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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伽经心印》校勘前言

作者:冯焕珍

  中山大学哲学系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简称《楞伽经》,玄奘认为应该叫做《骏迦经》。是对中国佛教有着深远影响的经典,但关于其成立情况我们却知之甚少。据法藏说:“依所见闻,有其三部:一、大本有十万颂,如《开皇三宝录》说:‘在于阗南遮俱盘国山中,具有《楞伽》等十本大经,各十万颂。’二、次本有三万六千颂,如此所翻诸梵本中皆云三万六千偈,经中某品即备答一百八问。如吐火罗三藏弥陀山亲于天竺受持此本,复云西国现有龙树菩萨所造释论解此一部。三、小本千颂有余,名《楞伽纥伐耶》,此云《楞伽心》,即此本是。”又明憨山德清说他在五台山时曾遇一梵僧,与之论及《楞伽经》,谓此方传本为四卷,彼云:“来未尽耳。此经有四十卷,此才十分之一。”这些说法皆因无旁证而难以从历史上考实。学术界曾有学者对该经的成立作出推断,比如印顺法师就从该经所引经典、所叙正教、所及佛名以及佛学家提及该经的时间等方面考据,认为该经的“编集流通,应当在笈多王朝的盛世”,即4世纪下半叶到5世纪初期间,是属于后期大乘佛教时期的经典。但真正要弄清楚相关问题,恐怕真如铃木大拙所说,“只好留待将来弄清印度各个地区导致大乘经典产生的背景之时了”。

  该经汉译先后有四本,初译四卷,经名《楞伽经》,译者北凉天竺三藏昙无谶,译时不详,已佚;二译四卷,经名《楞伽阿跋多罗宝经》,译者刘宋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罗,时在元嘉二十年(443);三译十卷,译者元魏天竺三藏菩提流支,经名《人楞伽经》,时当元魏延昌二年(513);四译七卷,经名《大乘人楞伽经》,译者武周朝于阗三藏实叉难陀,时为长安四年(704)。此外,该经有两种藏译本,其一本与现存梵文原典完全一致,另一本为求那跋陀罗汉译本的转译。现存梵文原典系尼泊尔所传,经日本学者南条文雄校刊,于1923年行世。此后,又有依梵文本译出的英、日等文本。现存汉译诸本中,魏唐两译增加了经首《罗婆那王劝请品》(魏译本为《请佛品》)与经末《陀罗尼》、《偈颂》(魏译本为《总品》)两品。现存汉译三本中,以实叉难陀译本最接近今见梵本,以求那跋陀罗译本“文理克谐、行质相贯”《法冲传》,而流行最广。

  在教法上,《楞伽经》以如来藏为万法所依体,援人唯识思想说明众生流转与还灭的过程,开出了如来藏缘起法门,故在大乘佛教中不仅被如来藏缘起系奉为宗经,亦为唯识家尊为根本经典。不惟如此,因该经明确主张“如是一切法空,如是一切法无自性,不应立宗”(卷一);又分别“愚夫所行”、“观察义”、“攀援如”、“如来”四种禅而以“如来清净禅”为宗;复约如来度众义高唱“理则顿悟,事须渐除”之旨。凡此等等,皆为禅家相关法义之教证。经中对说通与宗通之分判,则恰似为禅宗“教外别传”之旨张目,故该经特受禅宗尊崇。禅宗中土初祖菩提达摩即以四卷《楞伽》付授意可,谓:“我观汉地,惟有此经,仁者依行,自得度世。”虽至四祖道信开始转尊《金刚经》,然祖习此经者依旧代不乏人,形成了数代“楞伽师”。因此确如吕澄先生所论,该经可谓“结印度佛教之终”而“开中国宗门之始”,无论在教下还是在宗门,其地位之高均不待言。

  由于该经广受中国佛教各派尊崇,因此历代都有弘扬该经的著作。有关古典注疏,其佚失者不待论列,其存见者除天然禅师《心印》外,尚有如下诸家:唐法藏《人楞伽经心玄义》一卷(疏文未见);唐智严《楞伽经注》(残);宋宝臣《大乘人楞伽经注》十卷;佚名《楞伽经疏》三卷(残);宋杨彦国《楞伽经纂》四卷;宋正受《楞伽经集注》四卷;宋善月《楞伽经通义》六卷;明宗泐、如圮《楞伽经注解》八卷;明德清《观楞伽经笔记》八卷,《楞伽补遗》一卷;明智旭《楞伽经玄义》一卷,《楞伽经义疏》九卷;明曾凤仪《楞伽经宗通》八卷;明通润《楞伽经合辙》八卷;明广莫《楞伽经参订疏》八卷;明焦豌《楞伽经精解评林》一卷;清净挺《楞伽经心印》一卷。此外,敦煌遗书中的P2198、P3751和$5603三个残卷,内容亦为《楞伽经》义疏。传世注疏者中,法藏、善月、德清、智旭、通润都是教下大德,正受、宗泐、如圮、函呈等则是禅门宗匠;所疏经本,除法藏、宝臣所依为唐译本外,其余皆以宋译本为依。

  天然函昰禅师《楞伽经心印》成立的时间,他本人的《楞伽经心印自序》(题名由本文作者拟)有所交代:“星自顺治辛丑,先华首示寂。明年,先大日相继谢世。壬癸两载,生趣顿尽,促居雷峰,旋徙芥庵。乘兹夙志,兼酬禅问,聊以自悦,未敢示人。”,其上首弟子阿字今无《楞伽心印缘起》亦云:“逮戊戌返岭,今无以明年白玉门趋归。壬癸之岁,日与石鉴诸弟请益唯识,谓本《楞伽》。指冥初神我,不与性珠而滥收;俾龟毛沙油,顿觉妄情之自遣。因伸旨要,遂启疏缘。妙叶心宗,带圆名相。”壬癸两载为康熙元年和二年,是知该疏成立于1662至1663年之间。该《疏》撰述的地点,从禅师《自序》知是雷峰海云寺和东莞芥庵。

  禅师之疏是经,盖有四大因缘:其一是弟子请益。阿字今无《楞伽心印缘起》自述说:“壬癸之岁,日与石鉴诸弟请益唯识,谓本《楞伽》。……因申旨要,遂启《疏》缘。”此为近缘。其二是他主张禅教并重。禅宗以“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故宗门大德多直超言传而示以身教。但天然阐师认为,这并不意味着宗门睥睨言教,在他看来,宗门具德祖师(他称为“大没量人”)无不“自宗明白,读教乘便知言外之旨,不为教理所缚;辨宗趣便知从上来事,不为当机所乘”。依禅师之见,“教而无祖则趣无所归,玄言妙义悉属筌蹄”,然“祖(禅)不可无教”,“无趣则宗无所造”。可以说,这是禅师疏解《楞伽》等经的根本原因。其三是当时禅林凋敝。禅师《疏》序有云,“今禅者空疏,至有生平未尝展卷”,以致彼等“所谓见性几同神我,透脱一路无异冥初”。此非禅师耸人听闻之危言,实乃当时禅林之写真,禅师之师祖博山禅师早前对此禅病已有痛切针砭:“宗乘冷落,举眼无亲。今天下称知识者,莫不云秉达摩大师单传之旨。交驰棒喝,弥满世间。岂但丛林?即街头佣竖,悉妄言悟人。……余禅暇及此,发竖心寒,恨不能以智锋慧刃扫除魔党,以报佛恩。”此等狂禅,概皆不解教理、痴禅暗证之恶果,禅师之疏经,实有鉴于此。其四是该经有关注疏有所未达。《楞伽》一经、特别流行最广的刘宋译本,虽具“文理克谐、行质相贯”之长,但同时文古义奥,令人有宝山难入之感,曾参与该经唐译本译事的法藏就说:“其四卷回文不尽,语顺西音,致令髦彦英哲措解无由,愚类庸夫强推邪解。”天然禅师认为,该经此前虽有注疏十数家,但鲜有能人其法眼者,他在《疏序》中说:“求之义学,唯洪武初宗泐、如圮奉诏合《疏》,万历末德清《笔记》,崇祯中智旭《义疏》,外此不少概见。”后三者总为深因。

  函昰《心印》以《楞伽经》中藏识为真如心或一真法界,谓“法界之性,元无悟迷;含识之伦,是分真妄”,“真如性上,情想各别,六趣所以升沉;无为法中,智行多歧,四圣因之高下”(《总论》),此乃谨守如来藏经典开示众生迷真起妄、如来当机设教之常道。基于此立场,他对该经之宗旨有如下论断:“此经直指种子业识为如来藏,实有迷悟,不则以流注为自心,反成生识之过”。由此,他疏解经中每一法义时,除疏通经义外,都注重一一会归一真法界,俾令学人每有披览,皆能因指见月、当下知归,而不至于执相迷性、执权迷实。此虽亦禅家本色,但在《楞伽》诸疏中则不可不谓颇有特色。

  关于该《疏》的刊刻情况,汪宗衍先生《天然和尚著述考》说有“今无、今舰校康熙刻本、雍正海幢经坊本、《嘉兴续藏》本、日本《续藏经》本”,但他没有利用清雍正二年(1724)刻本署名函金的《附记》来加以说明,是为缺憾。今将《附记》之文征引于此,我们或可进窥其源流:“此书之成在康熙癸卯,门下请付剞劂流通。阿字无和尚叙题云‘康熙甲辰’,则此《疏》之刻在康熙甲辰,《疏》板初藏芥庵,后藏海幢。至康熙辛未,乐说今辩和尚取合《直指》板,同请人《嘉兴藏》,广其流通迄今。雍正癸卯,华首常住捐资,请《心印》合《直指》,就海幢重刻,海幢常住助其工食。工竣,《心印》之板和《直指》之板并藏海幢经坊。于是广州梵刹复得二《疏》流通,法侣成为抱喜云云。”据此可知,康熙刻本刻于1664年,刻地当在芥庵,其刻板先藏于芥庵,后转藏于海幢,1691年为今辩连同《首楞严直指》刻板一起送人《嘉兴大藏经》收藏。后来的《大日本续藏经》、《大藏新纂卍续藏经》本,实际上都是该刻本的影印本,因此我们可称之为藏经本。雍正二年(1724)的刻本为新刻本,刻地在海幢,其刻板存于海幢经坊,我们可称之为单行本。

  最后,略将这次校勘义例说明如下:

  一、此次校勘,为方便起见,《经》和《疏》之底本均为台湾白马精舍出版的《大藏新纂卍续藏经》刊载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心印》本,称为原本。至于参校本,《疏》用上海图书馆藏雍正二年刻本和《嘉兴大藏经》本(简称嘉兴本);《经》的参校本较多。除前述嘉兴本外,主要有《影印宋版碛砂大藏经》(简称碛砂本)、《影印宋版频伽精舍大藏经》(简称频伽本)、《高丽大藏经》(简称高丽本)、《乾隆大藏经》(简称乾隆本)。

  二、敦煌文献中存有六个《楞伽经》写本残卷,它们分别是:斯6909号,内容自卷一“云何为想灭?何因从定觉?”至卷一末,简称斯甲本;斯5311号,内容自卷四“若如来异解脱者,应色相成”至卷四末,简称斯乙本;北328号,简称北甲本;北329号,简称北乙本;北330号,简称北丙本;北327号,内容自卷四“若非所作者,无所得故”至卷四末,简称北丁本。校勘者校勘时利用了这些残卷,第三卷还参校了刊载于《中华大藏经》中的《赵城金藏》广胜寺本(简称广胜本)。

  三、《楞伽经》经本已有不少现代校勘本,其中最重要的当推《大正新修大藏经》和《中华大藏经》本。本书对前两者的刻校成果有所吸收,校注中凡标有“资福”(宋刻《资福藏》)、“普宁”(元刻《普宁藏》)、“石经”(《房山云居寺石经》)、“南藏”(《永乐南藏》)、“宫内”(宫内省图书寮本)等名者,均采自两本。此外,此经较为重要的现代校勘本尚有《藏要》本(上海书店1991年6月影印版)。该本刻校所用参校本没有超出上述两本范围,但其特出处在于以刘宋译本为底本,而用南条文雄校刊梵文本Lankfivatara-satra(简称梵本)、菩提流支译本(简称魏本)和实叉难陀译本(简称唐本)进行了详细的译校。本书对其译校成果多有吸收,校勘注中凡标有“梵本”,“魏本”,“唐本”,“勘梵、魏二本”,“勘梵、唐二本”,“勘魏、唐二本”或“勘梵、魏、唐三本”等字样者,均采自该本。需要说明的是,《藏要》本对宋译本译文时有褒贬,但相当部分断言须以证明三个汉译本所依梵本与现存梵本同本才能成立,而这是学界目前无力做到的,因此凡属此类断语本书皆不取。

  四、原本中所引用的魏译本和唐译本经文,均依《大正藏》本及其注文予以对勘,并注明互异之处;《疏》中引经论或古德注疏文字,亦简要注明出处。

  五、原本中确然有误的文字,尽量以参校本加以订正,并出注,无法订正时则在校注中注明“据文义当作(或疑为)某某字”;原本与参校本互异而皆可通之字,保留原本文字,而于注中标明相异之字;异体字径改为正体字;脱文或衍文亦一一加注。

  六、序文与总论原无标题,且总论被置于《一切佛语心品之一》下面,颇为不当,今为相互区别,分别标上《自序》和《总论》之题名,并将《总论》置于《序》后。

  七、考虑到佛教典籍的特殊性,本书采用了韵断和句断相结合的标点方法,经义清楚明白、不致歧解处采韵断,经义隐微、易致歧解处则取句断,因此有些断句与天然禅师《疏》不尽一致。

  八、原本科判符号多有淆乱,今依次予以统一;原本颂文为连续排列,本书为醒目计,改成分颂排列,并标明每颂序号。

  摘自:天然之光——纪念函昰禅师诞辰四百周年学术研讨会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