陈君之力实居多。经费偏枯,率为施君筹填,梅等略效涓勺之助而已。其秋,施君北上,肄业成均,越水燕云,势难兼顾,而梅等浮沉中校,小成之年,忽焉已至,积课讲复,亦复无余暇以理社事。尔时综我社成立,迄已三年,社员且百数人,梓出丛刊两期,于社会虽无大裨益,而朋友之好、文献之存、伟论新理之阐发,藉以激浊扬清者,亦不无卷石滴水之效。于是乃群恐风流云散,勿可为继,而同校社员周君兆尧、童君一心、金君海观等,乃毅然振起,出铁肩以支撑残局,拨弦再弹。公举童君任社长,周君、金君等左之,今已成效卓然,同志益盛,第三期丛刊可指日出书矣。”[4]可知叒社是以陈诵洛、施宗昱、杜尔梅、沈继伟、屠钦樾等为首的浙江省立第五中学校学生组成的社团,中间重组更换过负责人,但最终还是坚持下来。原定每半年出一期杂志,后来因经费关系,一年出一期,一共出过五期,于民国七年(1918)停刊。[5]这份刊物在当时曾得到学校教师支持供稿,也曾请到一些名人相助写稿,如周作人曾经在这里发表过三篇小说。[6]太虚说“今叒社诸子,以第二期杂志发刊在即,谓余颇知佛学,亦嘱撰述,余殆终不能不一劳中书君矣。”太虚原籍浙江崇德(今浙江桐乡),生于浙江海宁长安镇,与绍兴相隔不远,也算是当地人。看来杂志社的同学们知道太虚这个人,或许请仁山代向太虚约稿,太虚把这件事情看作是“得与法界众生结一段佛性因缘”,很高兴接下了这件工作。

  太虚说仁山“尝来书嘱撰《“肇論四句偈”解》”,就是说这是一篇命题作文。为什么仁山要选择这个题目,现存两人文章里都没有说过,仁山法師是一位理論家和實干家,他讲经著说,撰写了很多与佛教有关的文字,但就没有与《肇论》有关的文字,所以他请太虚专门撰写这个题目的文章之说法,疑是太虚的谦词而已。

  《肇论》是中国僧人僧肇亲自撰写的佛教哲学若作,“理括中印,辞追庄老,研究佛学者不可不读,亦研究国学者所不可不读也。”太虚说因为在这时中国佛教正处在不为人所知的时代,他的文章是为不懂佛教的人而写的。《叒社丛刊》虽然是学术刊物,但不是佛学刊物,在这上面刊出的文章,必须要让人读得懂,否则就没有发表的意义了。《肇论》有《物不迁》、《不真空》、《般若无知》、《涅槃无名》四论,“四句偈”即“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二十八字,是《物不迁论》里的内容。在整部“论”里,通篇是用长短不一的散行句来写作,但独有此四句偈却用了七字韵,可知四句偈内容非常重要,有必要加以解说。

  太虚按照唯物与唯心的认识来解说四句偈的。从唯物性的角度,“四句偈”旨在说明以时间(时)和空间(方)为参照系,整个世界是没有自性的,因为有了时空的因缘会合,世界才变成了运动不息。虽然世界是假有,没有自性,有也是无,显现了动静的表象,但实质是不动的。太虚解释说,比如过去的时间在过去的地方,今天的时间在今天地方,两者没有必要的关联,人们却以为他们有关联,是运动的,这实际是谬见。因为过去的时间不等于现在的时间,过去的地方不等于现在的地方,两者各是各的,没有必然的联系,故太虚强调:“明乎此者,可以至动之中见至不动之理,无论天翻地覆、海沸山腾,常寂然无动,此《物不迁论》之正意、肇公特创之妙解也。”从唯心派角度看,佛教的“万法唯识”,“一切唯心”认识论,将世界的变化与运动看作是“心”思维的结果,旋岚偃岳,江河野马,皆为“心”的运动,所以“凡动皆心,心外无动。而心外无动者,则又以心外无物故也。”太虚总结四句偈可约之为“动相皆无动相”六字,全论之意旨可以归结为“所谓万物皆不迁不变而常住是也。”太虚又认为唯心说是对四匂偈作出最有力和最有益的说明。万物唯心,你的心可以把天地、宇宙、世界,国家,乃至蝼蚁屎溺、微尘细菌、蜘之结网、蜂之酿蜜等等纳入心内,“故能作如是观者,视宇宙浑如无物,宇宙间之事事物物皆可随吾意造,吾意欲至何境者,则此境必随吾意而至,劫火洞然不能焚,洪流滔天不能溺,尽冲决重重之网罗,活活泼泼巍巍荡荡,不受一切外力所拘缚所阻挠,则字典上之难字畏字,真可以永远删去,人人成佛,人人大雄大力,得大神通,得大无畏矣。”

  太虚承认“动相皆无动相”是四匂偈的根本特点,但更偏爱对四匂偈的唯心解释,这是从境界论上去看待事物动静关系,万物唯心即可以炼养心中浩然之气,四句偈的人生意义和社会性被太虚加以强调和提升了。《肇论》是一部讲佛教哲学的著作,它的理论基础是佛教的般若学,换言之它是一部介绍般若学的著作。般若学的特点是讲“空”,即万物皆无自性,皆为假有,唯有空性为真。在思维上般若学主张“色不离空,空不离色”的不二法门,亦即谈空不能离有,谈有不能离空,空有相即是般若思维的特点,如“即求静于动法之中,即动而为静耳。言岂释者,不释也,必求静于诸动,下覆上意可见也。”[7]

  《物不迁论》的“宗本”是“本无实相宗”,[8]“皆是即去明无去,非谓离去有无去,即去无去,是谓不迁之义,一论之旨归也。”[9]可知“不迁”是要说明本来就“无去”,而不是离“无去”。该文说:“故谈真有不迁之称,导俗有流动之说,虽复千途异唱,会归同致矣。”这是说在世人的俗见之中,万物是迁流变化的,但是从佛教的真知上讲,“物不迁”即是万物本性,是“不迁”的,故隋代吉藏大师说:“大士得不二观,不坏假名而说实相。故注而不流,不动真际建立诸法,故不流而注。”[10]《物不迁论》强调动静变化的“俗”与“真”,“夫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違真故迷性而莫返,逆俗故言淡而無味。”[11]动静认识的关系与作用可以表现为:“说动静两教,是不一之殊教也。乖而不可异者,其唯圣言乎者,言乖乖而理不可异也。故谈真有不迁之称,导俗有流动之说,真则言不迁,导俗流则言迁也。虽复千涂异唱,会归同致者,说动说静有异,理唯是一,所谓动即静也。”[12]

  我们知道了《物不迁论》的“不迁”之旨,以及论证“不迁”的思维方式,可知最重要的是要在真俗二见上去了解“不迁”,动静相即上去看待“不迁”,“则动静不二,更无疑滞也。”[13]众生“因物情滞有,即为说动教。因物情滞无,即为说静教。”[14]所以最重要的是要“乘莫二之真心,吐不一之殊教者,知动静不二是莫二,即真心也。”[15]太虚本人没有除了写过这篇与《肇论》有关系的研究文章之处,没有看见还有第二篇。《太虚全书》里《肇论》只出现了七次。重要的一次是他在受戒不久,阅读《大般若经》四百卷垂尽时,“一日忽然心境顿空,而一剎那间回观身器如幻如影,般若经义灿然现前。进而涉猎法华、华严,台贤教义及龙树、僧肇论旨,亦甚痛畅,机锋迅捷,不复被语句所缚。爰庆快生平,于佛法由胜解生确信。”[16]太虚在普陀闭关,“欲勤戒定,痛治骄惰,究律藏以整行事,研法相经论以整思理,身心乃严肃有依。盖由禅悟而中道实相,法界诸观一味圆融,至法相唯识观,乃精细坚实。”[17]可知他对佛学是非常深入和全面了解的。

  《物不迁论》说:“缘使中人未分于存亡,下士抚掌而弗顾,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可知“唯物派”是“唯物性”的运用,这里的“唯物”不是哲学上的物质第一的唯物,而是说的唯在强调物的自性之“唯物”,说到底,就是旨在说明万物自性为空的是“常寂然无动”的不迁之性。四句偈在《太虚全书》有两个地方提到,一个是在首都佛学会的答问,有人问:“僧肇论云:‘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何解?”答曰:“大风吹坏须弥山,可谓天翻地覆之大动,然动系和续假相,能见剎那灭真相则即动而不动,故云常静。下句例此。”[18]太虚的回答提到动是假相,即动不动是常静,此为真相,这就是《物不迁论》所说的:“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

  另一个是太虚在解释《楞伽经》的“钟鼓不交参,句句无前后”时说:“闻闻圆常,声声寂灭,唯一性真妙觉明体(按:此在见性中,亦即‘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然在见中,常人多难忘目前相对相到之物我方所,故此唯深心能证也。非若闻中本离身相世相,无论何人何地阖目澄听,皆能立验,生声闻中剎那寂灭,无往来相,无前后相。)”[19]见性即是“昔时在彼处,今时在此处,而据以为动者,此常人之谬见也。”四句偈亦为未入正定聚,入門方便的初心。

  《太虚全书》的四句偈解,说明太虚对四句偈的真相是了解的。太虚《“<肇论>四句偈”解》用“唯物派”和“唯心派”的形式来解说四句偈。前者已经在前面作了说明,乃为“唯物性”的沿用,太虚所作的解释亦符合《物不迁论》的说法,拟无大碍。

  太虚“唯心派”来解释四句偈,就有一些问题,如前所述,《物不迁论》是用般若学来证明万物的自性不迁,“是以言常而不住,称去而不迁。”[20]四句偈就是要说明万物“既无往返之微朕,有何物而可动乎。”而要解释动静不迁,是以《物不迁论》所说的“斯皆即动而求静,以知物不迁,明矣。夫人之所谓动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动而非静。我之所谓静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静而非动。动而非静,以其不来;静而非动。以其不去。”可见考察动静是以物不迁或迁而为参照系,即以“时”和“方”来作为座标系的,真为不迁,俗为流动,整个《物不迁论》里面没有谈到万法唯识和法界圆觉的例子,故曰以“唯心派”来解四句偈是明显偏离了《肇论》般若学的道路,也与《物不迁论》的宗旨是不合的。此外,解释四句偈是以《物不迁论》的“是谓昔物自在昔,不从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为基本原理,意欲揭示《物不迁论》所说“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今若至古,古应有今;古若至今,今应有古。今而无古,以知不来;古而无今,以知不去。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性住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来?”古今不一,来去不异,不来不去就是不迁,运静相即,方为一如。离开了相即,就不是四句偈的原旨,太虚将唯识学与“唯心论”引入四句偈,这或只能是他的见解,或是他的发明耶。

  《“<肇论>四句偈”解》是太虚生前早期发表的文章,关于此文的写作与发表缘起已经由太虚大师做了介绍。这篇文章为何没有被收入到《太虚大师全书》里面,笔者以为最重要的原因这是太虚大师发表在教外杂志的文章,而刊登这篇文章的《叒社丛刊》是一些中学生办的刊物,而且只出版了五期,故要找到这本刊物想必是非常困难,又是在特殊时期编纂,故没有收入进去,是正常的情况。但是按参与编纂《太虚大师全书》的人介绍,太虚生前就已经编就了目录,并搜集了文章,这篇文章没有被放进去,是太虚忘记,还是太虚不想放进,现在看来是一个迷了。由前面笔者做的评介来看,此文确实也有不足之处,太虚在文前就说明此文是写给非佛教人士读的文章,大概是为了让读者能够了解四句偈的意思,故在写作时采用了方便法门,用了当时社会流行的思潮与方法来进行写作,表达的方式必然是向教外妥协,这并不是说太虚大师不懂《肇论》,我们从这里可以看见太虚大师为了佛教文化走向社会的一片深心。

  约七百余万言的《太虚大师全书》,收文一千四百四十八篇,这篇文章可以列为一千四百四十八篇。据《太虚大师全书》的“编纂说明”介绍,太虚大师“文字般若,未可以世论视之。平日所有撰说,或单行流通,或见诸报章杂志,时日不居,深恐散佚;为佛法计,为中国文化计,全书之编纂自不容缓。同人等拟编行全书,奉此以为大师寿;举凡部别宏纲,编纂凡例,悉遵大师指示以为则。且将编印矣,不图世相无常,大师竟忽遽示寂也!”说明太虚生前此书的编纂工作已经启动,并得到了大师的亲自指导,本以为可以为大师的寿诞添福,却未想到大师先离众弟子而去。由于《太虚大师全书》的编纂是在解放战争时期,故这本传世的大书在时间和搜集材料上也不可能做到全部搜尽无遗,肯定还有一些遗漏在外,但是具体数量有多少,目前还不得知,我们只能一篇篇地搜集,争取能够尽早地将大师的所有遗作悉数找全。

  [1]《太虛大師全書·編纂說明》精第1冊,p.0。

  [2]《太虚大师全书》精第29册,p.75 ~ p.77.

  [3]《太虚大师全书》精第29册,p.211

  [4]杜尔梅,《叒社沿革志略》,《叒社丛刊》1916年6月总第3期。

  [5]参见张元卿撰《陈诵洛、叒社与周氏兄弟》,《新文学史料》2013年第2期。

  [6]参见叒社(丛刊)2-4期篇目《中国近代期刊篇目汇录第三卷(下册)》上海图书馆1984年版1380-1385。

  [7]釋元康撰《肇論疏》卷上。

  [8]釋元康撰《肇論疏》卷上。

  [9]釋元康撰《肇論疏》卷上。

  [10]釋吉藏撰《中觀論疏》卷第四(本)。

  [11]僧肇《物不迁论》。

  [12]釋元康撰《肇論疏》卷上。

  [13]釋元康撰《肇論疏》卷上。

  [14]釋元康撰《肇論疏》卷上。

  [15]釋元康撰《肇論疏》卷上。

  [16]《太虛大師全書》精第1冊,p.364 ~ p.365。

  [17]《太虛大師全書》精第1冊,p.364 ~ p.365。

  [18]《太虛大師全書》精第26冊,p.551。

  [19]《太虛大師全書》精第13冊,p.1676 ~ p.1679。

  [20]僧肇《物不迁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