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文

当前位置:首页> > 杂文

相由心生——悟道法师的工巧修行路

作者:华程

  悟道法师的禅房是一处别致的所在。

  这座集禅修和居住为一体的建筑,隐匿于浙江平阳县钱仓山蔚然的山色之中。禅房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蓄水池,长年有着天然的山泉,从岩缝中汩汨流出至水池内。而这也成为悟道法师参禅品茗的自然助缘。

  禅房依山岩而建,当地人称“三叠岩”。顾名思义,它共有三层。第三层开门远眺可见山下村落,一条鳌江延伸至海,岩下几十米处即是重光中的“清华寺”。这座寺院始建于南宋时期,深山藏古寺,岩中藏禅室,室中有灵泉,居于此处,亦是禅者安然自在生活的体现。和佛像沟通

  出家之前,悟道法师已是江苏宜兴陶都一位小有名气的紫砂工匠。匠人、匠心、贯穿了他从出世到人世的修行生活。

  当时,他还被唤作德才。从小喜爱绘画的他,从技校毕业之后,就从事紫砂艺术工作。然而,德才的事业虽然顺利,但内心却有着无明烦恼,完全不知生命的意义何在。

  在结束一段痛苦的婚姻之后,德才一个人跑到了江西瓷都景德镇。在那里,他遇到开启自己智慧的皈依恩师无非法师。法师告诉德才:“‘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人生无常,万事万物都有它的缘起,任何人也都逃离不了因果定律。”

  当然,景德镇给予德才的,不只有佛法。作为瓷器艺术的高地,德才又结识了不少工艺大师。学佛,画画,做瓷器。在这里,这位佛子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而佛缘既起,随顺善缘,工匠德才最后还是放下了。于江西宁都县永宁寺证通法师的座下,德才剃度出家了,法号:悟道。这两个字,或许也暗合了法师出家修行的初心——深入经藏,参禅悟道,明佛实意。

  诸行无常,悟道法师出家修行三年之后,老家宜兴就传来了不好的消息。父亲因为过度思念离家后杳无音信的自己,一病不起。

  作为儿子的悟道法师虽然出了家,却并非是陌路人。在福建佛学院学习期间,法师就明白,出家人也要报国恩、师恩和父母恩。在征得师父的同意之后,悟道法师暂时回到了家乡照顾老父亲。为了兼顾生活和修行,悟道法师又拾起了出家之前的紫砂手艺。

  虽然还是同样的工具,差不多的人物,但出家后的悟道法师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越来越“拿得住”。“学佛之前所做佛像,神态比较呆笨,不会传神。面部表情,眼神比较空洞。只是为做而做,没有灵魂。学佛之后,自己内心世界有了变化,”

  因此,在制作佛像造艺上,悟道法师重新找到了下手之处。

  他拿所做作品《六祖慧能》真身法像,打了个比方。“慧能的真身法像如今还供奉在广东韶关南华寺中,这是他圆寂时的法相,也是真身舍利,已修成金刚不坏身。”悟道法师说,僧人圆寂时的状态很是微妙,若没有佛教信仰和佛学造诣,创作者以此为原型再创作,肯定有不小的难度。“但有了对佛学的理解。再去把握人物塑造,就拿捏得住了”。

  落地的情怀

  抓住佛像的灵魂,则意味着已超脱出简单的制作加工范畴,转而变成了对艺术作品的升华。它需要攫取制作佛像背后的故事、人物的精神世界,最后再通过工匠的双手,将这样的体悟表达到佛像创作中。

  “不仅需要美术功底,而且还需要人物的历史出处,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出的。”悟道法师创作的玉琳国师像,正有着这样殊胜的诞生历程。

  “当时淮安慈云寺的当家道林法师找到我,希望我能塑造玉琳国师像。”从历史上来说,玉琳国师曾经在宜兴湖汉馨山崇恩寺出家,之后又在淮安慈云寺圆寂。若根据现实出发,曾经在宜兴出家的星云大师也为其撰写过《玉琳国师传》。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宜兴本地人,用当地特有的紫砂陶土,将这位出家僧人的法相再现,着实是一件和合之事。

  既然为再现,那么尊重历史事实是最基本的。然而,当悟道法师上网一搜,发现网络上根本什么都没有。随后他又去崇恩寺和慈云寺,询问寺院的僧人,得到的也是否定的答复。这样的情况,就意味着历史上玉琳国师到底长什么样,现实中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根据现有的历史资料来看,玉琳国师的样貌非常英俊。”悟道法师说,根据资料的记载,玉琳国师当时被一位县令的小姐看中,甚至一度强迫法师还俗,让其与自己成婚。按照流行的说法,他就是当时佛教界的颜值担当。顺着这样的因缘,加上出家人对于先贤的理解,悟道法师最终把大众熟知的地藏菩萨像,作为蓝本进行创作。

  之所以如此为之,悟道法师认为地藏菩萨和玉琳国师有诸多相通之处。“首先从外貌来说,他们都是外貌俊美,而从内心来说,他们都是成了佛的出家人,现的都是佛菩萨的法相。所以最终的完成过程也很顺利。”

  不过,这种对于佛像内蕴的把握也不是空中楼阁,它在洋溢着高大上情怀的同时,也需要扎实的工艺基础。

  而悟道法师曾经创作过的《观心》,便是极好的例证。

  这是一尊罗汉造像,人物神态安祥,双手结印,衣袖飞扬,如如不动。悟道法师说,作品的灵感来自于弘一大师所著《问佛·观心》一书。“法师是学律宗的,非常严谨,我曾经看过《问佛·观心》这本书,对弘一大师的这种状态,非常敬仰。”

  这件作品的难度,就在于衣袖,它的长度、高度和力度,都有技术含量,但毕竟材料本身为紫砂泥,进窑烧制过程中,容易变形开裂。而在未进窑炉之前,又是软绵塌陷的,制作时只能靠着支架来对抗重力。“然而支架一撤掉,整个又塌了。”不得已之下,悟道法师只能拿出吹风机,一边靠热风进行定型,一边不断地修整。整套工序,费时费力。

  而将造像取名为“观心”,其中也传递着悟道法师内心的寄寓。“‘观心’是每位修行者必修之课,观察自己的起心动念,而不是观视他人的善与恶,错与对。”

  出家人的正道

  眼下,悟道法师的修行弘法生活又转入了新的境地。随着父亲身体的日渐转好,悟道法师也得以安心在外修行,众缘和合之下,两年前,他来到了浙江乎阳县的钱仓山,在山间一座名为“清华寺”的寺院担任住持。寺院茂林修竹,水清木华,着实为安僧办道的绝佳之地。

  从都市行至山乡,有了现实的道场,生活也因此变得清净。悟道法师对于塑造佛像的态度也产生了不小的变化。他说,现在很多的紫砂工匠,无论是造佛像还是制壶,都会追求一种所谓“滑”的气质。“就做紫砂壶来说,就意味着整个壶都没有一个孔,表面非常细腻。”若体现在造像上,则追求衣衫纹路的细致、挺括和纤薄。

  “造佛像的工法很重要,但是总归有到顶端的时候。”悟道法师认为,顶端则意味着烦恼。若自己继续在工法的层面上挣扎,无异于缘木求鱼,作为出家人的悟道法师选择放下,他对于不少细节,都选择一笔带过。

  就比如造像上的头发,悟道法师之前都会拿着刻刀,一笔一笔地把每一根头发,都仔仔细细地刻画出来。放在眼下,他只会用竹签梳理一个大致的造型,尊重陶泥本身粗犷的属性,而把质感表现出来就好。

  舍掉了繁文缛节,悟道法师把修行所得,都体现在了造像的面部细节上,借此来提升法师自己的工巧修行方式。整座造像的灵魂。“这就和我们画佛像一样,画到后来,就是抽象的艺术,能传递出一种慈祥和安静。”悟道法师还把这样的理念延展到了其他类型的造像上。他曾经制作过一尊钟馗像,在这位佛弟子的手里,钟馗那种怒目圆睁,铮铮铁骨的硬汉竟然透露出些许平和。

  工法至顶峰而转向心法,悟道法师认为,这才是出家人的正道。“你放不下名利,放不下嗔恨,一样会有烦恼。所谓相由心生,心不清净又如何塑好佛像呢?”

  因而,当面对着众多慕名前来寻求紫砂造像技艺的信众,法师多会说明此理。“出家是为了脱生死。修行办道,才为本分事。造像并非分内事,引领大众人佛知见,这才是根本。”

  悟道法师坦言,这样的理念,从很大程度上受弘一大师的影响。当年,弘一大师在家时,书画,舞蹈,音乐,诗词歌赋无不精通,但是出家之后一心修行,同时并用自己的字画传播佛法,教育众生,广度有情。“弘一大师曾说,身为出家人可以用自己的技能去方便度众,但不能本未倒置,忘了初心,一味的追求技艺,就会走人偏门。”

  依照祖师大德的智慧,融合自己工巧修行的方式,悟道法师的弘法版图也在钱仓山徐徐展开。和本刊记者相遇的前夕,悟道法师刚刚结束了一场由清华寺举办的儿童国学体验活动。在他的长远规划中,类似这样的体验,会成为清华寺接引年轻众生的常规活动。

  佛法不离世间法,元代著名学者史伯璇曾在清华寺中办过书院,培养众多栋才。因此恢复“清华书院”的工作,法师也在逐步展开,“书院中可以学佛,学国学,当然还可以学紫砂造像。”

  悟道法师说,或许在未来,他所做造像上的细节也许都不存在。诚如《心经》中所言“五蕴皆空”,无眼、耳,鼻、舌、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