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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本《禅数杂事》下与日本金刚寺本《大安般经》

作者:落合俊典

  序

  天津市艺术博物馆所藏敦煌本《禅数杂事》下撰於隋代,为中国佛教初期禅学的宝贵资料。周一良先生曾对此书做过简要介绍。

  周一良先生指出,该书识语中所见经生郑颂当为《续高僧传》卷27曾立传的释智命。释智命的俗姓名确为郑显,仕隋,公务之余咏《法华经》等,并参学三论宗的吉藏(549-623)。後受郑国国君王世充之贬而死。临终咏《般若经》并草就五言遗诗留世:“幻生还幻灭,大幻莫过身,安心自有处,求人无有人。”

  由上述传记可简单设想郑颁即释智命曾亲自参与写经,但不能因此肯定他就是《禅数杂事》这一极为特殊的佛教文献的著者。换而言之,虽然难以找到郑颈曾撰著过《禅数杂事》的确凿证据,但郑颠确为深悉佛教真谛之人这一事实也是难以否定的。

  《禅数杂事》的间世

  那么,《禅数杂事》到底为何种文献呢?周一良先生指出,该书基本源於安世高所译《安般守意经》。毋庸赘言,该书与《安般守意经》现行本,即以高丽版为底本,经与宋、元、明版刊本一切经校勘而成的《大正藏本》关连密切,但并非全部抄自该经经文。由尾题《禅数杂事》之题名可知,该书就有关禅与数的诸问题,或引用经文,或以问答形式由师(未详)阐而述之,为初学者了解禅数的入门纲要。

  该书未曾被经录及其他佛教书籍引用,确为天下孤本。撰著年代虽不明,但可推断为四世纪末所撰。关於禅数佛教的隆盛年代,据《梁高僧传》卷一僧伽跋澄传载,“(僧伽跋澄)特善数经,间咏阿毗昙毗婆沙,贯其妙旨。(略)符坚建元十七年,来入关中,先是大乘之典未广,禅数之学甚盛。”因此,笔者认为该书问世於禅数之学隆盛时期之说较为妥当。著者虽不详,但似可以推断为出自精进修禅的某一团体结社之手。

  关於金刚寺本《大安般经》

  天野山金刚寺位於日本大阪府河内长野市,为真言宗御室派大本山。该古刹现存平安时代(794—1192)末期至镰仓时代(1192-1333)抄写的“金刚寺一切经”四千卷。1999年4月,梶浦晋(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助手)由该一切经中发现了与《禅数杂事》关连密切的新文献,即1400余年间未经确认证实的安世高所译《十二门经》。经细致解读,证实该文献为由四部资料汇成的连写经,即(1)康僧会撰《安般序》、(2)《安般守意经》(新出)、(3)《佛说十二门经》(新出)、(4)《佛说解十二门经》(新出)。经考证,其中(2)《安般守意经》内容亦与通行本相异。《出三藏记集》等经绿载,安世高所译《安般守意经》中有小安般经及大安般经大小两种版本。

  金刚寺本的外题为《佛说大安般经卷上》,但不能因此断定即《大安般经》。金刚寺本现存甲、乙两本,虽抄写年代及内容相同,但乙本外题为《安般守意经》。《出三藏记集》收录的《安般守意经》的两部“序”中有大小之分,但现阶段金刚寺本的大小属性尚未判定。

  金刚寺本为四部经文汇连而成,相互紧密关连。其中,康僧会所撰(1)《安般序》与(2)《安般守意经》不可分割,(3)《佛说十二门经》与《佛说解十二门经》亦紧密相连。

  那么,前者即(1)(2)与後者即(3)(4)关连如何?虽然尚有待於进一步分析研究,但基本上可以认为,前者《安般守意经》以通过调理呼吸之行(安那、般那)疗埋心之迷惑为宗旨;後者《佛说十二门经》则从身心主宰者角度,以安定迷惑精神,而入拯救解脱世人之境地为目标。

  可以认为,金刚寺本的编辑者将《安般守意经》和《佛说十二门经》视为相关经典,各加以序和注解而成一卷。

  敦煌本《禅数杂事》与金刚寺本《大安般经》等之比较

  敦煌本《禅数杂事》缺卷首,每行17字,共209行,三千数百字。为了确定《弹数杂事》这一晦涩难解的初期禅文献在禅学思想史中的地位,单纯依靠迄今广为人知的禅学文献可能是徒劳的。

  同样,金刚寺本亦颇为费解,只有依靠与敦煌本《禅数杂事》比较研究,方可取得进展。这是因为上述诸本包括通行本《安般守意经》皆为相互关连的同类文献。

  下面仅举数例略加论证。

  [敦煌本《惮数杂事》与金刚寺本《大安般经》对应之处]

  (a—1)《禅数杂事》3行—9行原文:

  师曰:“从四禅得道,亦从四禅般泥洹。须陀洹有时,从一禅得斯陀含,阿那含从三禅得。”

  难曰:“当出十二门乃得道,何以故禅得?”

  师曰:“行过十二门,当还行四禅受禅,譬如诏书徵人,当诣台受拜。”

  问曰:“须陀洹、斯陀含、阿那,阿罗,(何)以故不从四禅得。”

  师曰:“四禅深妙微意难见,以是故,不从四禅得。”

  (a—2)金刚寺本《大安般经》458行-462行(一该处与(4)《佛说解十二门经》同)原文:

  佛从四禅得道。亦从四禅般泥洹,须陀洹有时。一禅得斯陀含。阿那含从三禅得,行过十二门。当还就从四禅受禅。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所以不从四禅得者,四禅深妙微意难见,以是故,不从四禅得。

  (b—1)《禅数杂事》61行—67行原文:

  佛言:“坐禅都庐有三因缘乱意,何等三:一者贪妊,二者嗔恚,三者愚痴。”

  问曰:“当何以断是三毒?”

  (佛言)“贪侄意起,当观身所有恶露。嗔恚意起,当念等心。愚痴,当念本末谛熟校计。身亦不可用意,亦不可用。何以故?身中但有脓血臭处诸恶物,意中但有贪捏嗔恚遇(愚)痴嫉妒,如是有何等好。”

  (b—2)金刚寺本《大安般经》562行—566行(一该处与《佛说解十二门经》同)原文:

  坐禅都庐有三因缘乱人意,一者贪埋,二者嗔恚,三者愚痴。贪捏意起,当观身所有恶露。嗔恚意起,当护等。愚痴意起,当念本末谛校计。身亦不可用,意亦不可用。何以故?身中但有脓血臭处诸恶物,意中但有贪娌嗔恚愚痴嫉妒,有何等好。

  [敦煌本《禅敷杂事》与通行本《安般守意经》对应之处]

  (c—1)《禅数杂事》204行-207行

  原文:

  问曰:“信根中有几阴?”

  师曰:“三阴。何等三?有痛痒阴,有思想阴,有识阴。”

  问曰:“定根中有几阴?”

  师曰:“有一阴。何等一?有识阴。”

  (c—2)《安般守意经》(《大正藏》15卷172页上段21行—23行)原文:

  信根中有三阴:一为痛痒,二为思想,三为识阴。定根中有一阴,谓识阴也。

  (d—1)《禅数杂事》30行-32行原文:

  佛言:“人安般守意得数,得相随,得止(二字衍字欤),得观,意便喜。是四种,譬如赞(疑钻欤)火见烟,亦不可用,炊亦不能熟物,得何等喜。”

  问:“何以故未得出要?”

  (d—2)《安般守意经》(《大正藏》15卷169页中段4行—6行)原文:

  人行安般守意,得数,得相随,得止便欢喜。是四种,譬如钻火见烟,不能熟物,得何等喜,用未得出要故也。

  由以上数例,当可明了敦煌本《禅数杂事》与金刚寺本《大安般经》,以及通行本《安般守意经》之间不可分割的密切开连。

  关於以上所举各例,由於篇幅关系,仅就其中(d—1)(d—2)略加论述。曾对通行本有所研究的宇井伯寿先生并未对“得数,得相随,得止便欢喜。是四种”之处有任何疑问。显而易见,这是不妥当的。由数等四种,可知本来当为数、相随、止、观之顺序。《禅数杂事》清楚地列举了四种。然而《禅数杂事》中仅此处就可见两处衍字误字,碍於解读。援用《安般守意经》则可迎刃而解。

  此外,关於“得何等喜,用未得出要故也”之处,宇井伯寿先生的解释也很费解,宇井伯寿先生将“何等”解释为“些许…‘若干”等数量副词之意。敦煌本《禅敷杂事》该段之下有“问答”相接,“故”阐述其理由。作为单纯依靠数、相随、止、观之“四种”,将不得欢喜之理由,列举了“十八恼”。虽然通行本《安般守意经》也同样列举了“十八恼”,但由於并非《禅数杂事》式的问答体,较为费解。

  小结

  本稿力图阐明有关中国佛教初期禅学思想史的重要资料,并寻求今後的研究方向。虽然周叔强旧藏的敦煌本《桦数杂事》缺卷首而仅存下卷,但确为体现隋代谨严书风的楷书体经卷。识语中所见书写年代亦毫无可疑之处。日本金刚寺藏镰仓时代写本《大安般经》为包含了四种文献资料的新出经卷。虽然二者书写年代及地点不同,但可称其为具有多种关连的“姊妹卷”。可以确信,通过对与刊本一切经一脉相承的通行本《安般守意经》等的比较研究,将使此类汉语文献研究有所突破。

  然而,为了正确理解上述原文,需要进一步加强利用梵文及巴利文文献进行比较研究,在此基础上仔细深入地探索佛教经典漠译方面的诸问题及禅数之学的发展。

  (作者:落合俊典,日本华顶短期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