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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家茶事:匠心造茶席

作者:华程

  伴着日渐繁盛的春色,万茗法师办了一场与众不同的茶会,名之“早茶会”、在万茗法师的定义里,“早”字则包含着两重含义,一来指的是茶会所处的大环境——早春时节;二来指的足举办茶会的具体时刻——黎明。

  这是一场只有一席的茶会,作为主泡者的李蝶,当天几乎没有合眼:凌晨两点,她和同修一起备置茶会所有的细节。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便是烧制作为早点的莲子汤:“由于时间很早,所有人郜没有吃早饭,为了维持血糖,早点我们肯定要准备。”万茗法师说:

  举办茶会的那天,外面还飘着绵绵春雨,加上晨露,李蝶费了不少劲才把煮水的炭火点燃。“其实内心是很紧张的,他们在赶来的路上,我的火还没有生起来。”所幸的是,这场早茶会最后是依然以完美的姿态呈现。在一泡单丛和两泡岩茶的润泽下,他们冈炉而坐,静待口升.

  这场早茶会也有一个充满诣趣的名字——等风来。

  专业

  “这场茶会就很符合我们事茶的理念,我们不会一味地追求数量,有多少能力就办多少席。茶会并不能只存在于照片里;应该让每个参与的人都有所得-”数年之前,佛学院讲师万茗法师,在温州瑞安开办了茶道研习所,以一位普通出家人的视角,将茶文化的种种细节弘传开去.

  他给这样的传播方式冠以“僧家”这样的前缀。而非常见的,诸如弹茶之类的字眼。万茗法师说,这并非刻意为之,而关乎自己的初心。“如果你是一位禅师的话,你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加上‘禅’的名号。但是来学习的人并不都是禅者,而且若要学习成为禅者,应该接受严格的宗教训练,而不是学茶。”

  所以,在万茗法师的理念中,他是僧人,手中的那杯也只是僧家茶。“僧家茶道就是用最少的物质,最简化的形式,以行茶来止息妄想,观察身心,同时凭借行茶表达内心世界的茶道修行方法。”这对于细节控的他来说,就好比一位苦心孤诣的匠人,打造一件精致动人的器物。“匠心不仅是一种专业的体现,同时也可以和佛教中的‘知惭有愧’结合起来,知道身上是有缺点的,在承认和面对的过程中,又不打折扣。”

  万茗法师说,现代人学习都有一种属于自我的惯性。“无论做什么事情先称别人的斤两,就像佛法修学上总希望老师是一个圣人,是无瑕疵的。但是之于自己,究竟得到了多少滋养,收到了多少信心,倒没什么想法,也没给自己定什么目标。”

  培植匠心,就必须破除这样的惯性。“先不寻理,也不问过多地为什么,而是先一丝不苟地做。”在万茗法师的茶课上,所有的学生都有着双重角色,即泡茶人和喝茶人。

  作为泡茶人的时候,万茗法师主张心技合一。“你对技法,抱着一种恭敬心,甚至抱着虔诚的态度去对待,那它才会足够好,足以支撑你走下去。”

  匠人,必然有着看家的技术。

  万茗法师说,若用一句话来概括僧家茶道的泡茶技法,那就是纯粹的“干泡法”。纵观如今的茶界,谓之“干泡法”的技法多如牛毛。但细细分析,这些技法中,多会不可避免地用上一只壶承,用以承接多出来的水。

  在僧家茶道的修习中,壶承却几乎很少见到,即便出现,也并非用作承水之用,而是为了让其在审美层面,和壶本身成为一个整体,完全没有实用效果。每一位学员在接触完最基本的动作之后,都会被要求进入到无壶承的练习,终极目的,就是为了滴水不漏。

  根据万茗法师的描述,这样的修习手段并非自己的创造,而是师承于禅宗的修行方式。“禅宗经典里面讲看顾念头。”万茗法师说,泡茶也是一个看顾念头的过程。每一个起心动念,泡茶者的内心应该都能觉察到。“但是有些泡茶者由于过分熟练,导致泡茶成为了一系列下意识的动作。”时间一久,熟练自会导致油滑。而把壶承去掉,正是为了破除泡茶者油滑之气的滋长。

  纯粹不造作

  而在专业的技术之外,匠人还有着纯粹的理念。“茶事就是茶事,它不能和生活中的事情互为参照。”这一点,在僧家茶道的每一处细节里,都能得到印证。

  比如茶勺上沾了水珠,万茗法师要求所有的学员,不能用撩的方式随意为之,而应一手拿茶勺,一手拿茶中,用茶中完全里住茶勺之后,随后缓慢移动来摆脱。到了泡茶的环节,许多人在取用茶叶的时候,喜欢用茶勺拨动茶叶,使之能快速倾落。这样的动作,在万茗法师眼里,完全就是厨师做菜时倒酱料的动作,和茶事的内涵差之千里。

  待茶叶备置完毕之后,万茗法师也不选择同宾客一起闻茶。“首先是对茶的不恭敬,你实际上是把它当作一个玩物在把玩,其次对于不熟悉茶的宾客来说,也很容易让人手足无措。”

  茶过数泡,若宾客喝得有些茶醉,万茗法师为此准备的茶点和小吃,也不直接摆在茶桌上,而是安置在茶室之外的专门区域中,让吃与饮有着清晰的界限。

  俗语道“器为茶父”。在器物的要求上,万茗法师亦有相同要求。“器物要有专门的功用,不能说没有壶承,就拿一个盛饭菜的盘子来做替代,茶事用完了,再拿到厨房里继续用。”

  在此基础上,万茗法师对于器物还信奉“有理有趣”的原则。细言之,有理意味着茶器的实用性,而有趣则代表着易用性。“茶器如果不好用,泡茶的时候会显得很僵硬,甚至让人感觉到泡茶让人愤怒和委屈,喝茶人也会感受到这种情绪,也很难坐得住。”万茗法师认为,脱离这两点,即便再精致的茶器,之于僧家茶道,也毫无意义。“坐不住,再漂亮的器物也只能欣赏五分钟。”

  为了追求有理有趣的茶器,万茗法师用了一种特别的方式去找寻。他直接前往原产地,和匠人们一对一地深人交流,并给予他们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来成长。“我直接和他们提出我的希望,然后也会听他们的想法。”这样的过程中,僧俗匠心产生了微妙的碰撞,几年下来,万茗法师用得顺手的茶器,自然也多了不少。

  而若当泡茶者坐到了对面,成为了喝茶者,万茗法师却主张完全的放下,以纯粹简单的心来喝茶。“茶的品质和年份、泡茶的技术,以及茶具的制作水准,完全都不要顾及,就把自己当做是一个门外汉。”

  但对于泡茶人的尊重,却是万万不能放下的。若茶桌太大,喝茶人在主人奉完茶汤之后,都要点头示意,而不是将泡茶人晾一边,转而和其他人交谈。待茶汤饮尽,喝茶人还必须将空杯放在起始位置,免去泡茶人起身奉茶的不便。

  熟悉万茗法师的人,或许知道师父还是位插花高手,然而他却从不为某次茶席而刻意创作。“茶室中的花,不应该让你漫山遍野地去寻找,而是能随手触及的花。”

  除了取用的方便,万茗法师认为,花本身还需要符合主事人对于当下这场茶会的期待,否则就是画蛇添足。“当你准备喝茶的时候,趁着水在煮,拿剪刀剪下一枝花,选一只瓶插进去。这时,水差不多也开了。坐下,泡茶。这就是最理想状态,因为你选的花必然代表当下的的心态。而不是一味追求漂亮。”

  有一回,万茗法师找不到和合的花物,就索性剪了几片叶子和枝条,插在了瓶中。

  茶为媒

  正因为僧家茶道要求泡茶者有一颗细致的匠心,因而心思缜密的女性有着诸多天然优势,所以在万茗法师的课堂上,女性学员还是占了大多数。

  七八年前,吴琼因为万茗法师的一泡蜜香单丛茶而感到惊艳,之后就起了和他学茶的念头。如今,她已经是僧家茶道研习所中,唯一的专职讲师。“其实从创立之初到现在,我们的理念一直没变过。如果和我们没有相同的审美,就会觉得这样甚至有些无趣,没有吃食,没有贵器,桌上也没有茶中。”

  而女强人林薇三年前来到僧家茶道研习所的时候,正是自己压力最大的时期。“我是无意之中看到吴琼老师的朋友圈,觉得呈现出来的茶席,我也很喜欢,所以也想来试试看。”林薇清楚地记得自己头一次来的时候,放在外面的手机上多了36个未接电话。这一点,对她触动很大。“如果那天不是在喝茶,可能我就会去处理这些事情。可最后我还是选择放下,工作上的问题最终也没有一团糟。”

  从那以后,林薇和单位的同事提了一个小要求,希望自己在每周日的上午不被工作打扰。而这个半天,正是林薇用来学茶的时间。“刚开始泡茶的时候,内心很紧张,感觉所有的人都在看我,回去自己还用热水袋来学注水。”如今对于这个工作狂而言,茶就像是一门心灵修复课,举起茶杯,抛弃妄想,放下茶杯,勇对生活。

  事实上,诸如此类的感悟,倒是万茗法师最为看重的,亦是修学僧家茶道的终极意义所在。“佛教里面常讲修行就要发露心迹,立心是怎样的,就去做。茶不是让你在朋友圈里多些谈资。也不是表演,这样的话,就不是匠心的体现。而是一种轻慢心的滋长。”

  因而,时下茶圈内流行的茶会,万茗法师这几年办得越来越少。“如果不能触动人心,那还不如不办。”在万茗法师的概念里,若要办一场尽量完美的春分茶会,或许前一年的冬至开始,就要对各种细节进行要磨。器具,服装,场地,宾客,每一小点都不能含糊。“我们的茶会也不是随性而为,中间有着很长的跨度。”

  万茗法师正是用这种“少”,来换取茶会本身的“精”。他不求高大全,只希望小而美。

  2014年年末的时候,万茗法师和学生们在宁波雪窦寺办了一场茶会。僧茶,佛寺,一切看起来似乎是那么完美。然而,由于种种因缘,寺院方面能提供的空场地,却只是一间普通的佛学院教室。

  教室里还摆放着现成的课桌椅和黑板,这也就意味着,万茗法师要用匠心从零开打造一场“无中行有”的茶会。最大的视觉冲突,自然就是那块儿法移动的黑板,对此,他选择了不作为。“无论你是写字,还是画画,其实都是在强调黑板的存在。”

  而万茗法师之后的一切努力,就是让与会的宾客,将注意力转移到他处。

  “寺院有个好处,就是一进入山门,就会有庄严清净的感觉。”为了延续这样的殊胜之感,万茗法师在踏入茶室的走廊上,又花了小心思在专辟的茶点台上,他特意做了清供红色的鲜花配上寺院原有的盆景古松,红与绿的冲突感,让宾客还未踏入茶室,内心就有所期待。

  在教室内,黑板不能动,原本的课桌椅倒能派上用场。万茗法师净两张课桌拼起来,铺上淡孔雀蓝的定制桌布,让原先刻板的课桌瞬间变为清雅朴素的茶台,并且把茶挂少有地挂在教室的正中间,让人甫一进门,就能望见茶挂,进一步淡化教室的严肃之感。

  等到茶会正式开始的时候,台下的宾客既有雪窦寺的师父,也有外请的宾客。但众人的内心似乎都存在着一种默契,在这间临时借用的教室里,只有僧、俗、茶三者的和合圆融。

  以茶抚心,万茗法师借着匠心做到了。

  “讲经论一来不是我擅长的,二来还有其他人比我做得更好,所以我还是教茶比较多。”

  现如今,万茗法师依旧在宁波市区和温州市区定期开课。由于出家人不求经济报酬,万茗法师对教课这件事看得颇为纯粹。“什么事情都不能贪好玩,开了头了就坚持把它做下去,虽然茶事不能让人转凡成圣,但至少可以让人放松和开心。”

  遇上没课的时候,万茗法师也会拿一套茶具,在专门的茶室里,将自己的教学内容重新温习一遍,哪怕那天的身体状况不是很理想。

  佛子,匠心,茶为媒。之于万茗法师而言,僧家茶道就是对道心最好的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