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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粤中名僧大汕和尚与《海外纪事》

作者:不详

  [摘要]《海外纪事》一书是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清初粤中名僧大汕和尚将其应当时越南顺化当权者阮福週邀请,赴越南讲经弘法的经过、在越南的见闻,以及在越南所写的诗文,集撰成书。此书对了解17世纪末越南中部顺化阮氏政权的历史和中越关系、海上交通等颇有用处。大汕和尚是一位颇受争议的人物,历来或褒或贬,或扬或抑,众说纷纭,殆无定说。本文从大汕和尚撰写的《海外纪事》一书说起,简述大汕和尚对中越文化交流、文学、艺术的历史贡献。

  [关键词]《海外纪事》;大汕;中越文化;越南阮氏政权

  [中图分类号]K24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5-3115(2012)08-0016-03

  大汕(1633~1704),俗姓徐,字石廉,亦作石湖、石莲,号厂翁,亦号石头陀。江西九江(一说南昌)人。生于明崇祯六年(1633),幼居吴中,出身寒微,少时随沈颢(清初著名的吴门画师)学画,又入龚鼎孳府第供养。顺治五六年间(1648~1649),皈依觉浪道盛禅师,两年后剃度为僧。清康熙二年(1663),大汕移住广州,后与“岭南三大家”屈大均、梁佩兰、陈恭尹相友善,凭依与平南王尚可喜府幕客之关系,而入住当时平南王家寺广州大佛寺。康熙十七年(1678),成为长寿寺住持,并以清远飞来寺为下院。大汕在长寿寺中经常接待和周济生计艰难的遗民和流离隐者。康熙三十四年(1695),大汕应当时越南顺化当权者阮福週邀请,赴越南讲经弘法,在越南顺化和会安两地传教,越南显宗明王阮福週亲率王母、公主和后宫眷属受戒,并自称“受戒弟子”,重修大汕驻锡的顺化天姥寺以纪念,大汕受到当地王公大臣和贵族民众的尊重。次年,大汕回到广州,用越南显宗明王阮福週的巨额布施修葺了长寿寺以及澳门的普济禅院。康熙四十三年(1704),大汕被江西巡抚李基和逐回注籍之地,在押解途中客卒常州,享年72岁。

  大汕和尚的一生颇具传奇色彩,他遁入空门而心系俗世,是颇受争议的人物,历来或褒或贬,或扬或抑,众说纷纭,殆无定说。

  一方面,说大汕和尚是名副其实的大德高僧,在佛学、文学、诗学、书画等领域多有造诣;另一方面,大汕又被不少学者称为“妖僧”,他被指控欺世盗名,窃取别人的诗句、绘画等罪行。大汕和尚被塑造成一个不剃度、不诵经、不戒荤腥、不禁女色、混迹法门、追逐名利的投机家。

  本文仅从大汕和尚撰写的《海外纪事》一书说起,讨论大汕和尚对中越文化交流、文学、艺术的历史贡献。

  一、《海外纪事》成书的历史背景

  在17世纪越南阮氏政权建立之前,越南历代王朝对海外贸易一直持消极态度。《诸藩志·交趾》中记载:“其国不通商。”①公元1600年,阮氏政权借口平叛率军置于顺化,开始了对顺化地区的割据统治。从此,初步形成越南南阮北郑的分治对峙形势。阮氏政权在广南地区建立初期,其政权面临着诸多不确定的因素和威胁。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阮氏政权积极发展海外贸易,采取了相对前代更加灵活开放的海外贸易政策,尤其是对华贸易。而当时的中国,自明穆宗隆庆元年(1567)解除海禁,沿海居民更是大批地前往广南地区进行交往贸易。

  阮氏政权为了与北部郑氏政权争雄,一方面,积极发展海外贸易;另一方面,借助佛教作为政权的精神支柱,以维护其统治。

  康熙三十四年(1695)正月,越南顺化阮氏政权显宗明王阮福週派专使到广州长寿寺下聘礼,请当时长寿寺主持大汕和尚赴越南弘法。

  《海外纪事》一书是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大汕将其应当时越南顺化当权者阮福週邀请,赴越南讲经弘法的经过、在越南的见闻,以及在越南所写的诗文,集撰成书。此书对了解17世纪末越南中部顺化阮氏政权的历史和中越关系、海上交通等颇有用处。②

  《海外纪事》便于人们认识、了解17世纪末中越关系、海上交通情况,以及当时越南中部顺化地区阮氏政权的历史,是记载阮氏政权下越南顺化、会安等地风土人情的重要史料。

  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关于《海外纪事》一书,叙述如下:

  国朝释大汕撰。大汕,广东长寿寺僧。康熙乙亥春,大越国王阮福週聘往说法,越岁而归,因记其国之风土以及大洋往来见闻。大越国者,其先世乃安南赘婿,分藩割据,遂称大越。卷前有阮福週序,题丙子蒲月,盖康熙三十五年也。③

  从《海外纪事》一书中,可了解到越南阮氏政权统治下的政治、军事、贸易以及人民生活的情况。

  比至,男妇观者匝四五里,军监辟人前导,王为台当中。旁一厂,居王象,象独高大,左右皆布列屯营,象厂茭蒭蔗把具焉。临发,十象为偶,西立,背驼丹漆木鞍,状如斛。三人红金盔、绿剪绒襖、执金钩枪立。肩坐一奴,执钩。东五百军,执刀枪火具,去一二里,与象对。先缚蒭为人,如军状,树于后台上。号旗招动,诸军轮刀枪奔象前。火器齐发,烟燄迷空,象兀不动。须臾铜鼓连响,军奋前触象,奴以钩斵象首,武士钩其股,群象腾踏直赶,军退走伏避。象各以鼻卷蒭人而还。稍后则钩枪并下,皮开血出,甚至困仆不能起者。④

  以上是大汕和尚对越南阮氏政权对演武操象的记述,后还配以《操象行》一诗,大汕和尚在《海外纪事》中,除了记述富有越南特色的军事活动外,还分别在书中的卷3、卷4记述越南水军的操练情况。从这些侧面可以看到,当权者对军事的高度重视,阮氏要通过增强军事实力实现对南方的占领和扩张,以此与北方郑氏政权争雄。

  从《海外纪事》一书可以中看出,当时顺化地区在军事化的统治下,越南人民的各组织都实行军事化管理,平民百姓都承受着沉重的军役负担和苛重的赋税。记述如下:

  因询知国中百工皆军人。每岁二三月时,军人下乡,括民年十六以上体质强壮者充军,械以竹枷,如梯子稍狭。愿从军,令专学一艺。艺成,分拨战船中操演,有事则戎,无事役于官府。未六十,不得还乡与父母妻子相见。⑤

  国中风俗,民最苦,土田甚稀,谷不足以赡土著。顺化、会安一带俱仰粟他境。土音唤饭为甘,不易得饱。或以鱼虾蔬果当饭,甕飱无常期也。依山阻海,稍有平沙,即为民居,随户口多少为一社。社有该有长。有田则种稻,输于公者七八,私得二三而已。余但渔樵所得,归于该长,给还而后敢取。然犹税纳身税钱十二千。竹木盐米绫绢一切物料,各随上贡。⑥

  从上述文字中可了解到中越两国经济、交通,以及侨居越南华侨的史实情况。

  阮氏政权对华贸易的商船管理和征税的最早记载是张燮的《东西洋考》。据此书记载,商船到达会安后,收税的官吏需要立刻报告负责漕务的官员。船主需要行四拜礼拜见当地官员,并奉上礼物,船主才获得当地官员发放的允许贸易的木牌。在《海外纪事》一书中,大汕是这样记载的:“到公堂泊岸。公堂即税馆也,峁菅一椽而已。”⑦

  在《海外纪事》开篇,大汕详细地叙述了他从广州上船到越南顺化的行程,篇末也同样具体地记述了从越南回到广州的交通情形。以此推断出,当时我国和越南的海上交通主要是通往北方交趾和南方占城两条航线。与此同时,也可从书中知道越南人的航海情况,包括船只的名称和样式。

  二、有关《海外纪事》的争议

  大汕为佛教传法,其深受佛教唯心主义的影响,不可避免在书中以弘扬佛法无边以度厄难。这也是很多后世对此书的批评之声,更为大汕招来指控。另一方面,某些关于《海外纪事》一书之评论,也有夸饰之词。如其好友仇兆鳌在序中写道:

  如子厚适柳州,无诗而有记;少陵入巴蜀,无记而有诗。皆称写生绝构。余读石和尚《海外纪事》一篇,喜其兼擅两家之长,而又发为经世名言……此书流传宇宙,可以补《山经》、《海志》、《职方记》、《王会图》之所不及。⑧

  又如阮福週为《海外纪事》作序《本师〈海外纪事〉序》中写道:

  大而纲常伦纪,小而事物精粗,莫不条分缕晰,理明词畅。若人从幽暗中挈诸青天皎日之上,其为裨益政治实多。⑨

  此序实为大汕代作,他也认为,其赴越南弘法及《海外纪事》一书,可以与玄奘大师西行求法和《大唐西域记》、《山海经》、《舆地纪胜》等地志经典名著相当,本以为此书会带给他更多的名利,事实上,恰恰相反,《海外纪事》一书反而成了大汕和尚被指为一个不学无术、混迹法门、追名逐利的“妖僧”的事由。

  康熙三十八年(1699),《海外纪事》首刊后不久,此书就遭到清初学者潘耒的指控。他指出:“(《海外纪事》)少实多虚,纰缪四出。世间则有伤国体,世外则有碍法门。近之足以生风波,远之足以招果报。”⑩

  潘耒在《再与石濂书》中说道:“自交阯归益骄,所论事者惟当事要津而已,余皆蔑如也,本地土民,谁不怒汝。”要挟大汕“尽毁书板,尽散赀财腰包,出岭一步一拜,向鼓山门下求哀忏”。11

  这时康熙已平定三藩,平南王尚可喜势力已经没落,大汕也失去了靠山。屈大均等人公开指谪大汕欺世盗名、窃取别人的诗句等罪行。清初学者、诗人王士祯撰写了《妖僧大汕》一文,记叙如下:

  广州有妖僧大汕者……性狡黠,善丹青,叠山石……常画素女秘戏图状以媚诸贵人,益暱近之……余甲子奉使至粤,闻而心恶之。后闻其私贩往安南,致犀象珠玉珊瑚珍宝之属,直且巨万,连舶以归,地方官亦无谁何之者。12

  但在王士祯《南海集》卷下有《咏长寿寺英石赠石公》一诗:

  爱此招提石,铿如哀玉弹。

  晴天起云雾,远势出峰峦。

  池上潮新长,窗中藓故寒。

  悠然谢袍笏,一日百回看。13

  可见,王士祯对大汕态度前后截然不同。这也许与当时政治环境有关,当时“文字狱”兴盛,指责和诬毁大汕是一种恐受株连的自我保护措施吧。

  谢国桢先生在《救狂砭语》的跋文中深刻指出:

  (大汕)依附清初三藩尚之信门下住持长寿寺……时海禁方严,依尚藩势力,以宣扬佛法为(名),私行海外交易,因至安南获利甚厚,一时奔走尚藩门下者趋之若鹜,而士大夫如梁药亭、屈翁山、仇兆鳌辈多与之交往……适潘耒来羊城往谒,大汕独不礼之。次耕一怒而上书当局,揭发大汕干犯海禁、通海营私种种不法之事,谳成,下大汕于狱,瘐死狱中。14

  当时,大汕到广南时已经是海禁初开,但是清初刚平定三藩及海禁的特殊背景,大汕晚年的悲剧并不是某人的主观意愿所导致,更多的是因为当时客观的历史背景。

  三、大汕和尚的历史贡献

  《大南实录·大南列传前编·石濂传》对大汕有如下的记载:

  石濂和尚,号大汕,厂翁氏,清浙西人。博雅恢奇,凡星象、律历、衍射、理数、篆隶、丹青之属,无有不会,而尤长于诗。明季清人入帝中国,濂义不肯臣,乃拜辞老母,剃发投禅,杖锡云游。凡山川名胜足迹几遍。15

  这也从一个侧面看出,大汕从本质上是具有抗清思想的爱国人士。首先,大汕和尚对加强中国和越南的经济、文化交流做出了重要贡献。大汕和尚出使越南弘法,促进了佛教禅宗在东南亚一带的流传。大汕撰写的《海外纪事》,虽成书的主观因素是为他越南之行树碑立传而作,但客观事实上,此书为后世提供了不少珍贵的越南中部历史地理资料。

  其次,大汕和尚为长寿寺住持,以清远飞来寺为下院,后重新修葺澳门普济禅院,这些都扩大了佛教的传播,为明清之际南方地区的禅宗出现中兴局面做出了贡献。

  再次,大汕和尚在绘画方面的成就很大。大汕少时随沈颢学画,其画风袭其师,并有“以禅通艺”的绘画理论。其人物画应占很重要的位置,传世的有澳门普济禅院大汕自画像,为头陀装束。俞剑华先生评大汕,“工诗,善画,所画山水,宛如龚半千(龚贤)”。16现广州艺术博物院藏有大汕和尚的《墨竹图》,画中竹子在风雨摇拍下兀立不倒,表现出竹子的刚直、高节、傲霜的气概。大汕此画用笔潇洒利落,墨色浓厚,独具一格,似乎正流露出大汕虽托迹于寺院,心中仍抱有反对满清的抱负情意。

  [注 释]

  ①赵如适:《诸藩志》,中华书局2000年版。

  ②④⑤⑥⑦⑧⑨⑩121315大汕著、余思黎点校:《海外纪事》,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1页、第42页、第15页、第49页、第9页、第12页、第16页、第3页、第137页、第136页、第139页。

  ③《四库全书总目》卷78《史部地理类存目》。

  1114潘耒:《救狂后语》,见谢国桢辑:《瓜蒂庵藏明清掌故丛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162页、第174页。

  16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5年版,第1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