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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朴初论“人间佛教”的三重本质意涵

作者:李晓龙

  赵朴初认为,“人间性”是佛教的本质属性,是佛教不断适应时代变迁、社会变化而获得自身生存发展的根据与动力,而倡导“人间佛教”之目的,在于通过不断坚持、突出佛教的“人间性”,深化佛教的“人间化”“化人间”实践,来“续佛慧命”、保证佛教在当代中国社会获得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赵朴初认为,“人间佛教”这一概念表达了三层意涵:第一,佛为人间,人间为本。“以人为本”是佛教的根本立场,佛法是为解决人的安身立命问题而说,佛法只对人才有根本性意义。第二,人间成佛,即人成佛。成佛道路基于人间社会的生产生活实践而铺设,由人间正行直趣菩萨乘的学佛法门最合理契机。人学菩萨乘本质上是净化人格、利益众生的实践道路。第三,扎根人间,圆融人间,造福人间。倡导人间佛教,就是从根本上否定一切人间社会以外的关于佛教的本质规定,强调佛教作为社会实体必须扎根于现实社会之中,施设于具体时空场域之内,必须依机而设方便设施、接引法门,必须依人施机,依时施机,依世施机。而对于当代中国大陆佛教而言,佛教应合理契机地适应社会主义社会,践履菩萨行,服务现实社会的建设发展。

  基于赵朴初对“人间佛教”本质意涵的阐释,我们应认识到:“人间佛教”与西方语境下的“宗教世俗化”在内涵上并没有相通性;“宗教世俗化”是一个需要慎用的术语,使用之前应当对之内涵与外延作出明确的规定;“人间佛教”表达的佛教人间化、社会化意涵与打着佛教旗号的“庸俗商业化行为”“流俗功利化行为”有着质的区别,二者没有内在逻辑关联与外在现实关联。

  一、佛为人间一人间为本

  “人间佛教”指称佛教、佛法以人为本的根本立场。

  赵朴初指出:“《法华经>)言:‘诸佛世尊唯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大事因缘者,开示悟人佛之知见是也……释尊于人间成佛,大乘教者,人间佛教也”“《增一阿含经》说:‘诸佛世尊,皆出人间。’揭示了佛陀重视人间的根本精神。《六祖坛经》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阐明了佛法与世间的关系。佛陀出生在人间,说法度生在人间,佛法是源出人间并要求利益人间的”“《华严经》云:‘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佛陀立教,以慈济群生为本愿”。

  这几段话揭示了,“人间佛教”标识佛法是为导人由愚妄人智慧这一大事因缘而说,佛陀存在的本怀与意义就在于开示悟众生以人佛之知见。“人间佛教”即是强调“佛陀施教的中心任务是净化人类”:“佛教关于‘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的教义,其重点是指导人们如何净化自己的心灵,使智慧开发,烦恼解脱,觉悟圆满;佛教关于五戒、十善、四摄、六度的教义,其重点是指导人们如何净化人类相依共存的生活环境,使国土庄严,众生安乐,世界和平。”

  可见,“人间佛教”是对佛教人本立场的概括。佛法作为佛教的内核,其存在之目的与意义,正是在于教化人们洞达存在的缘起性空,断除见惑与思惑,实现“无常”“无我”观念的转变,突破“我”的自体局限,在个体生产生活实践中以布施转化贪心,以慈悲转化嗔心,以智慧转化痴心,以众生一体、万物同心的博大胸怀,对人类生活的方向做出正确的选择,追求个体心灵的和平和群体生存环境的和平,自度度人、自利利他、自觉觉他,不断转进于自由幸福之境,在断惑究竟、悲智功德上趋向无上圆满的境地。

  所以,佛法是为解决人的安身立命问题而说,对人才有根本性意义。赵朴初强调,佛法是“对宇宙人生的洞察,对人类理性的反省,对道德行为的价值和保证”。一切寂灭法是适应人类的情形而安立的,“八苦”是从观察人生、洞察人世而抽绎的理论,描述苦难过程的“十二缘起”的识、名色、六处三支是人间欲界才有的生命现象。佛教、佛法的根本指向就是要把佛的智慧带给人类,教化人类在戒定慧实践中,观缘起的如幻而证悟缘起的寂灭,也即针对“流传”而“还灭”,对缘起性空加以认识和运用,具备于一切法上见到无常无我缘起四谛之理的正见,拥有正思维、正语、正业等修持,知苦、断集、慕灭、修道,以“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来净化心灵,使智慧开放、烦恼解脱、觉悟圆满。

  佛法以人为中心而施教,故是人间的佛法、人间的佛教。

  二、人间成佛一即人成佛

  “人间佛教”在教义上指称“人间成佛,即人成佛”的成佛逻辑,即“人学菩萨道”的接引法门。

  (一)“人间成佛”指“成佛道路基于人间社会的生产生活实践而铺设”

  赵朴初认为,“佛教认为过去有人成佛,未来也有人成佛,一切人都有觉悟的可能性,所以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而“佛性”,这个人人皆可成佛的根据就在人的本心之中;“知苦”“拔苦”“解脱”的本体是具有“佛性”的人的本心。赵朴初指出:“佛之知见,即一切智智,梵言萨婆若,一译萨云若,于因位名般若,于缠位名如来藏,于凡位名佛性。《华严经》言:‘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由是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一切有情,皆可成佛;生死、涅槃,无少分别;尘世、佛土,随心诟净”。

  “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内化着佛性的心体也就不光是迷失的根源,更是开悟解脱的大门,更是由尘世转向涅槃、由尘染至清净的场所。而这也就意味着生死与涅槃、尘世与佛土、“迷”与“悟”共时性存在于“本心”这个场域中,彼此间无碍地圆融在心体中。心为迷本、人性是染时,世界便是“罣碍系缚的世网”,而一旦破心中之贼,人性还净,心体澄明开悟时,世界便是超然自在之境clo)。以心为境,转念之间,即到彼岸。解脱之后要到达的彼岸世界,就是心体一旦澄明而即刻所开显的当下世界。

  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具体人的心体不能离开具体人而孤立存在,人不是孤立于世间的存在,所以心迷、心悟都不脱离世间,反过来看,世间本身就是心体所要显现之内容,心体与世间(现象世界)相辅相成,相互依存。所以,人无论以何种方式明心见性、顿悟成佛,人的顿悟最终是发生在现实生存、生活道路之中的。所以,出世间的、彼岸的幸福、自由内含于世间的生产生活实践之中,出世的解脱之旅便是现实的生存之旅,“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行坐住卧,无非是道,纵横自在,无非是法”。

  所以说:佛出世间,人间成佛。佛法和人生达成一片,成佛道路铺设在日常身心活动和社会实践之中,佛教的彼岸价值、理想世界随着“明心见性”在日常生存实践中即刻实现、即时现显。世间世出圆融无碍,世出世法一体不二。

  (二)“即人成佛”指“由人间正行直趣菩萨乘”的学佛法门

  赵朴初认为,由人间正行趣人菩萨行,自利利他,救度众生,是成佛解脱的根本道路:

  “菩萨以六波罗蜜作舟航,在无常变化的生死苦海中自度度人,功行圆满,直达涅槃彼岸,名为成佛。菩萨成佛即是得大解脱,得大自在,永远常乐我净。这就是大乘佛教菩萨行的最后结果。菩萨成佛之前,学佛度众生,以度众生为修行佛道的中心思想”;“《华严经》说,菩萨以‘一切众生而为树根,诸佛菩萨而为花果,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诸佛菩萨智慧花果’。又说,‘是故菩提属于众生。若无众生,一切菩萨终不能成无上正觉’。所以,只有利他才能自利,这就是菩萨以救度众生为自救的辩证目的,这就是佛教无常的世界观和菩萨行的人生观的具体实践,这也是人间佛教的理论基础”。

  所以,“人间佛教”在教法层面就是指“人学菩萨道”:以成就圆满人格,来达成在断惑究竟、悲智功德上无上圆满的佛格。菩萨决定成佛,学佛必学菩萨行:要学菩萨自度度人、自觉觉人、自利利他;行人间正行,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净化自我人格,提升自身道德境界;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利益人群,为社会发展与和谐做贡献。

  三、扎根人间一圆融人间一造福人间

  (一)扎根人间

  赵朴初指出,“人间佛教思想是不脱离现实的思想,我们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这块土地,这个地球上,不要脱离这个现实”。在主词“佛教”前加谓词“人间”,就是从根本上否定一切人间社会以外的关于佛教的本质规定,强调佛教是扎根于现实社会之中、施设于具体时空场域之内的社会实体。

  赵朴初认为,一切法不能离相觅性,佛教不能脱离具体时空场域、现实社会基础而独存。故而,佛教“从其实在整体来说,除了包括思想信仰体系这个宗教之为宗教的核心以外,还包括宗教文化和由同一思想信仰的人们结成的、并具有相适应物质形态的宗教社会实体”;包括它的经典、教法、仪式、制度、习惯、教团组织等等;此外,佛教还是“爱国统一战线中的组织实体,在相当程度上还是包含文化乃至经济因素的实体”。

  可见,“人间佛教”不是指称佛教的新宗派,而是对佛教的社会实体性、社会功能性的一种强调。所以,“人间佛教”是对佛法源于人间的历史、佛法要求利益人间的宗旨、佛教要圆融于当代社会生产生活形态的总前途的抽绎和概括。故而,“人间佛教”在词义上也可理解为“不脱离社会整体的佛教”“以利益人间为宗旨的佛教”。

  (二)圆融人间

  佛教不能脱离现实社会而独存,必须重视时节因缘,与时俱进。赵朴初指出,“我提‘人间佛教’实际就是从使佛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相协调的角度提的”。他强调:“《法华经》说:‘佛种从缘起’。无论对个人或团体来说,要培养佛种、绍隆佛种,就要重视因缘,重视时节因缘,重视国土因缘,重视众生因缘,三种因缘具足,佛的种子才能得到滋润发芽,以至开花结果。既是重视时节因缘,就要认识时代,适应时代。既是重视国土因缘,就要报国土恩,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爱护祖国。既是重视众生因缘,就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三)造福人间

  佛教是社会实体,它的生命力依托于它为社会发展所做的贡献。所以,赵朴初说:“我国佛教界为发扬佛陀利生济世的精神,主张提倡以人为中心的‘人间佛教’思想”;“我们在使‘人间佛教’的思想与现代人类文化和文明的新趋势、新水平相结合,力求为自己的家的现代化建设和世界和平事业做出积极的贡献”;“我们提倡人间佛教的思想,就是要奉行五戒、十善以净化自身,广修四摄、六度以利益人群,就要自觉地以实现人间净土为己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这一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崇高事业贡献自己的光和热”。

  赵朴初认为,人间佛教思想是指导中国佛教徒在新时期担任好人间使命的指导思想,佛教应当在此指导思想下发扬农禅并重、注重学术研究、注重国际友好交流三大传统,积极参加社会主义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建设,积极参加增进同各国人民友好交往、促进中外文化交流和维护世界和平的事业,为社会主义社会现代化建设做贡献。

  所以说,“人间佛教”也是佛教在当代利益人间实践的总原则与总方案。它要求佛教弟子发扬“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爱国主义优良传统,倡导佛弟子爱国爱教遵纪守法,服从国家最高利益和中华民族整体利益;要求佛弟子发扬“农禅并重”“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博施众利、利益众生等优良传统,积极投身经济建设,积极服务当代社会的经济发展;要求佛弟子弘扬慈悲喜舍,利和同均、广种福田、广学多闻、自利利他等一切有利于社会和谐、时代进步、健康文明的内容,在精神文明建设中发挥积极作用;要求佛弟子们以劝人向善、教人立德为志愿,导世化俗、净化社会,引导大众以众生一体的平等观和明辨善恶的如实智作为生活指导原则、积极改善人际关系、实现和谐共处;要求佛弟子们基于中国佛教的民族性、国际性、文化性积极服务于民族团结、祖国统一、世界和平,发挥佛教独特的信仰优势促进国家与国家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的互相尊重,互相信任,和睦相处,促进全人类的和平与发展。

  四、“人间佛教”非“宗教世俗化”

  “人间佛教”是对佛教人本立场与利生济世精神的总概括,是佛教圆融人间、造福人间的实践原则和总方案。但是,我们决不可因“人间佛教”包含的人生化、社会化意涵,而将之与“宗教世俗化”混为一谈,事实上,“人间佛教”和“宗教世俗化”之间没有逻辑上和现实中的因果联系。

  (一)必须对“宗教世俗化”这一概念的内涵做出明确辨析

  “宗教世俗化”是西方宗教社会学基于基督教形态及其宗教改革后的近代历史而抽绎出的理论概念,意在强调西欧社会基督教“教权联姻皇权”、基督教对西欧政治、法律、文化、社会系统控制局面的结束。

  一方面,结合近现代西方宗教社会学主要学者的观点,“宗教世俗化”在西方学术语境中主要有以下几项内涵:一指宗教在社会、文化或政治上的隐退;二指在社会“祛魅化”与“去神圣化”过程中,宗教各项社会功能(尤其是其整合控制功能)的逐渐衰退;三指宗教与社会的分离,宗教失去其公共性与社会职能,变成纯私人的事务;四指宗教对世俗社会的适应及在此过程中自身神圣性、超越性的消解。

  另一方面,就汉语语境来看,“世俗”一词主要有两层意涵:一是“尘世”的、“非宗教的”,相当于佛教所讲的世间法;二是市侩、流俗、庸俗。基于汉语语境,在那些尚未接纳西方学界关于宗教世俗化概念的中国学人那里,宗教世俗化一词往往被理解为宗教不肖群小的“庸俗商业化行为”“市侩功利化行为”。

  而我们必须澄清的是:第一,人间佛教的本旨和西方学界的“宗教世俗化”概念所涵括的内容并不对应,甚至根本相反;第二,人间佛教的本质就是对佛门败类的“庸俗商业化”“市侩功利化”行为的根本否定。

  (二)人间佛教的本旨和西方语境下的“宗教世俗化”概念并不对应

  西方学界的“宗教世俗化”定义无疑是抽绎于西方宗教现象的。西方宗教的超越模式呈“神圣”与“世俗”相对立的二元结构。上帝的神圣天国是尘世凡人敬仰、向往、追求的外在性、超越性神圣异域时空,上帝作为超越性的神圣权威高于世俗权威,教会作为上帝的尘世代表高于一切现实社会实体。在西方的古代传统社会中,基督教是国家意识形态,教会网络发挥着整合控制社会的“神圣帷幕”作用。因此,就西方的宗教经验来看,“世俗化”在一定意义上就意味着宗教的“神权”及其建构的“神权社会秩序”的解构,宗教由“人世的”变为“出世的”,从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的公共领域全面退人到私人领域。

  中国佛教的人佛关系并非像基督宗教那样处在一个二元结构中。在中国佛教的超越结构中,佛是人,而不是神,佛在理论上只是人完成自我超越的最高阶段。就中国佛教而言,佛教的“人间成佛,见性成佛,即人成佛”观,已经将彼岸的佛教价值世界定格在了此岸,将成就佛果究竟转义为了成就圆满人格。从佛法上看,佛与人依空平等性而建立了平等关系,从社会生活实况来看,佛教对多数人而言实是一种弥散性信仰、文化形态;而不像西方精神世界中上帝居于人之上、现实社会中教会权利与世俗权利难舍难分、宗教社会网络在公共领域扮演着全面而重要的职能。

  所以,从基督教形态和历史中抽绎出的“世俗化”概念,本身就不是结构性分析中国佛教历史现象的理想“理论工具”。

  第一,如果“世俗化”指代西方宗教的“神权”丧失、“神权社会网络”垮台,宗教由“人世”转为“出世”,由社会公共领域全面退人私人领域的话;那么,倡导人间佛教的初衷则与之恰好相反。无论是太虚法师、星云法师还是赵朴初,他们倡导“人间佛教”之出发点,就是力图将佛弟子们组织起来积极参与现实人生社会的建设,进人到现代社会公共生活领域的各个部门,发挥佛教“导世化俗”的功能,净化人格、利乐有情、佛化人间。

  在西方语境中,“宗教世俗化”一个重要意涵是表达宗教在政治活动、社会活动上的退隐,而赵朴初倡导人间佛教的初衷恰好与之相反。赵朴初坚决反对旧时代中国佛教中的“超政治思想”“自了汉行为”,而提出“法不孤起”,倡导中国佛教徒要“发同体大悲心”,积极参与“庄严国土”的政治工作、社会生产活动。赵朴初认为,倡导人间佛教的菩萨行,就是引导佛弟子们积极人世:“佛教过去关心的主要是自己的私利,今天关心的是全民的利益;过去是抱残守缺,但求自了,今天是勇猛精进,行菩萨道;过去是怕谈政治,怕深人社会,今天正是为了要团结所有佛教徒发扬爱国精神,积极参加祖国建设,参加反帝国主义侵略和保卫世界和平运动。只有这样,才能发扬如来的真实义,才能使佛日增辉,法轮常转”。

  第二,如果“宗教世俗化”表达的是宗教社会功能在现代化中的逐渐衰退,那么,“人间佛教”的本质意涵也是与之相反的。赵朴初指出,“人间佛教”表达着一种积极进取的精神,倡导人间佛教思想,就是倡导佛弟子们在社会公共生活领域的各个部门发挥积极作用,服务社会经济发展、文化繁荣、社会和谐、民族团结、祖国统一、世界和平。

  第三,如果宗教世俗表示宗教与社会的分离,宗教失去其公共性与社会职能,变成纯私人的事务的话;那么,中国佛教从未有过基督教式的“教会组织”,也从未长期性地与世俗王权联姻,更没有作为过“神圣帷幕”而控制整合整个社会,它事实上一直就是“私人”的事情。而近代“人生佛教”“人间佛教”则是强调佛教的人世转向,是希望中国佛教由不关世事的超然出世的“私人”状态,转变为一种积极人世的有组织的社会化生存。

  第四,如果“宗教世俗化”表示宗教对世俗社会的适应,那么我们认为,鉴于“宗教世俗化”概念本身在内涵上的模糊性和多义性,以及其与中国宗教历史现实的不对称,在当代中国语境中使用“宗教当代文化认同”“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等术语,在表义功能上较之于前者都更为精准。

  第五,如果“宗教世俗化”表征的是宗教因适应现实社会而造成神圣性与超越性的消融,那么我们会发现,中国大乘佛教一直是将世俗的生存道路视为解脱成佛道路的,世俗一切生产生活实践在佛教那里都具有超越性神圣意义。赵朴初指出:“治世语言,资生业等,皆顺正法。是知佛徒实以出世精神做人世事业,以嘉惠群生为志。”

  (三)人间佛教之本旨恰是对佛门败类的“庸俗商业化”“市侩功利化”行为的否定

  赵朴初指出,打着宗教旗号的违法犯罪活动本身就不再是宗教活动。如此类比,佛门败类的“庸俗商业化”“市侩功利化”行为本身也就不再是佛教行为,更谈不上与“人间佛教”思想有什么理论上或现实上的联系。

  我们知道,人间佛教菩萨行以自利利他为根本精神,强调体证佛果究竟的自利解脱完全基于利益人群的生产生活实践而实现;以六度为总纲,强调“施舍”“持戒善”等牺牲自我利益以帮助他人、造福社会的奉献。通俗来讲,施舍、利他、散财,是成就圆满人格、体证佛果究竟的“手段”,而这些手段是指向成佛、解脱的信仰“目的”,自利利他是人学菩萨道的一个本质性标识。而佛门不肖群小打着佛教旗号的“庸俗商业化”“市侩功利化”行为,则是完全以“佛祖”“佛教信仰”为手段,而以“聚财”“利己”为目的的,这些已经与标识“人间佛教”特质的“自利利他”原则根本对立,故谈不上与“人间佛教”有什么联系。在这里,我们应有原则性的认识:那些违背佛教本怀,违反教义教规、败坏道风的人和行为,从根本上不应再视为佛门弟子和佛教活动,更不用说,那些根本就不信仰佛教、不知佛法为何物为何云、只知道烧香算命以敛财的假和尚。

  倡导“人间佛教”与打着佛教旗号的“庸俗商业化”“市侩功利化”行为更没有现实上的因果联系。我们知道,在唐朝,并没有“人间佛教”一说,也没有谁倡导佛教的人间化,但佛门仍然出现道风败坏的现象,仍然会有“庸俗商业化”“市侩功利化”行为,如《广弘明集》所记载的:“近代以来,多立寺合,不求闲旷之境,唯趋喧杂之方。缮筑崎岖,甍宇舛错。招来隐匿,诱纳好邪。或有接近廓邸,邻迩屠酤,埃尘满室,膻腥盈道。”或睦植圃田,与农夫等流;或估货求财,与商民争利;或交托贵豪,以自矜豪;或占算吉凶,殉与名誉,遂使澄源渐浊,流浪转浑”。俗话说,经再好,也有念歪的和尚。人间佛教思想倡导的是人间正行、戒律清规、道风建设;而不是倡导违背佛陀教法、打破戒律约束,丢掉正见、正业、正命等圣道修持,更不是倡导以佛教信仰为手段,以敛财发财、坑蒙拐骗、骄奢淫逸为目的。如果佛教信徒为了个人利益而背离佛陀本怀、背弃戒律教规,那么他已不是佛弟子。

  所以,我们应慎用“宗教世俗化”这一学术术语,使用前应当对其内涵所指作出明确的规定和说明。我们更应认识到,无论是基于西方语境还是汉语语境,“人间佛教”与“宗教世俗化”都没有内涵上的相通性,“人间佛教”与打着佛教旗号的“庸俗商业化”“市侩功利化”行为更没有理论和现实上的因果关联,必须正确认识到“人间佛教”始终是对佛教人间正行、利他精神、人本关怀的根本强调。

  摘自:《西北民族大学学报》201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