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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那一抹浅浅的缘

作者:静贤法师

  净慧法师离开我们已经一年了。

  朋友时时劝我写篇回忆,内心也一直想写,只恨我没有如梁任公那常带感情又不失董狐之风的如椽之笔,无法勾勒净老一生备受称誉的行迹,是故迟迟不能也不敢贸然动笔。这样一拖就是一年。今天在教学二区四楼上佛学课,温教授冷不丁提及净慧法师,追忆往事的软软语调微微带着感伤,再次唤起我心中净老那一袭青衫的样子。恍惚间,仿佛看见净老于常寂光中,俯瞰沉沦在妄想之海的我,顿时思绪万千,接下来的课程也就顾不得认真去听。

  与净老结缘的过程,先是耳闻,再是亲近。所谓耳闻,是说通过书本或参学途中听见关于净老的行迹;所谓亲近,是说亲眼所见净老的近距离观感。细数起来,十几年间耳闻的比亲近的次数要多得多。而个人亲近则相对很少,且又大都是在公众场合,再加之时间仓促,几乎没说几句话。因此,对于净老的点滴回忆就仅限于停留小事或细节之间,构成我与净老浅浅的缘。然而尽管是小事和细节,却也值得追忆。因为,它已然成为我生命历程中不可回避的驿站……

  一

  那年秋天在僧伽培训班求学期间,常住师父给了我一把图书馆钥匙,让我发心管理图书,顺带负责打扫卫生。这样一来,我便拥有比同参多一份去图书馆的机会。说是图书馆,似乎夸大了名目,那只不过是一间不到20平米的屋子。十几个木质书柜沿着墙壁两侧摆放,满满的图书既有内明也有世学,数量大概在5000册左右。屋子南面是窗,窗外的阔叶芭蕉格外的绿,风一吹,似是幽人耳语。山上的寺院本来就静,进图书馆的人更少,愈加安静。我开始逐渐喜欢上这间屋子,有事无事的时候便带上一杯水,独自在图书馆闲坐闲翻,虚度岁月。

  刚出家不久的我,既不谙甚深的法义,也不谙近代佛教史上风起云涌的波澜,对于书本的兴趣依旧停留在从前的阅读习惯。仰望书架上那套不久前从台湾托运过来的《太虚大师全集》,摞起来比《鲁迅全集》还多,因此望而生畏,只不过选了大师的《演讲集》部分来浏览。除此之外,翻阅较多的也不出《高僧传》、《禅林宝训》、《影尘回忆录》、《参学琐谈》之类的范围。一天,在图书馆偶尔读到《法音》上刊登署名“净慧”的怀念朴老的诗作:“智悲双运老维摩,百岁春秋建树多。道贯古今称北斗,学兼内外拟东坡。股肱国政同忧乐,领袖佛门挽逝波。重整名山天下寺,凭公一语起沉疴。”诗中不仅点出了朴老的才气,更道出了其为佛教所作的不朽贡献。我不懂诗词格律,更不懂诗词境界的审美,只是觉得在业已踏进21世纪门槛的只顾低头看微信的后现代社会,能够写诗填词的已然不多,佛门中更是叹为稀有。从此,净慧法师的名字便深深地烙印在脑海,至今未曾消退。那一年,是2001年秋天。

  这之后,我便逐渐开始留心打听净老的事迹。那年月,山上还没有网络,关于净老的行迹,有的是从杂志上看来,有的则来自常住师父或挂单师父们的口耳相传。日积月累,慢慢知道净老祖籍湖北(其实离我的故乡不远)。他幼年便在寺院抚养,14岁出家,18岁受戒后成为虚云老和尚的入室弟子,1956年就读于中国佛学院,1962年因编辑《虚云和尚法汇续编》被错划右派沉冤16年,1981年负责编辑中国佛教协会会刊《法音》杂志,1988年开始重兴赵州柏林寺,1993年探索现代化弘法模式,着手创办“生活禅”夏令营;先后创办《禅》、《正觉》等刊物;编纂《禅宗灯录大全》、《河北佛学院教材》、《虚云全集》等系列丛书。净老开展的这些工作,而今都成了佛教内部可圈可点的行状,并且成为汉地丛林延续的弘法范式。一般僧侣毕其一生做好一位本分的出家众都不容易,而净老却集众多弘法事功于一身,并且似乎总是那么得心应手,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在名不见经传的山间兰若出家学佛的我,听说过后唯有感而叹之了。

  在耳闻中最让我心仪的,还是净老当年力图恢复“赵州茶”的韵事。1993年,净老率门人不远千里奔赴祖庭云居山“请茶”。“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从云居山请‘赵州茶’呢?别处的茶树也许更适宜在赵州生存繁殖,可是和赵州没关系。当年赵州和尚行脚到云居山时,正是云居道膺在此开法。赵州和云居山的渊源这样深,我们从云居山取茶苗,意义非同小可!”净老接着说,“现在云居山的茶树很多是虚云老和尚亲手所栽。虚老是最提倡赵州和尚的,也常提‘赵州茶’。佛教界说他们年龄一样,都是住世120岁,面貌也很像,禅风也近似,很多人认为虚老是赵州和尚再世。所以,把云居山的茶请回去,有现实意义!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取回去,活不活还不一定,前人没做过。这是会产生影响的事,在茶文化意义上,在禅风上都会产生一定影响!”将云居山茶园的茶树培植到赵州柏林寺,从楚水泱泱到燕山苍苍,千山迢递,万里烟云,这样的行迹似乎只有《五灯会元》里才会发生,不曾想这“公案”就在我们身边。

  二

  第一次真正见到净老是在八年前冬天的北京城郊。

  2006年12月21日,中国佛学院成立五十周年庆典活动之际,在潭柘寺外举行佛学院第二次新址奠基仪式。依稀记得那天很冷,关外的北风越过幽州城外的长城,在潭柘寺周围盘旋,呼呼乱啸。我们临时得知净老也来参加仪式,尽管心理有所准备,多数同学还是有抑制不住的惊喜。净老坐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简要地回顾了佛学院的历程以及未来展望,言语中包含着无限的缅念和希冀。仪式结束时,净老过来打招呼,微笑着同我们合掌、握手,嘱咐我们不要着凉。其实他自己穿的也不多,一袭棉布长袍在风中随意舒卷。由于仪式拖得久,加之净老又极其注重威仪,尽管那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依旧面带微笑,但老人清瘦的身躯已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看了让人心里发酸!

  2010年春夏之交,我在南京栖霞寺舍利首次供奉法会上,再次有缘亲见净老。关于那次舍利法会的隆重场面,我曾在《栖霞寺佛顶真骨舍利供奉侧记》一文中有过细致描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印象深刻。记得开幕典礼那天,到处是鲜花铺地,佛乐萦空,近万名居士虔诚念诵的氛围,将平日里奢华不足、简约有余的“千佛名蓝”栖霞寺,渲染得庄严之外,只剩下庄严了。

  在民国年间孙中山先生捐资、宗仰上人筹建的毗卢宝殿里,两岸四地三大语系的高僧排班列序,首先映入我眼帘的便是站在西单的年高德长的净慧法师。老人家威仪如如不动,双目低垂,持佛名号。其实净老这种“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并不陌生。只是那天他依旧一袭灰褐色袈裟的样子,在诸多身披大红祖衣、藏红僧袍、橘黄僧衣的僧侣群体中,姿态竟是如此不同!这不仅让我想起江州司马,也想起慧皎法师的“高僧”与“名僧”之辩,更想起王静安《人间词话》中的词评。总之,净老那天与周围的气氛显得有些“隔”。

  三

  这几年,举凡我参学的几处道场,耳畔时常听到有人谈及“生活禅”。

  其实内心一直很纠结、很忐忑:当我们在禅堂之外谈论“生活禅”的时候,对“生活禅”本身究竟有多少体悟?我个人认为,如果要了解净老倡导的“生活禅”的真正意趣,似乎还得从头追溯。就在犹豫之际,有一次在广化寺哼哈殿门后的经书流通桌上,偶然瞥见一本由定意、宗舜法师等人策划编印的净慧法师的《生活禅语》,于是迫不及待地顶受读诵。

  《生活禅语》其实是一本小册子,按一年365天、一天一条的形式,精心摘录了净老关于“生活禅”的365条语录,言简而意赅,语约而义丰,读来不仅轻松,而且若有所悟。如:“生活禅,即将禅的精神、禅的智慧普遍地融入生活,在生活中实现禅的超越,体现禅的意境、禅的精神、禅的风采。”(1:1)“修学‘生活禅’有四个要点:将信仰落实于生活,将修行落实于当下,佛法融化于生活,个人融化于大众。”(3:8)从这些语录中,我们可以清晰地定位“生活禅”以及需要注意的修学要素。但是,“生活禅”似乎又不仅仅如此。因为“禅”是无处不在的灵活展现:“满目青山是禅,茫茫大地是禅;浩浩长江是禅,潺潺流水是禅;青青翠竹是禅,郁郁黄花是禅;满天星斗是禅,皓月当空是禅;骄阳似火是禅,好风徐来是禅;皑皑白雪是禅,细雨无声是禅。”(9:2)“微笑是禅,奉献是禅;追求是禅,无求是禅;含蓄是禅,淡雅是禅;向上是禅,向善是禅;安详是禅,睿智是禅;空灵是禅,平衡是禅;适度是禅,自在是禅。”(12:27)净老将“生活禅”的宗旨锁定在觉悟人生、奉献人生:“觉悟人生是智慧解脱,奉献人生是慈悲关怀。二者的融合无间就是菩萨的人生,是大乘佛法的真精神。”(1:6)因此,我所懂得的“生活禅”,或可说既是大乘佛教精神面对不同因缘的现代性彰显,又是古老佛教基于当下众生的现代性承诺。

  四

  前些日子,当品园的海棠业已落尽,丁香也在枝头怒放生命之时,我安静地欣赏净老的《经窗禅韵》,恍惚间似乎又多了一些感性认识。总觉得,净老在生活中不仅是扛鼎五宗的泠泠禅者,亦曾饱含有情有义、有悔有憾之寻常心迹。

  净老有情。“南北三年别,娘儿两地思。”(《新年忆母》)“罔知阿母生身德,深负尼师抚育恩。”(《三十初度》)

  净老有义。“惟将热血忠黔首,敢有余怀事佛陀”。(《重游云门留赠师友》)“同餐法味忆京门,回首前尘泪不停。”(《宿归元寺赠昌明同学》)“应从俗谛归真谛,了却尘缘结净缘。”(《元宵赠友》)  净老有悔。“三生石上劳千日,一错胸中耻百年。(中略)抬头何幸青丝立,赎罪甘膺百炼坚。”(《癸卯除夕》)“十五年前事,做错了文章。(中略)我本愚氓无识,辜负名山事业,自笑太荒唐!”(《水调歌头·纪事》)

  净老有憾。“自亏大节增长喟,梼杌歌成愧未休。”(《韵怀》)“本与云门为后进,谁期贾岛作前身”。(《四十初度》)

  与净老有着深厚情谊的朴老尝言:“生当世界形势与国家形势都发生着空前巨变之际,新事物、新问题纷至沓来。外界刺激之强烈,个人感受之深刻与内心思绪之复杂,不仅是前人所未道,并且还是前人所未知。许多心情、许多概念甚至很难从传统词汇中找到适当的表达方式容。”(《片石集》)的确,他们那一代人在那样一种文化颓废的荒山野店里,在集体共业高于个人别业的混沌洪流中,彼此都体现了某种深深的无力感。令人欣慰的是,坎坷悲欢并未令他们消遁,反而有力地将他们个人与历史、人生与时代交织得更近。净老曾作《浪淘沙》八首:“一唱浪淘沙,落地哇哇”;“二唱学门跨,心若谽谺”;“三唱到江城,流水行云”;“四唱礼云门,万里归心”;“五唱岭南游,胜境清幽”;“六唱赴京城,喜气盈盈”;“七唱我还乡,负疚难忘”;“八唱浪淘沙,结结巴巴。(中略)末后因缘逢一笑,铁树开花!”阅历的饱满,修为的笃实,以及出世的恬淡,淡淡几笔勾勒,见山见水都在其中。最喜那句“末后因缘逢一笑,铁树开花!”这花,亦如灵山会上释迦之花,一开,历千秋而不谢;这笑,亦如迦叶尊者之笑,一笑,经万世而不竭。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净老恢复四祖、五祖两座祖庭的时候,已经是望八之龄了。记得有一次他开示:“我们学禅的人,为了感恩一切众生,首先自己要过一种淡泊的生活、清净的生活、简单的生活。”余生也晚,尽管与净老只有浅浅的缘,尽管往昔登堂入室的规矩与江湖参学的历程卑微得可笑,但深信“首先要过一种淡泊的生活、清净的生活、简单的生活”却是切实要紧的!因此在我看来,净老的生活就是“禅”,净老的“禅”就是生活。

  去年谷雨那天,我在普陀山参加会议。净老往生的消息传到时,普陀正下雨。在海风和雨水之中,陡然忆起《世说新语》中王戎那句“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会议上,我怀着沉闷的心情说:“祈愿普陀山的点点细雨,化为观世音菩萨的滴滴清泪,以此遥寄我对净老无尽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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