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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议中国出现“水陆法会”仪轨的时间(上)

作者:张雪松

  【提要】:笔者从研究水陆起源传说中被以往学者所忽略的僧佑入手,认为水陆法会的广义源头可以追溯到梁武帝时用佛教理念对中国传统祭祀的改造,已经亡佚的僧佑《杂祭文》可能是这方面最早的佛教文献记载。而严格意义上的水陆起源,笔者通过对宗赜《水陆缘起》一处注文中所引蜀人杨锷《水陆仪》佚文中提到的佛典进行分析,认为狭义的水陆法会出现的上限,至少可以定在安史之乱以后,此时密宗经典在社会上传播,而社会动荡,战乱频繁,水陆法会从理论到社会需要,两方面的条件都已充足。根据北宋《图画见闻志》和《益州名画录》的记载,我们可以断定水陆法会,至迟在9世纪下半叶已经在四川地区开始流行。

  【关键词】:僧佑、祭祀、水陆、四川密教、张南本

  一、将水陆法会的广义源头追溯到梁武帝时并非无稽之谈

  2005年,香港中文大学陈尧钧刚刚完成的硕士论文《中国佛教的水陆法会之研究》,是迄今关于水陆法会研究最新也最为全面的著作。该论文在涉及到中国出现水陆法会的时间这一问题时,基本沿袭了日本学者牧田谛亮的观点,“在水陆法会的相关研究之中,牧田谛亮(Makita Tairyo)于1957年发表了一篇有关水陆法会的文章——〈水陆法会小考〉(Zuirikue koko),内容以考证水陆法会的出现年代为主。牧田谛亮考据有关宝志禅师除了<水陆法会小考>外,于《中国今世佛教史研究》中同时发表了<宝志和尚传考>及梁武帝的一些历史资料,指出水陆法会起源于梁武帝说是后代的附会。而且,牧田谛亮亦是通过有关人物的历史分析,提出的一个合理说法——以唐代咸亨中期(670-673)西京法海寺道英禅师从大觉寺神僧义济的指点而得其水陆仪文一事,将唐代咸亨中期(670-673)作为水陆法会出现的年代上限。”(页8)

  牧田谛亮《水陆法会小考》1和《宝志和尚传考》2二文,在考证水陆起源传说时,比较关注神僧宝志,但忽略了另外一个重要人物——僧佑。

  明代云栖袾宏法师《竹窗随笔·水陆仪轨》:“水陆斋为普度盛典,金山仪文,相传昔于大藏放光,今藏无此文。未知尽出梁武皇、佑律师否”,佑律师应当指僧佑无疑,在袾宏看来,僧佑应该是水陆仪文的重要制定者。在袾宏制定的“奉请上堂三宝十位圣贤”中也有“最初建会秉法宣文梁朝佑公律师”,牧田谛亮《水陆法会小考》中亦提及此事,但并未过多留意。3

  在早期水陆起源的传说中4,梁武帝是水陆仪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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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见杨曾文、方广锠编《佛教与历史文化》,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第343-361页,方广锠译。

  2见张曼涛主编《中国佛教史学史论集》(现代佛教学术丛刊50),台北:大象文化出版社,1978年,第59-84页,如真译。

  3《佛教与历史文化》,第357页,该书将“劝发制水陆仪梁朝志公尊者圣师”中“志公”也错为“佑公”,与“最初建会秉法宣文梁朝佑公律师”成为两个“佑公”,实误。

  4《卍新纂续藏经》第五十七册 No. 961宗晓(1151-1214)《施食通览》中保留水陆法会资料最古亦最全在谈及水陆法会起源传说时,人们常常引用宗鉴的《释门正统》,但《施食通览》比《释门正统》(1237年撰)还要早几十年。下文所引北宋遵式《施食正名》、《改祭修斋决疑颂(并序)》、仁岳《施食须知》、杨锷《水陆大斋灵迹记》、《初入道场叙建水陆意》(出杨锷《水陆仪》)、苏东坡《水陆法像赞(并序)》、宗赜《水陆缘起》都出自《施食通览》。

  制定者,宝志的任务有两个,一是鼓励梁武帝制定仪文;二是指出适合做水陆法会的地点。值得注意的是,从现存最早的关于水陆法会的起源传说中,也都有僧佑参与,杨锷《水陆大斋灵迹记》:“天监四年二月十五日夜,帝召僧佑律师,宣文凤舸,亲临法会,兴于水陆大斋,饶益幽冥,普资群汇。” 宗赜《水陆缘起》:“天监四年二月十五日,于金山寺依仪文修设,帝亲临地席,诏佑律师宣文,可谓利洽幽明泽及飞走矣。”

  由此看来,在传说中,宝志和僧佑虽都不是仪文的制定者,但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传说中很难说谁比谁更为重要,因此在研究中,只重视宝志而忽略僧佑,在方法论上是说不通的。就现存宝志事迹与水陆法会起源毫无关系,就直接否定梁代对于水陆法会的起源发展毫无关系,笔者以为在方法上欠妥当。

  僧佑可考事迹比宝志要多出许多,就本文主题来看,值得注意的有两点。一、《隋书·经籍志》:“《杂祭文》六卷,《众僧行状》四十卷,释僧佑撰。亡。”僧佑写过《杂祭文》。二、僧佑作过《释迦谱》(收于《大正藏》T50,No.2040)记录释迦牟尼佛的本生事迹,也涉及到了阿难等人;特别释《释迦谱》中记载释迦牟尼未成佛前“我为成熟一切众生,故食此食”,接受难陀阿罗的供养,一般认为这是中国腊八民俗的源头。

  北宋遵式《施食正名》提到:“梁天监天下止杀,乃用相似佛法设六道之祭,代江东淫祀,蔬食菜羹,免我牺羊。”《改祭修斋决疑颂(并序)》:“故昔梁武帝,敕天下断祭止杀。”仁岳《施食须知》也说:“荆溪禅师云:此是梁武帝见江东人多淫祀,以相似佛法权宜替之。” 遵式生活年代比熙宁四年(杨锷时代)尚早百年,当时人们认为,水陆并非佛教固有,是梁武帝为了取缔中国南方原有杀生祭祀,而采取的方便权宜,用素食祭祀。此事,史有明文。梁天监十六年(517年)“夏四月,诏以宗庙用牲,有累冥道,宜皆以面为之。以大脯代一元大武。冬十月,诏以宗庙犹用脯脩,更议代之,于是以大饼代大脯,其余尽用蔬果。”(《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八)  唐道宣《广弘明集》卷二十六收录梁武帝《断杀绝宗庙牺牲诏(并表请)》:“梁高祖武皇帝临天下十二年,下诏去宗庙牺牲,修行佛戒,蔬食断欲。上定林寺沙门僧佑、龙华邑正柏超度等上启云:‘京畿既是福地,而鲜食之族犹布筌网,并驱之客尚驰鹰犬,非所以仰称脩皇朝优洽之旨。请丹阳琅琊二境,水陆并不得搜捕。’敕付尚书详之。……至遂祈告天地宗庙,以去杀之理被之含识。郊庙皆以面为牲牷,其飨万国用菜蔬去生类。其山川诸祀则否。乃敕有司曰:近以神实爱民,不责无识。所贵诚信,非尚血膋。凡有水旱之患,使归咎在上,不同牲牢,止告知而已。而万姓祈求,谄黩为事,山川小祇,难期正直,晴雨或乖,容市民怨。愚夫滞习,难用理移,自今祈请报答,可如俗法所用,以身塞咎事自依前。”

  以上可以看出,遵式等人所言,并非虚妄。梁武帝《断杀绝宗庙牺牲诏》是应僧佑等人的启奏而下发的,而且僧佑的上奏中,也出现了“水陆”二字。当然,僧佑所说的“水陆”并不能等同于水陆法会中的“水陆”,但僧佑上奏中的“水陆”指水中陆上,一切生命都当保护,确带有普度一切众生的精神。

  综上所述,慈悲施舍、反对一切杀生行为,是佛教固有思想。梁武帝时,有意利用佛教理念,改造儒家祭祀和民间祭祀;在这其间,律师僧佑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早已亡佚的《杂祭文》或许在祭祀方面对用佛教义理有所发挥。至于宝志被加入水陆法会起源的传统中,笔者推测是在宋代,当时已经盛传《梁皇忏》是梁武帝令宝志禅师纂辑,以度王后堕入蟒身之厄,可以由此作为由头,渐渐传言宝志与《水陆仪》的制定有关;当然宝志进入水陆起源的传说中,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宝志本身的神异事迹逐渐被密教化,在唐代逐渐成为汉传密教中的重要人物。1

  “原夫无遮水陆大斋者”(《初入道场叙建水陆意》),“最初根本,然未有水陆之名也”(《水陆缘起》)水陆本佛教所无,是大家的共识。将广义的水陆出现,定在梁武帝时用佛教理念改造中国固有祭祀,所谓“乃用相似佛法设六道之祭”(《施食正名》),“以相似佛法权宜替之”(《施食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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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可参考<论宝志的形象>,见严耀中《汉传密教》,上海:学林出版社,1999年,第257-269页。

  知》),笔者以为于情于理都是妥当的。《隋书》成于唐初期,那时《经籍志》已言僧佑《杂祭文》亡,所以传统说法,认为梁武帝所创水陆仪文在陈隋后亡佚,“自后陈隋两朝,其文堙坠”(《水陆大斋灵迹记》),“周隋两代,此文不传”(《水陆缘起》),也并非毫无道理。

  我们现在可以确定梁武帝时开始流行“盂兰盆会”、《梁皇忏》,这些都对后来的水陆法会有启发作用,而且密教经典在梁时也有传入,东晋时《孔雀王咒经》在建康和长安都有翻译,梁代译出的《牟梨曼陀罗咒经》已经有关于作坛法和画像法的记叙。南北朝以来佛教仪轨逐渐被吸收到国家祭典之中,佛教也往往归属主管国家礼仪制度的鸿胪寺管理。

  水陆法会起源可以追溯到梁武帝时,中国固有带有巫祝色彩的祭祀,经过佛教改造,加入了人文关怀。佛教水陆普度仪式,在民间社会功能上取代了原始祭祀,从人类历史进步和佛教在中国自身发展的整体脉络来看,都是可以被我们接受和值得深入研究的。

  二、严格意义上水陆法会出现的年代

  南朝以来,祭祀亡魂是国家交给佛教的一项重要任务,根据汤用彤先生统计,唐初“为战亡人设斋行道,于战场置迦蓝十有余寺。今所知者,破薛举于豳州,立昭仁寺;破宋老生于吕州,立普济寺;破宋金刚于普州,立兹云寺;破刘武周于汾州,立弘济寺;破王世充于氓山,立昭觉寺;破窦建德于郑州,立等兹寺;破刘黑闼于洺州,立招福寺;征高丽后,于幽州立悯忠寺,均为阵亡将士造福也。”1为战亡人设斋行道,必然有一套佛教仪轨,而且国家举办的这些仪式活动,为安抚人民,其庄严隆重可以想见,这无疑会对水陆法会的产生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

  梁武帝时用佛教对中国传统祭祀的改造,以及此后国家利用佛教祭祀战士亡灵,当然不能等同于后世的水陆法会。严格意义上的水陆法会出现,笔者以为若将其上限定在周武时期(道英时),又过于早。严格意义上的水陆法会出现年代的上限,至少应定在安史之乱以后。

  杨锷《水陆大斋灵迹记》记载,大唐咸亨中,秦庄襄王的鬼魂(“异人”)来找道英禅师,告诉他“世有水陆大斋,可以利沾幽品,若非吾师,无能兴设”,并说:“其法式斋文,是梁武帝所集,今大觉寺有吴僧义济得之,久寘巾箱,殆欲隳蠹,愿师往取为作津梁。苟释狴牢,敢不知报。” “英公许之,寻诣大觉寺,访其义济,果得其文”,道英依照诺言办水陆法会,之后秦庄襄王、范睢、白起、王翦、张仪、陈轸等人的鬼魂都来感谢。秦庄襄王因此次水陆法会得到超度,“将生人间”,并感谢道英,“今有少物在弟子墓下,愿以为赠”,“英公既因其事,弥加精固,遂与吴僧,常设此斋,其灵感异,应殆不可胜纪。自尔流传于天下,凡植福种德之徒,莫不遵行之。时皇宋熙宁四年二月一日,东川杨锷字正臣谨记”(宗赜《水陆缘起》所记内容大体与此相同)

  (末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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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汤用彤《隋唐佛教史稿》,中华书局,1982年,第14-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