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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佛心在紫壶——访佛门紫砂艺术家延芫法师

作者:木杉

  “佛教讲八万四千法门,就看哪个适合你。在我看来,以紫砂修行和参禅念佛等都是一样的,皆是心性上的修行,只要在心性上是一致的,修行也是一样的。”

  慕名去“陶都”宜兴拜访延芫法师,作为一位出家师父,跟一般寺院里参禅、打坐、诵经的僧人相比,他似乎有些“另类”。除了每日的修行功课,他还有着一项副业一一制作紫砂壶、紫砂佛像,且在业界小有名气。他创作仿制的“供春壶”造型各异,具有较强的整体艺术效果,在传统供春的基础上做了艺术变形和延伸,自然美感强烈,形态变化大,时而奇特、时而质朴、时而抽象、时而具体、时而夸张、时而童趣、时而饱满、时而锈蚀、时而灵巧、时而敦厚,深受众人喜爱。

  “匠心和佛心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要持之以恒。做工匠也好,做僧人也好,都要有一定的经历和积累。”出家人和紫砂艺术家的双重身份让这位年轻的僧人对工艺和信仰有着独到的见解。

  紫砂佛缘

  1991年,延芫法师出生于河南许昌襄城县的一个偏僻的农村。在他的家乡,习武之风颇盛,与一直提倡“禅武合一”的少林寺渊源甚深。小时候谁家孩子学习成绩不好,都会被父母送去习武。延芫法师自然也不例外,他8岁开始习武,自小就对少林寺的生活很是向往。

  后来,家里为了改善贫穷的现状,父母都去了北京。延芫法师在学习之余就跟着父亲倒卖古玩字画,常年混迹于潘家园、琉璃厂等北京著名的古玩市场。“我从小就对这些传统文化的东西比较感兴趣。”上学之外,每天跟自己喜欢的古玩字画打交道,小延芫背井离乡的生活过得还算惬意。但父亲近乎苛刻的教育方式又让他时刻有种想要逃离的想法。“我父亲学过功夫,对孩子的教育没有别的,就是打。”

  时常的家庭暴力让儿时对少林寺、寺院丛林生活的向往再一次萦绕在延芫法师的心头。2006年,念兹在兹的他离开北京,来到少林寺。“但当时对佛教完全不了解,也没有佛教信仰,算是玩。”

  在少林寺,延芫法师最初的想法是单纯地学功夫,他住的地方跟方丈仅有一墙之隔,寺里的师父们对他颇为照顾,无论是学习方面还是生活方面。练武之外,延芫法师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听寺里的师父们聚在一起谈论历史上祖师大德们的禅宗公案。耳濡目染之下,延芫法师逐渐开始对三宝、对佛教有了一些向往。

  两年后,因缘成熟的延芫法师拜人少林寺方丈永信大和尚的门下修禅习武,成为一名正式的武僧。“十年寒暑风霜意,晨钟暮鼓佛徒心”,延芫法师在师父的言传身教下,悟性显现,很快成了少林寺禅武兼备的优秀武僧。同时,他对文玩古物的兴趣不但没有消弭,反而与日俱增。在师父的支持下,他又一次来到了儿时想要逃离的北京,而这一次是为了学习,在清华美院读文物鉴定专业。“师父在教育方面因材施教,我的很多师兄弟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的作画,有的做木雕等。”

  在系统的学习过程中,延芫法师接触到了紫砂壶。他发现,紫砂与佛教的渊源甚深。传说宜兴特有的陶土资源——紫砂泥的发现就与广施善缘的僧人有关。据明周高起《阳羡茗壶系》记载:“相传壶土初出时,先有异僧经行村落,日呼曰:‘卖富贵土。’人群嗤之。僧曰:‘贵不欲买,买富如何?’因引村叟,指山中产土之穴,去。经及发之,果备五色,灿若披锦。”这就是紫砂泥“五色土”、“富贵土”的由来。

  如今,“五色土”成了名副其实的“富贵土”。饮水思源,为了感激这位“异僧”,当地的人们把他称为“始陶异僧”。

  而宜兴紫砂壶的盛行也与一位僧人有关。在《阳羡茗壶系》之“创始”篇有这样的记载:“金沙寺僧久而逸其名矣,闻之陶家云:僧闲静有致,习与陶缸瓮者处,抟其细土,加以澄练,捏筑为胎,规而圆之,刳使中空,踵傅口、柄、盖、的,附陶穴烧成,人遂传用。”

  据记载,历史上的第一把紫砂壶就是明代金沙寺僧制作而出的,而如今紫砂业界被奉为“陶壶鼻祖”的供春,其制壶技艺即是向金沙寺僧学来的。据说,供春曾是一位官员的书童。在陪同主人在宜兴金沙寺读书时,寺中的一位老和尚很会做紫砂壶,于是供春就偷偷地学。后来他用老和尚洗手沉淀在缸底的陶泥,仿照金沙寺旁大银杏树的树瘿,也就是树瘤的形状做了一把壶,并刻上树瘿上的花纹。烧成之后,这把壶非常古朴可爱,于是这种仿照自然形态的紫砂壶一下子出了名,人们都叫它供春壶。

  “在历史上,佛教与茶一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僧人大都喜欢喝茶,而紫砂壶作为茶具的一份子,自然与佛教有着不解之缘。”据延芫法师介绍,从明代金沙寺僧制出历史上第一把紫砂壶开始,在此后几百年的传承过程中,不断有制壶艺人创作出佛教题材的紫砂作品,如曼生十八式中的“笠荫壶”。传说陈曼生信奉佛教,所以喜欢做佛教题材的紫砂,有一次他在山间小店遇到一位僧人,僧人见其与佛有缘便以斗笠相舅曾,随后飘然而去。曼生受此启发,便拿起笔在纸上根据斗笠的形状设计出了这把“笠荫壶”,并作出“笠荫喝,茶去渴,是二是一,我佛无说”的壶铭,其蕴含的哲理耐人寻味。

  延芫法师萌生了做紫砂壶的想法。在朋友的介绍下,他结识了宜兴制壶大家盛中杰老师,开始了他以禅入器、以艺弘法制壶之道。以禅入器、以艺修行

  一把手工制作的紫砂壶工序纷繁复杂,大约需要用到100多件工具。

  首先是对泥料的处理。紫砂泥的主要成分是矿物质,从矿层开挖出来的紫泥,俗称生泥,泥似块状岩石。“从开采出来到最终能够使用,紫砂泥要经过多道工序的处理,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首先是风化,刚开采出来的生泥要放置在露天晾晒,待其松散,然后粉碎,粉碎过的泥料用筛子过一遍,加水后捏练成泥团。

  “这个过程非常讲究,捏练好的泥团必须是真空的,不能有空气,否则在烧制的时候极其容易爆炸。”延芜法师说。不用机器,完全靠手工和一些简单的工具在短时间内把一堆烂泥揉捏成真空的泥团,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据延芫法师介绍,这也是他学习紫砂壶制作工艺过程中遇到的第一个坎。

  “我的很多的师兄弟都是本地人,从小就看着家里人做东西,耳濡目染多少有点印象,但是这些都是我没有经历过的。”由于不是科班出身,之前又没有相关的制作经验,作为初学者的延芫法师一开始并没有掌握诀窍,只懂得一味地用蛮力,结果总是失败,这让他很是受挫。

  既来之,则安之,愈挫愈勇的延芫法师很快调整好心态,细心地观摩师傅的动作,师傅做一遍,他跟着做一遍,还有不懂的就向师兄弟们请教,逐渐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做任何一样东西都是有技巧的,不能只用蛮力。”延芫法师说,光打泥团这一项他就学习了近三个月。

  真空泥团揉捏好之后,要用油布纸包起来,放置在缸中,在时间的沉淀中让泥料跟空气反应、发酵。

  “一般是一年,三年、五年也可以,发酵的时间越长越好,这对泥土来说也是一个修行的过程。”

  泥料准备好了,就正式进入创作的阶段。做壶第一道工序,是打,也即是用处理好的泥料配好壶各部位的泥条,然后用木制的搭子打出壶身、底片、盖片等所需的泥片。打好的泥片必须厚薄均匀一致,这考验的是制作者的基本功,需要耐得住寂寞,有毅力,不怕苦。正如写书法,要一笔一划,不疾不徐,一点也不能马虎。“这就跟学佛一样,修行在平时。”

  其次是围身筒。用打好的壶身泥片围成圆筒,处理好接口,这也就定好了壶的直接尺寸,上好底片、盖片,一把壶初步的轮廓就完成了。

  然后是拍身筒,也即是用木拍子拍出所需要的准确壶型。这是紫砂壶制作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拍身筒所需的木拍子颇为讲究,其厚度、大小,材质的紧、密、轻、重都有要求,其中最佳的是柏木料拍子,其次是枣木料拍子。拍的过程更是需要精湛的技巧,拍子在壶身上的运走线条都有严格要求。“紫砂壶的成型方式在所有的陶瓷里面是最特殊的,功夫全在拍上。尤其是紫砂壶中的光货,壶身要浑然一体,点线面需要达到一个非常和合的状态,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没有浓密繁复的构图,凭借着寥寥几根线条,以最简单的形态,赋予紫砂不凡的质感,留给观赏者无限想象的时间与空间。大道至简,在延芫法师看来,这是最难的,需要的不仅是制作者手上的功夫,更重要的是心性。“紫砂壶的手工制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匠人匠心,做东西最主要还是体现在心性上,不光技术上要熟练,还要把自己的心性调伏好,驻心一处,做在当下。”

  之后做壶嘴、把、足、整修等,每一道工序皆是如此。需要耗费相当的时间和精力。每次制壶,延芫法师就呆在他的工作室里,一呆就是一两天。“不能开空调,也不能开风扇,即使天气非常热,因为要保持泥巴的湿度。”延芫法师说。整把壶的泥胚做完之后,还要阴干后才能烧制。在整个的过程中,时间成为了打磨器物的注脚,对制壶而言,用心代表了一种精雕细刻的心境和状态。

  而在延芫法师看来,紫砂壶的烧制过程也是对自己心性的考验。“紫砂壶可以说是众缘和合的产物,有很多偶然性的因素在里面。”正如佛教当中的无常,天气、个人心性、运气等都能成为影响一把紫砂壶最终能否烧制成功的重要因素。“而且这些因素都是不可控的,有时候生胚看着很好,烧制出来之后就会不一样,甚至还会废掉。”

  对于这种种不可控的无常,延芫法师总能以一种最为平和的心态来对待,并不会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心态变化。“这跟我的信仰有很大的关系,佛教让我在遇到一些烦恼和念头的时候,能很快地平静下来。”

  如今的延芫法师早已把紫砂作为沉淀自己心性、修行的工具和途径,并把自己的主业从紫砂壶逐渐过渡到紫砂佛像。“对我来说,紫砂壶是我的一个爱好,算是一个人门,而紫砂佛像会是我在将来能终生传承下去的一个事业,最终还是会归结到我的佛教信仰。”

  “佛教讲八万四千法门,就看哪个适合你。在我看来,以紫砂修行和参禅念佛等都是一样的,皆是心性上的修行,只要在心性上是一致的,修行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