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沩山灵佑禅师及其禅法初探(下)

作者:蔡日新

  沩山禅作为五家禅中开宗最早的一家,若论宗风特色,它委实不如曹洞宗的五位禅法那般绵密,也不如行“四宾主”教法的临济宗那股剀切:麦厉,它没有云门三句式的高古格调,也没有法眼六相义渐进的那般平和。就连沩仰宗的九十七种圆相的敦法,也是其弟子仰山从南阳慧忠国师的门下耽源那里学来的,因而,有的学者认为沩仰禅“没有超出他们的先行者”(详上文注释)。但笔者认为,此说似值得商榷。细读有关沩山的语录与相关史料,则会发现沩山禅虽是圆融了当时丛林的各系禅教,但在修行阶次与体用关系的证悟上,仍是颇具自家特色的。今谨根据有关沩山禅师的文献,从沩山修禅的阶次与沩山禅的体用关系等方面来作点粗浅的探索。

  悟道—见道—护持—水牯牛(沩山禅的次第)

  站在禅的修行阶次上讲,沩山禅认为有悟道、见道、护持、水牯牛(乘愿再来度生)这样四个阶次。关于修禅见道后的护持,在诸多禅师咐嘱其见道弟子时,往往有珍重、善自护持等语。而在沩山,也不例外,他在一次上堂时说:

  夫道人之心,质直无伪,无背无面,无诈妄心,一切时中,视听寻常,更无委曲,亦不闭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从上诸圣,只说浊边过患,若无如许多恶觉情见想习之事,譬如秋水澄泞,清净无为,澹泞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人。……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时,修与不修是两头语。如今初心,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即是修也。不可别有法教渠修行趣向,从闻人理,闻理深妙,自心圆明,不居惑地。纵有百千妙义,抑扬当时,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计始得。以要言之,则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若也单刀直人,则凡圣情尽,体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在这里,沩山老人认为:道心应是“质直无伪。的,必须使自心如秋水澄淳,方可称作道心,或名为“无事人”(按:丹霞天然禅师也曾以“无事僧”自称)。这就是要求学人断除一切人我法执,做到sJ隋不附物”,方可证得此心,做个无事的人,这便是大师劝化学人悟道修行的法门。其实,大师开示学人所悟得的这个“道”,也就是大师所要求学人所证得的那颗初心。所谓初心,便是学人那颗本来就具备了且未被污染的清净心,它是一切有情本自具足的如来清净藏识。学人经过一番刻苦的修持后,一朝真心显露,即便识得了初心,也便见到了自性,这就实现了禅家所说的开悟。

  然而,禅僧的开悟见道,并不见得就达到了修行的终极点。因此,沩山老人认为:“如今初心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即是修也。”这也就是说,禅者悟道后,仍须有一个“护持”的阶段,方可使其已悟之禅境不至于退转,方可尽除其无始劫以来的无明业障。这一主张,在当时的丛林中已实施了,且各大禅师在咐嘱其见了性的门徒时,均语重心长地向他们道声珍重或善自护持。可见,禅者悟道后,若弃渐修,便会退转,乃至堕落。因而,沩山在开示学人中,明确地指出了参禅道人在悟后必须坚持再修行,这便为禅门明确地指出了一个修行的阶次。在《沩山语录》中,还载有这样一桩公案:

  灵云(志勤禅师)初在沩山,因见桃花悟道,有偈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师(沩山)览偈,诘其所悟,与之符契。师云:“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

  沩山在这里对志勤禅师的咐嘱,正如当年乃师百丈对他所咐嘱的“汝今既尔,善自护持”如出一辙。这则公案,有力地说明了禅者见道之后,还必须有一个善自护持,长养圣胎的修习过程。因为一时的见道,绝不意味着终生大事就完结了,不用再修了。其实,当年沩山的同参长庆大安(后来有相当一段时间住持在沩山)在参学于百丈时,也经百丈开示了禅修的这样这一阶次。

  师(大安)即造百丈,礼而问曰:学人欲求识佛,何者即是?丈曰:大似骑牛觅牛。师曰:识得后何如?丈曰:如人骑牛至家。师曰:未审始终如何保任?丈曰: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师自兹领旨,更不驰求。

  在这里,觅牛一骑牛一牧牛这三个阶次,分别譬喻悟道、见道、护持这三个修持阶段。沩山所开示学人的修持阶段,与乃师如出一辙,这便足可见出禅门中的。养子方知父慈。来。值得注意的是,从百丈的此次开示之后,以牛为喻的说教便在丛林中盛传开去,例如南泉的“向异类中行”,沩山的“水牯牛”,至宋廓庵禅师还作有“牧牛图。”若穷其源,恐怕还得首称百丈老人。

  沩山老人非独提出了丛林修持中的悟道与护持的见地,更重要的是他还提出了行水牯牛式的行大菩萨行之道的主张。说起水牯牛,人们也许会与前面所说的“牛喻。相混淆。其实不然,沩山这里所说的水牯牛行,实质上与其沩山的师叔南泉普愿之说有些相似。南泉普愿一次上堂云:王老师自小养了一头水牯牛。拟向溪东牧,不免食他国王水草;拟向溪西牧,亦不免食他国王水草。不如随分纳些些,总不见得。又云:今时师僧须向异类中行。南泉所说的水牯牛,大致有护持禅修之意:而后面的向异类中行,则大有修得正果后乘愿再来度生之意,它正好与沩山的水牯牛之见十分契合。

  从沩山的开示学人修禅的阶次来看,沩山的禅教并不像有的学者所说的那般杂乱而无特色。要知道,若非一代大德,是断乎不可以住持沩山道场,且使其丛林具有十方所未曾有的宏大规模的。更何况沩山老人所开示的这一禅门修学阶次(悟道一见道一护持一水牯牛),非特适应于十方一切丛林,而且对于今天的佛门修持,也仍有十分重要的借鉴意义。

  悟道—见道—护持—水牯牛(沩山禅的次第)

  沩山禅除了向学人开示禅法修学的四个阶次外,他还特别注重于禅悟的体用圆融,使其禅法达到极为圆融的境地。在《沩山语录》中,载有这样一则公案:

  师(沩山)摘茶次,谓仰山云:终日摘茶,只闻子声,不见子形。仰山撼茶树。师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体。仰山云:未审和尚如何?师良久。仰山云:和尚只得其体,不得其用。师云:放子三十棒。仰山云:和尚棒某甲吃,某甲棒阿谁吃?师云:放子三十棒。

  在禅法中,体与用之间的关系,犹如形与影的关系,禅之本体赖其用以显现,而禅之用又不能脱离本体而出现,这正如云岩《宝镜三昧歌》中所说的“如临宝镜,形影相睹”—般。本此原则,沩山认为,凡是得体昧用,或是得用昧体的禅者,都未具禅之正法眼。为此,在沩山的施教中,或夺学人所执之境相(用),开示他们悟人其体:或缘禅之本体指示学人因体见用。

  要证得禅之体用圆融的境界,便要求禅者离四句、绝百非,从而使凡圣情尽,体露真常,达到理事不二的境界,方契如如。要达到这一了悟境界,就连沩山门下的高足仰山,也是经过了一场非同寻常的修学,才得以实现的。相传石霜会下有二禅客到沩山云:此间无一人会禅。后普请搬柴,仰山发现那两个禅客在歇息,他便搬一捆柴问他们还能下得转语么?二禅客均无对。仰山说:莫道无人会禅好。仰山回去后将此事告诉沩山:今日二禅客被慧寂勘破。沩山便问其原委,仰山以实相告,沩山听罢说:寂子又被吾勘破。实际上,在仰山夺去了二禅客所执境相的同时,自己却又被所夺去的那个境相给缠缚住了,以故他又被沩山勘破。又如,有一天,沩山唤院主,院主闻声便来,沩山说,我唤院主,汝来作么?院主无对。沩山又命侍者唤首座,首座便来,沩山说:我唤首座,汝来作么?首座也无对。在禅者看来,院主、首座等称呼,都只是外在的名相(用),而非其本体(着院主、首座名相的那个人),执用昧体,显然是禅者修持中的大障,以故院主、首座二人在沩山面前皆无对。

  那么,如何修学才能不昧体用呢?沩山在一次开示仰山时说:汝须独自回光返照,如此则可离于断常、空有等边见,而证得真如。《沩山语录》载仰山一日问沩山:百千万境一时来作么生?沩山道:青不是黄,长不是短,诸法各自住位,非干我事。这就是说,禅者当返躬自悟,涤荡尽一切心缘相及外境相的垢染,才能不被纷然万法所惑且又不昧纷然万法(各自住位)。这便足以见出沩山禅法的圆融特质来,也由于沩山禅具此圆融性,因而使得四方禅者奔辏于斯。

  对于禅之至境,使用语言文字来表述,毕竟是十分有限的。因而诸多禅师在开示学人中,往往于无语中有语,于有语中无语,而其出语尽寓玄机。相传沩山有次上堂默默无语,有—僧请求他为大家说法,沩山却说:“我为汝得彻困也。”这便将那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禅法传授给了学人。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往往要费尽禅师们的—番苦心,且对于不契机的学人,则又未见得能使其蒙获法益。因此,有的禅师采用手势身相来辅佐说法,有的禅师甚至不惜施以踢、打、棒、喝等方式来施教,有的禅师则宁可终日默尔。但各种不同的施教手段,也毕竟只度得那些契机的有缘人。也就因为禅教具此特殊性,致使沩仰宗在施教方面,采用了手势圆相等作略。

  检索禅门文献,釆用身势等手法开示学人,几乎是禅门各宗共具的作略,而采用画圆相以拓呈心见的施教,虽然早在马祖那里便已经显露了圭角,但将它作为一个独特的法门出现的,毕竟还是沩仰宗之所独擅。至于以圆相勘辨来接引学人,究竟始于沩仰宗的哪一代禅师,这倒是一个值得考证的问题。在沩山的行状中,尚无以圆相施教的记载;在语风圆信与郭拟之所辑录的《沩山语录》中,也仅载有一处圆相施教的事迹;那便是沩山呈起如意,画〇、〇二圆相以示学人而证其信解。而在其它有关沩仰宗的文献中所载画圆相者,则多为仰山及其门人。由此看来,圆相施教之法,未见得真是沩山的作略,其”功绩”恐怕还得归之于其徒弟仰山慧寂。《人天眼目》卷四云:圆相之作,始于南阳忠国师,以授侍者耽源。源承谶记传于仰山,遂目为沩仰宗风。据载:耽源应真持有九十七种圆相的秘籍,他的师傅南阳慧忠国师曾咐嘱他:吾灭后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弥到来,大兴此教,次第传授,无令断绝。后仰山到参,耽源一见他与乃师的咐嘱相符,便将圆相传授给了仰山。而仰山一览之后,便一把火将圆相书籍给烧掉了。耽源一听仰山烧了圆相书籍便甚责难,而仰山则凭记忆重画一本呈上。由是,耽源与仰山间又经过了一场圆相的勘辨,使仰山契得心印后,才让他去参学沩山的。显然,这圆相之施教,应完全归功于仰山,它与沩山应无多大关涉。

  小结

  沩山作为中国禅宗规模最大的丛林,其开山祖师灵佑禅师的功绩应是千古不朽的。今天,我们研究沩山道场兴盛的原因,考究其衰亡的历史教训,对于目前的丛林建设,无宁是饶有裨益的。

  灵佑禅师在创立沩山道场时,不但能深得十方丛林的拥戴,而且还能争取地方与中央政府的支持,这是沩山丛林得以兴旺的外因。事实上,法因人弘,晋代道安法师在遭逢荒年时因人主而立法事的历史经验,也是值得借鉴的。可见,在不依阿人主的前提下协调好缁素关系,理顺佛门与官衙的关系,也是使法事兴旺的必要条件之一。其次,沩山道场的兴旺,还在于灵佑祖师能寓禅教于农作之中,并且建立了一整套健全的丛林组织机构,从而使一个近千六百人共住的大道场一切运作均有序不紊。从这一角度来看,加强丛林内部的建设,实行农禅并重的措施(摆脱寺院经济对社会的依赖性,实现丛林经济的自给自足),是使禅宗丛林得以兴旺的内在保障。更重要的是灵佑祖师作为一代难得的禅门大德,他以各种方便开示学人体用圆融的禅法,这是沩山道场得以兴旺的最根本的原因所在。

  沩山作为一座规模空前盛大的丛林出现于世,但这—系禅法竟然只弘传到第五代便灭亡了。其中的历史教训,很值得我们深思。沩山道场的衰落,既有外在的客观原因,也有沩山择器弘法的内在因素,更有后世禅法弘传中不承嗣沩山师意而失诸虚玄的圆相施教的原因。这一历史的教训,后人不可不引以为鉴。

  摘自:《杭州佛教》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