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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净土参修记(一)

作者:冯天春

  清晨古寺,幽径上还无人迹,鸟声叫得越发清脆了。此刻,生命仿若一缕光,隐隐随晨露缀于叶尖。

  真不愿惊扰了这酝酿着生机的寂静,我静静地立着,感受着自心的空无和无所不在:鸟声,滴露,淡淡的雾霭,还有这尚未有人心动荡的石阶。

  适才还朦胧时,寺僧就催人起床,入殿随念阿弥陀佛。在极不适应中,寺庙喧闹了好一阵子,好像每个人都踏乱了脚底本来清净的莲花。

  人是不会适应突然改变的,即使真的从迷失走入正觉,也还要抗拒一段时间。因而也真难为东林寺了,在这种心慌神乱的时代,还愿为众生创造这修持念佛的机缘。如是一些自了汉或不了者,哪又会愿意寄宿者扰乱了早晨寺庙的清净!

  按经典的记载,在末法时代,社会逐渐变得焦躁,人心不安,是因为社会伦理道德不够为人们所重视,又正确理解佛法,不能将佛法付诸于修正自己的心念和行为,虽然心求解脱,也未免焦急。

  然而焦急本身就陷入了无明,如果眼前安顿不好,是任何时代都不可能解脱的。所以只管从从容容起床,洗漱,不急不虑步入经堂,念佛经行吧。

  还在意识尚未清醒的时候,念佛是最为合适的了,用不着清醒,你我的现状就是因过度清醒而造成的。只需跟随领念僧人,一心念去就是。

  你可以感受得到的,即使在念佛,如此紧凑的节奏中,照样有人玄想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心不在念上。

  其实净土法门何其精深,制心一处,其殊胜不可思议。南—无—阿—弥—陀—佛,念佛声声,自念自听。

  适才,先是觉得佛号在自己身上缠绕,慢慢地,竟然每念一句,全身细胞似被震动,虚化,发出洁净的光来,还带着晨露的那种品莹清新。再往后,没有往后了,身心全然虚无,已经没有一个还会分别思维的自己。

  然而,念佛声中,终究还是有些噪杂。毕竟,有些人还没有融化进那光的世界。往往这时,众生是一体的,其中的任何一点心灵浮动,大家都尽然知晓。而你身上的纯净,也会从他人的身心抚过,延伸。

  你只是在念着,听着,感受着,你知道着一切的发生,但没有任何牵绕。

  念佛之后,有一段时间的整理休息,而我,选择了步往殿后的竹林边。这里,昨天傍晚刚到寺时就己来过,此时都没意识到自己已随意而然走回了老地方。

  刚念完佛,心中空空的,那种念佛的感觉还在。感觉到佛菩萨慈悲护念的力量围绕着自己,身心是轻盈的,没有杂染。生命的质地,本来就该是这样。

  心中没有自我,没有身体感官的局限,此时你身边的所有生命,与你都没有界限。用最真实的没有任何附加的你来与这个世界交流,故而你空无所有,却又无所不在。这种时候,没有阴影,没有恐惧,没有生命的任何负担。

  你仔细想想,生命中的负担,是谁在负担?由谁强加于自身?现在的这个自己,就这样实在却空无,你给他多少重量,他无所得,你向他索要什么,他也无所失,他不过就这样如实地自在着。这才是真实的自己,真实的世界。像这样的世界,你连担心它失去的念头都不会再产生。

  真是有些稀奇,上午该开始念佛时,感觉周遭和自己的心念杂乱无比,念完之后,心里清净了,身体轻松了,感觉世界的纷纷扰扰都逐渐寂静下来。

  不知他们做什么去了!或许也正如我,静静地停歇在什么地方,感受着这个世界的真实不虚,陪伴着那几缕鸟声,叫破山中的黎明。

  一身海青,突然这样发现自己,都有点不太适应。鸟声,似乎专与黎明的清新为伴,或许是因人声开始嘈杂起来,己然自动隐入山中。

  这道石阶昨日就曾走过,尽头,是寺中的镇山宝塔。此刻,已经有信众一步一叩,跪拜着向前面去了。

  世人的修行真难以置信,为了降伏其心,想尽了种种不可思议的方法。对于人心的软弱处来说,这每一步跪拜下去,似乎离佛又近了一些。

  这种方式,很多人是叹息的,甚至是嘲笑的。认为这信仰固然真诚,但却是远离了净土本身。然而值得同情的是,这一念判断的同时,我们的心也远离了自性真佛。

  固然,对于更多的信众来说,他们所追求的并不是自身成佛,而是依附于佛。他们以为依附于佛就是与佛同在,于是也就满足了。所以,业力依旧。

  事实上,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一瞬间断尽业力,登佛境地的。这些举动,也是百千劫中修行的一页。这一念修行,已经种下善因。成与不成,你还要去计较么?计较的一瞬间,又丢失了自身。

  随后,出现了红褐僧衣的喇嘛,一步一叩,一会儿间,又向前去了。

  记得去年鸡足山中,路遇两位行脚僧人,拉着简单的小棚车,三步一叩,经山西五台山叩来。惊讶之余,却也知这一叩下去,早己叩断了多少业力。

  人心难伏啊,不知你发现没有,是你还未敢审视自己,才不理解这一步一叩。它除了坚定的信仰以外,还是适合他们的修持法门。一念间叩下去,心里出奇地宁静。这样,叩断妄想执著,而清净心,也必然印留在了叩过的千山万水之间。一一这不就是念佛的真谛么!

  对于这种苦修的方式,当你觉得他们痛苦,方法未免愚笨时,在对方看来,假如自己还挣扎在愚痴迷执之中,浑然不觉,连自己内心的痛苦都不敢正视,不去寻找适合自己的修行解脱烦恼的法门,这才是真的痛苦和愚笨。

  佛教的修行者,在一步一叩之间突然证悟者多不胜数。在叩下去的那一刻,他没有将来的企求。在千万叩中,即使心中起初还有一个企盼圣地的念想,也都被这千万里路给磨断。如果真的只在算计着路程,那你何时才能够到达?就算到达,也不过是做了一些折磨身心,毫无功德的活计而己。

  想也没用,想也代替不了这千万次叩拜,不如就将心念停在这一叩拜间。没有目标,只叩拜。求驰心一息,专念当下,你说,此刻,净土在哪里?

  看吧,生命中最容易执着的身体,他已不在乎,最容易自以为是的观念意识,此刻也己放下。他的心,当下是灵明的,是智慧的。他从石级上叩拜而过,你心中的分别,己尽然显现在一片清明中,只是他不为所动,还为你的迷失祈愿,祈愿你早日出离!

  每一次遇到叩拜参佛的信徒,我都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让他先过,并为他祈愿,希望他早证菩提。

  中国佛教中,尤其是晚唐以来,有人心对大乘顿悟教法起了误解,以为用最简单简捷的方法就能够成佛。更有甚者,将佛性本具理解为自己现成就是佛。由此带来了修行上的许多弊病,人心的懒惰、盲目、我慢一下子就释放了出来。

  当下可以成佛,这是不错的,但是很多人错会了这当下的含义,学佛学成了妄,轻法心也就出来了。轻法我慢,就是迷失,就是魔。

  故而,就少有人真参实修了,下士闻道,还大笑之。即使参修,也如宋代诸文人狂僧,口舌上拨弄一番,更造恶业。

  四

  往回走,古井“聪明泉”中,隐隐有云雾升腾。

  聪明?人类渴望自己更加聪明,但聪明能带来什么?

  当年,慧远公在此井边与江州刺史殷仲堪论《易》,见此公善辩,遂指古井喻之:“您的见解真像此涌泉。”于是后人就名之聪明泉。大抵人们对聪明的理解,就是如殷仲堪一般敏思善辩而己。

  你若聪明,可否告诉我:有因果无?如有,又如何向众生说个明白?

  慧远公是最善于说因果的。但现在,能够明了因果为何事的僧俗,也实在不多了。何况,如何让众生明了,的确也是一个难题。最明显的反证就是:既有因果善恶之报,如何还有种种世事之不公平?很多人对因果的善恶报应似乎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要现代人深信因果是很难,但这绝非信则有,不信则无。即使你不信,你也无刻不在因果中。

  在佛教还未传入时,中土就已经有了因果报应的观念。只不过,当时的因果更多是用来评价善恶,作为一种道德教化以维护社会秩序而存在的。有了因果的赏善罚恶,社会道德律就会更加妥当地运转起来。

  但显然,仅仅作为道德律,因果是不足以解释社会上种种不公平现象的。于是,佛教将这种因果的本质指透到了三世轮回。

  造善,必得善果,造恶,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对于宗教来说,这显然是多了一种善恶果报的神秘气息与训诫意图。

  一切善恶相报,即使从现象来说都是必然如此,就算仅从道德律上来说因果,都有其合理性。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因就是缘,缘生,就必有果熟。人心一动,就造了因缘,就导致相应的果受。你我无法逃离因果,只能不昧因果。

  一切因缘之于凡俗生命,集中体现于身体的形成及意识主导作用的发生。身心的本质属性就是从自我的视角去看问题,于是就造成了与本性的脱离。对于尚未证果解脱的众生,只有肉体死亡,意识体泯灭,这个真正的“我”才会重新露出本来面目。同时,基于业果,又酝酿着新生命生成的另一种业因。无奈,个体一旦成形,自性又被阻隔了。在未解脱的一天,生命就必然只会如此循环不己。

  自性的迷失是个体执着所造成的。其余有情无情道理都一样,一旦形成一种固执的结构,就是一种孤立的生命信息。某种意义上说,任何现象都是生命体,都因为生命个体确认了某种固定结构才导致本性的迷失。是以,自然宇宙中的任何造化,哪怕山石草木,都存在一个修行的历程。

  这些事实,就是因果的体现。一一你我依然被身体、思想等这些本是工具的东西左右着。只有真正修出清净法身,才可能在还有身体、思想的情况下出入自由,不昧因果。

  因果轮回的真正实体是整个含藏,你生命现象的所有经历都深积其中,一世一世地传承下同时又在接受新的因果。唯有从本性的角度你整个生命含藏里的信息才会清清楚楚。所有的因,就种在里面,凡外在的缘一成熟,一牵引,果就自然显现出来。你是一位官员,一位商人,一位平民,甚至是一位修行者,同样逃不脱这自性含藏的掌控,你现在的生命形式,就是此含藏中信息的外显。

  人类所谓的普世价值、道德律等善恶诸信息都尽然藏在其中,你所做的任何一件事,你自己内在的“道德良知”都在起善恶评判作用。即使你毫不以为然,这种先天良知都会加以道德审判。符合的,就奖赏你这个个体,不符合的,就已经启动了自我惩罚的机制。

  故而,人类生命的任何显像,都是含藏中的自动机制造出来的。凡是内中的制造机制一旦发生作用,它就会以你我都发现不了的方式来维护或者毁灭一切。生命中所遇到的灾祸、疾病或好运等,都由自性中的这个机制运作而秘密造成。

  这就是因果。不管你以什么样的生命形式显示出来,因果律都在暗暗地起着作用。更详细一点来讲,因果有双重:世间因果和出世间因果。世间因果以贪嗔痴为因,三恶道为果,凡俗愚迷即在此列挣扎。出世间因果以菩提心为因,以圆满成佛为果,所谓诸佛菩萨成就是也。只有确证了本性的诸佛菩萨,才能看清楚这一整个因果流转的过程,不昧于因果之控制。佛教的修行,就是提供一套出离世间因果的方法,回到色空不异的圆满根本地。

  根本地在哪里?如何回到根本地?

  《首楞严经》中,佛陀曾问波斯匿王:“三十年前看恒河的那个‘看’与三十年后有什么区别?”

  波斯匿王说:“恒河变了,但那个‘看’依然没变。”

  用今天的话来讲,那个“看”,就是根本佛性作用出来的“用”,就是“照”。

  所有的业因,通过意识传到含藏,传入之后,就再也不受你的意识控制,反而是控制了你的意识。故说,生命处处不离因果。道德上的善恶相报,绝对不是偶然,而是自己历劫造出来。

  即使是看似由外力或偶然因素构成的果报,都一定有其内在的业因。造作善恶,还未得报的,就如佛典中所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只要有一个相应的因缘引动,那果报就自然而然发生。

  生命的过去、现在、未来,包括三生三世、现在的业因、将来的业果,都是一体的。果报,也许在现世,也或者是未来世。即使你暂时感受不到,但不代表它不存在。在你生命临终的那一刻,你就会知道佛教所言非虚。你的生命并没有结束,而是转化为另外的形式。你就会后悔没有好好修行,还造出这许多业来承受。

  很多人想不通善恶相报为什么不公正,那是搞混了善恶的概念。一个人还在做着善事就想着要善报,你以为这种观念是不是善?或者一心希望别人得恶报,你说你的心理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恶。

  报不报,有别人的因缘,不要去生起嗔恨,别人也如你一样,不解脱,就必然要承受世间因果。何况,此生被判决为只能害人害己,难道不正是恶报吗?

  不是么?你回观过去,真正造成罪恶的,又有哪一人会善终过。即使是众人的咒骂声,都足以更改他含藏中的信息,更何况他的自我惩罚机制了!

  念佛念到一心不乱,就是反观、静观、自在观。那一刻,佛心启用,你将不再造作恶因。并且,一切因果仿如漂浮在本心表面的泡沫,再不会对心性构成伤害。反而,它们瞬间转成妙用,你将以最圆满的生命本真、最纯净的生命质地来呈现自己的存在价值。

  摘自:《海幢潮音》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