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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什么意义上理解人间佛教

作者:释宏慧

——由星云大师《人间佛教回归佛陀的本怀》引发的思考

  前言

  “人间佛教”由太虚大师首倡,经印顺导师、星云大师等人的推进,算来已近百年。经过近百年的发展,人间佛教的观念似乎已经深入人心,得到教内外的广泛认可和接纳。但是,当我们去追问什么是人间佛教(人间佛教的概念),人间佛教相比于我们通常所谓的佛教其界限在哪里(人间佛教的外延),我们如何去建设人间佛教(人间佛教的实践次第)时,“人间佛教”一词好像立马变得模糊起来,即便是认可人间佛教的佛门中人也不知从何说起。可见,我们通常认可和接受的“人间佛教”,跟各家提倡、学界研究的“人间佛教”可能并不是在同一意义上理解和使用,本文试图通过对星云大师人间佛教思想的分析,探讨在何种意义上对“人间佛教”的理解和使用更切近我们的普遍认知和共识。

  一

  由于,第一,太虚大师在提出“人间佛教”时,并没有对“人间佛教”一词下定义,并没有明确界定出人间佛教的边界,更没有清晰的建设人间佛教的次第和步骤,而只是提出了一些纲领性的意见。太虚大师在其《怎样来建设人间佛教》的讲演中说:“人间佛教的意思,是表明并非教人离开人类去做神做鬼,或皆出家到寺院山林里去做和尚的佛教,乃是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使人类进步,把世界改善罢了。”

  第二,印顺导师、星云法师虽然受到太虚大师的影响,但三者所提倡的“人间佛教”在内涵上并没有一致性,正如台湾学者江灿腾博士所说:“印顺法师常说,他提倡的是‘人间佛教’;但佛光山的星云法师也说,他提倡的是‘人间佛教’。可是,坦白说,两者的内涵并不一致。”’佛光山人间佛教研究室释满义撰写的《星云模式的人间佛教》一书,也明确地提出并详细阐述了人间佛教的“星云模式”,“是星云独家倡导并实践的,不是来源于哪家,而是来源于释迦牟尼佛和星云与生俱来的人间性格。”

  因此,对于人间佛教,并没有形成一个大家普遍认可和接纳的概念,人们对于“人间佛教”的认可和接纳,可能仅仅停留在观念上,或者,极端言之,仅仅停留在这一名词上,并没有对“人间佛教”形成一个统一的认知。

  既然对“人间佛教”没有形成普遍认可和接纳的概念,没有形成统一的认知,那么对人间佛教的理解和实践在很大程度上将会变成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建设人间佛教”在某种意义上也会变成一个伪命题,因为你都不知道人间佛教是什么,你都没有一个关于人间佛教的概念(理念),你依据什么去建设人间佛教呢。

  显然,以上对“人间佛教”的理解是立足于其概念意义的,如果把“人间佛教”视作为一个概念,那么就需要对“人间佛教”一词下定义,并界定其内涵和外延,这样一来就能确定人间佛教的界限,达成对“人间佛教”的统一认知,并知道建设人间佛教当在何处着力。但是,实际上,从人间佛教近百年的发展来看,要想在概念的意义上达成对人间佛教的统一认知并没那么容易,这也是人们对“人间佛教”争论不休的原因所在。

  尽管对“人间佛教”的争论从未停止,但是我们确确实实的在使用“人间佛教”一词,并且“中国佛教协会已把弘扬人间佛教写人组织章程”。这说明,人们对于“人间佛教”至少在观念上是存在共识的。当然仅有观念上的共识显然是不够的,这样的共识是空疏而缺乏内容的,因此必须给“人间佛教”赋值,只是这个“值”可能是在概念意义上的,也可能是在价值意义上的,又或者在其他意义上的,进而在此基础上去推展“人间佛教”的理论和实践。

  二

  笔者以为,星云大师的人间佛教理论是在概念的意义上对“人间佛教”赋值的又一次尝试。

  星云大师认为,佛教在其最初的意义上就是人间佛教,“佛教”本来就是佛陀对“人间”的教化,佛陀为了解决人间的问题,所以发愿出家,佛陀所开示的一切教法,都是为了增加人间的幸福和安乐,所以“佛教”其实就是“人间”的佛教,人间佛教就是佛陀“降诞世间、示教利喜”的本怀,佛陀所说的一切法都是人间佛教,人间佛教也就是佛教的全部。‘因此,星云大师认为“佛教”就是“人间佛教”,而相应的,“人间佛教”也就是“佛教”。‘

  虽然,从逻辑学上来说,以佛陀的本怀来论证人间佛教就是佛教,其论证本身并不充分,从佛陀的本怀并不必然能够推导出“人间佛教就是佛教”这样的结论;另外,把“人间佛教”等同于“佛教”,那么关于“人间佛教”的所有讨论都将变得没有必要,因为我们讨论“佛教”已然足够,何必另起炉灶再讨论“人间佛教”呢。

  当然,我们知道,星云大师并非在逻辑学的意义上作出“人间佛教”就是“佛教”的判断,而是意图寻求到“人间佛教”与“佛教”之间的共性或本质,从而将“人间佛教”与“佛教”勾连起来。星云大师认为,人间佛教是佛陀的本怀,实际上也就是说人间佛教是佛教的本怀,在这一点上,人间佛教与佛教是同一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星云大师的“人间佛教”就是“佛教”的论述,是对社会上存在的一种质疑的回应。有人认为:“人间佛教没有普遍化,没有进入正统佛教的核心,没有众擎易举,如果只讲哪一家说法,哪一家倡导,不容易为大众所接受。”

  事实上,这种质疑对“人间佛教”思想的冲击是巨大的,因为一种思想,如果没有普遍性,就不能为大众所接受,也就只能论为一家之言;反过来讲,如果一种思想或者一种观念已然为大众所认可和接受,那么其应该是具有普遍性的。

  星云大师将“人间佛教”等同于“佛教”,在理论上赋予了“人间佛教”与“佛教”同等的普遍性,从而自然应该是“容易为大众所接受”的。由于大家对于“佛教”的认知是统一的,既然“人间佛教”与“佛教”在本质上是同一的,那么,大家对于“人间佛教”的认知也必将能够达成统一,从而也就避免了对“人间佛教”的争论不休。如此一来,人间佛教的概念、界限,以及如何建设人间佛教,也就比较明确了。

  也正是遵循这样的理路,星云大师在《人间佛教回归佛陀本怀》一书中推展了对人生佛教的论述,其实也就是对佛教的论述,只是选取的对象更加的侧重于佛教与“人间”(尘世)的联系而已。

  笔者以为,星云大师对人间佛教作如此的阐释是智慧的,在实践逻辑上是完满的,这种阐释在理论上使人们对“人间佛教”的认知达成了一致,从而避免了对“人间佛教”概念和界限的纷争,同时也明确了人间佛教的努力方向。当然,相比理论上的阐发而言,这其中更多的是星云大师自己的体认,既然是个人的体认,那么其中的特殊性也自然会大于其普遍性。

  换句话说,跳出纯粹理论和逻辑,我们同样可以反对星云大师关于“佛教”就是“人间佛教”和“人间佛教”就是“佛教”的论断,这样一来,星云大师的“人间佛教”理论又会落为一家之言而失去普遍性,我们对于“人间佛教”的认知又无法达成统一,而我们对于认可和接受的“人间佛教”的观念自然也就不能在概念的意义上获得统一。

  三

  那么,我们在认可和接受“人间佛教”的过程中,到底是在什么意义上理解“人间佛教”的呢,到底是在什么意义上使用“人间佛教”一词的呢?

  从星云大师《人间佛教回归佛陀本怀》一书中我们可以看出,星云大师对待人间佛教,是将人间佛教视作佛教的发展方向和目标,是要在“人间佛教”中实现个人的“觉悟”以及“法界的圆融”的。”而这一点也体现在其人间佛教的论述中,星云大师先是认为人间佛教是佛陀的本怀,实际上也就是说人间佛教是佛教的本怀,所以,从逻辑上说,人间佛教体现的是佛教的一种精神,而并不等于佛教本身;但是星云大师推演出的结论却是“人间佛教”就是“佛教”,原因就在于他不是将人间佛教作为内涵于佛教的一个部分来对待,而是将人间佛教作为等同于佛教的实在来对待的。由此也可以看出,星云大师对人间佛教的理解是建立在概念意义上的,人间佛教跟佛教一样,是一个实在性的概念。

  但是,笔者以为,跳出概念来理解“人间佛教”,可能更有助于我们达成对“人间佛教”的共识。当然,并不是说在非概念意义上理解的“人间佛教”比概念意义上理解的“人间佛教”更正确,只是说这样的理解会给我们提供一个新的思路,从而平息关于人间佛教的纷争,力求在对人间佛教的理解上达成某种共识。

  在这里,笔者将提供两个意义上的解释,一个是价值意义上的解释,一个是功能意义上的解释。

  所谓价值意义上的解释是指,将“人间佛教”视作一种思潮、一种运动、一种精神,而非将其看作实在性的概念。在这个意义上,从太虚大师到印顺导师,再到星云大师的人间佛教理论,都可以视作“人间佛教”这一思潮下的思想成果,在这一思潮下,各家均可有对这一思潮的认知和看法,只求精神上的统一,并不求内容上的一致。就如同当年的民主思潮一样,追求民主的精神是一致的,但是民主的实现形式却可以千差万别。如果将星云法师的“人间佛教”视作“佛教”的本怀,而不是将“人间佛教”等同于“佛教”,那么这里的“人间佛教”就将变成在价值意义上理解的“人间佛教”。

  所谓功能意义上的解释是指,将“人间佛教”视作佛教的某一方面的功能,视作内含于佛教的一个部分,或者将“人间佛教”视作实现佛教价值和目标的手段或者阶段。笔者以为,在功能意义上理解的“人间佛教”,更切近于太虚大师所提倡的人间佛教。太虚大师在《怎样建设人间佛教》的讲演中说:“人间佛教……乃是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使人来进步,把世界改善罢了。”。这恰恰是强调佛教应参预社会事务,发挥其社会功能,而不是“离开人类去做神做鬼,或皆出家到寺院山林里去做和尚”。太虚大师提出这样的观点,跟他所处的时代背景、政治社会环境有着密切的联系,太虚大师有感于国家危亡、民风凋敝,意欲以佛教之立场,行救国救民之事,故而提出佛教参预社会事务、改良社会风气的“人间佛教”理论也就无可厚非了。当然现如今,佛教所处的政治社会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是在社会领域仍然有佛教发挥功能的地方,换言之,只要佛教在社会领域成就的“对人民有利益、对社会有贡献”的事功,都可以视作是“人间佛教”。

  由此可见,在太虚大师那里,人间佛教并不是佛教的全部,只是佛教的某一功能的体现,或者佛教发展的某一阶段,因为,如果佛教所处的社会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作为宣扬慈悲济世的佛教/佛教徒又怎么忍心偏安于山林,对处于水深火热的社会视而不见呢,这本身就是不符合佛陀的本怀的;再者,“皮之将亡,毛将焉附”,如果国家、社会无法良好发展,那么身处社会之中的佛教亦必将难以维继和发展,二者是共存共荣的,因此,要想佛教有一个良好的发展环境,就必须先要有一个良好发展的社会(人间),而在社会的改造过程中,佛教绝不能袖手旁观,等待捡拾他人的劳动成果,而应该积极的参预社会改造,而这一过程,其实就是建设人间佛教的过程。所以太虚大师说佛教应该“要去服务社会,替社会谋利益。……若无国家,不但外患无法抵御,国内人民的生命也没有保障,生活也没有安宁。……所以大家要以爱国心为前提,……一致奋起建设光荣的国家。”

  但是,人间佛教并不等同于佛教,人间佛教只是佛教的社会功能的体现,或者说是佛教发展的一个必经阶段,这个阶段是现实的,而非超越的,人要成佛、解脱尚需要要向更高阶段努力。所以,太虚大师在提出了“服务社会”、“建设国家”的要求之后,进而提出明德修道,依佛法修习,如此才能达到“自他两利”,既做人又成佛。

  此外,太虚大师在《再议印度之佛教》一文中,明确指出,“……佛法究应以‘十方器界’一切众生业果相续的世间为第一基层,而世间中的人间则特为第二阶层,方需有业续解脱之三乘及普度有情之大乘。”这说明“人间”只是实现佛教价值和目标的一个阶段,佛教价值和目标的最终实现还需要经历“业续解脱之三乘”和“普度有情之大乘”。所以太虚大师认为,如果以“人间”(人间佛教)作为佛教的终极追求,则会“落人本之狭隘”。

  而在《人生佛教之目的》一文中,太虚大师更是将人生佛教的进阶分为:人间改善、后世胜进、生死解脱、法界圆明。笔者以为,太虚大师此处的人间改善实际上就是指建设人间佛教,而人间佛教又只是佛教,或者说人生佛教的一个阶段、一个部分。

  结语

  笔者以为,对于“人间佛教”的理解可以有多种维度,但是不管从哪种维度去理解,都必须首先保证能够在理论上,进而在实践中求得人们对“人间佛教”的普遍认同和共识,亦即赋予“人间佛教”以普遍性,因为如果人们没有对于“人间佛教”的共识,那么所谓的“人间佛教”不过是一家之言。

  在本文中,笔者从概念、价值、功能等三个维度探讨了对“人间佛教”的理解和认知,认为星云大师对人间佛教的理解是基于概念意义上的,而太虚大师对人间佛教的阐述可能更多的是基于功能意义上的,而在价值意义上,太虚大师、印顺导师、星云大师的人间佛教理论又都可以统一于“人间佛教”这一思潮或观念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