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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的思想

作者:巴壶天

  禅宗是佛教里一个革新派,称为教(其它各宗)外别传,它的宗旨是“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相传禅宗的始祖是达摩,他东来中国(六世纪时)后,住了50多年,用《楞伽经》作教典。传至五祖弘忍,有两个大弟子,一是神秀,一是慧能。一天,弘忍为决定他的衣法继承人,令弟子们呈验悟境,神秀作偈云: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坛经》)

  这首诗偈虽好,但它的境界只在修行途中,尚未见性。后来慧能亦作一偈云: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坛经》)

  弘忍看他这首诗偈,知已彻悟心源,便叫他夜间入室,为他说《金刚经》,并将衣法传给他,于是慧能嗣为六祖。因此有人说:“禅宗原来是宗奉《楞伽经》的,后来变为宗奉《金刚经》。”又有人说:“《六祖坛经》大半是假的。”其实禅宗既是不立文字,这些问题就无关宏旨了。(参看下文“贵行解不贵知解”一节)慧能的大弟子,有怀让、行思与神会。神会这系法嗣,数传即绝;而怀让与行思两系,法嗣特盛。后来分成临济、沩仰、曹洞、云门、法眼五宗,临济一宗后又分成杨岐、黄龙两派。这五宗七派形成后,绵延很久,影响很大。(尤其是临济、曹洞两宗)他们的门庭施设(接引方法)虽然花样繁多,但是“佛法无多子”(《临济语录》),从根本的思想及接引方法的原则说来,他们大致是相同的。

  一、根本的思想

  (一)贵自求不贵他求

  佛家其它各宗没有不重视拜佛的(尤其是净土宗),禅宗却不然,不惟不重视拜佛,有时甚至呵佛骂祖。如德山鉴骂达摩是老臊胡,释迦是干屎橛(《五灯会元》),云门偃要一棒将佛打杀与狗子吃(《云门广录》),雪窦显要唤祖师来替他洗脚(《碧岩录》),这些佛、祖有什么过?洛浦安曾答僧问说:

  “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御选语录》)

  有佛祖的偶像在,多少人被他迷惑住了,就迷失了自己回家的路。却不知“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赵州语录》),人人自己皆有佛性(亦称自性、真心,异名甚多,见《真心直说》),与众生同体,本来光明,清净无染,只因无始劫来,被无明(盲目的意欲)覆盖着,被尘劳牵转着,堕入对立界中去,于无限中认取有限,于平等中妄立差别,不能见出本来的光明与清净、本来的无限与平等。

  (慧朗禅师问石头希迁和尚)“如何是佛?”头曰:“汝无佛性。”师曰:“蠢动含灵又作么生?”头曰:“蠢动含灵却有佛性。”曰:“慧朗为甚么却无?”头曰:“为汝不肯承当!”(《五灯会元》)

  “自家屋里物不肯信,秖么向外觅。”(《临济语录》)那么,自家屋里物也就虽有若无了。“贪看天上月,失却掌中珠”,这般人太堪怜悯了。南岳慧思说:

  “道源不远,性海非遥,但向己求,莫从他觅;觅即不得,得亦不真。”(《御选语录》)

  但能办个肯心,反求诸己,不向外觅,一旦见着自己的本有宝藏(佛性),一切受用,无不具足。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某尼诗,见《鹤林玉露》)

  (二)贵行解不贵知解

  禅宗既不重视拜佛,自亦不重视看经。德山鉴说:“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五灯会元》)夹山会说:“一大藏教是老僧坐具;祖师玄旨是破草鞋,宁可赤脚,不着最好。”(《御选语录》)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见性是一种神秘境界,须人亲自体验,不是知识的研究。神秘境界不在经典文字里,经典文字至多不过是神秘境界的摹拟,不是神秘境界的本身。譬如游草山,佛祖都是游过草山的人,他们的经典好比《草山游记》。无论游记写得如何真实,总不是草山的真面目;我们单看游记,不能算是了解草山。所以禅宗不教人看游记,只教人亲自去草山。

  古灵神赞禅师行脚遇百丈,开悟即回。受业本师一日在窗下看经,蜂子投窗纸求出,师睹之曰:“世界如许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御选语录》)白云端禅师曾作蝇子透窗偈云:“为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林间录》)这皆是说,向故纸里钻是没有出路的,必须别寻途径。怎样别寻途径呢?

  (赵州从谂禅师)问僧:“一日看多少经?”曰:“或七八,或十卷。”师曰:“阇黎不会看经。”曰:“和尚一日看多少?”师曰:“老僧一日只看一字。”(《五灯会元》)

  只看一字,不是看经上的死字,是看他的本来面目、他的本来光明清净的“性”。同时宗门中有参赵州一个“无”字法门,也是见性的一种途径。(见黄檗《传心法要》、慧开《无门关》)现在且引慧开的话:

  “将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通身起个疑团,参个‘无’字,昼夜提撕,莫作‘虚无’会,莫作‘有无’会,如吞了个热铁丸相似,吐又吐不出,荡尽从前恶知恶觉,久久纯熟,自然打成一片,如哑子得梦,只许自知。”(《无门关》)

  恶知恶觉荡尽了,光明清净的自性就会蓦然地呈露出来:“我有神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郁山主语》,见《御选语录》)

  言时主观融归客观,有限融归无限,差别融归平等,能所两忘,物我一体。但是前念离境即菩提,后念着境仍烦恼。(反用《坛经》六祖语意)顿悟自性以后,还须向事境上去磨练,时时回光返照,善自保任期,莫让它随境转,直至工夫纯熟,虽在差别境中,而能常入无差别定。

  (三)贵超圣不贵住圣

  以上说的,都是超凡入圣边事。但是入了圣的人是不该住在圣里的,因为入圣只是一个阶段、一个过程,不是终点。

  (黄檗希运禅师)游天台,逢一僧,与之言笑,如旧相识,熟视之,目光射人,乃偕行。属涧水暴涨,捐笠植杖而止。其僧率师同渡。师曰:“兄要渡自渡。”彼即褰衣蹑波,若履平地,回顾曰:“渡来,渡来。”师曰:“咄,这自了汉!吾早知,当斫汝胫。”其僧叹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讫不见。(《五灯会元》)

  有了渡水能力,只管自渡,不去渡人,这不过是个自了汉。彻底见性的人,他已知众生与他自己同体,好比耳目和手足间的相互关系,他不能坐视众生沉沦在苦海里而不加援救,所以必须超圣入凡,接物度生。这时他“入色界不被色惑,入声界不被声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触界不被触惑,入法界不被法惑”(《临济语录》)。虽入凡,已与先前在凡情形不同。

  在凡  因惑(迷)  被物转

  入圣  因智(悟)  不被物转

  入凡   因(慈)悲   转物

  最初凡夫在凡是因惑(迷),后来从凡入圣是因智(悟),现在从圣入凡是因悲。迷时被物转,悟时不被物转,悲时转却物。举一个譬喻:迷时在凡,好比溺者入水;悟后悲时入凡,好比援溺者入水,他已入水不溺,才能从水救人。这种从凡入圣与从圣入凡的程序,颇似具有黑格尔辩证法的意义。职但是从凡入圣与从圣入凡,犹有凡与圣的对立。尚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摄用归体,回至究竟涅槃境界。这时凡圣同泯,不见有佛可成,也不见有众生可度。

  二、接引方法的原则(以下说的不用死句与补药,是原则上不用,并非绝对没有人用。)

  (一)用活句不用死句

  禅师们在任何时间与任何场合里,都以这件大事(见性)为念;他们接人,也只是要人识得这个自性。但如实说来,自性是绝对的,是不可感觉、不可思议的。它“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南泉语,见《五灯会元》),“说似一物即不中”(怀让语),神会把它说破(叫它本源、佛性),便被六祖呵为“知解宗徒”(《坛经》)。因此禅师们对于这不能说的,常以不说为说,必不得已要说的时候,就从日常生活中,藉任何当前可感觉的具体事物,来象征或影射不可感觉与不可思议的自性。无论他们是近取诸身(如举拳、弹指、叉手、垂足等),或是远取诸物(如拈杖、竖拂、砍柴、挑水、游山等),表面上说的是有关这类事物的话,骨子里却是另有所指。“鹁鸠树头啼,意在麻畲里”,这类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话,就叫做活句。但是在门外汉听来,活句却往往被误解为死句。潭柘亨云:“书记(指万松秀)若会,死句也是活句;若不会,活句也是死句。”(见《从容录》)

  洞山(守初禅师)初参云门。门问:“近离甚处?”山云:“渣渡。”门云:“夏在甚么处?”山云:“湖南报慈。”门云:“几时离彼中?”山云:“八月二十五。”门云:“放尔三顿棒,参堂去!”师晚间入室亲近,问云:“某甲过在甚么处?”门云:“饭袋子,江西湖南便恁么去!”(《碧岩录》)

  宗门中常称凡为这边,圣为那边,如南泉云:“直向那边会了,却来者里(这边)行履。”(见《古尊宿语录》)从凡入圣是去那边,从圣入凡是来这边。云门问的“甚处”、“彼中”,并非真的要问他从哪个地方的庙里来,却是藉此考验他会不会那边事(圣境)。谁知洞山不会,遂只作寻常问话应答,所以云门骂他是饭袋子。若是会家相逢,一问一答,句里呈机,那就如函盖相合、箭锋相拄了。

  长沙(景岑招贤禅师)一日游山归,至门首,首座问:“和尚什么处去来?”沙云:“游山来。”首座云:“到什么处来?”沙云:“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碧岩录》)

  座主岂不知景岑贤是游山,却要问他到什么处来;景岑贤闻他举着便知落处,就答道:“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原来宗门中常说入凡是落草,入圣是上孤峰。景岑贤的答话,是说先从凡入圣,却又不住在圣位里,回到凡里来。这种言句,既不违世谛,亦不离佛法,语意双关,好漂亮!好灵活!

  以上说的是单用言句接人。此外还有用峻烈的动作配合着,截断人家情思,使他当下直悟自性。

  (百丈怀海禅师)一日侍马祖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曰:“是甚么?”师曰:“野鸭子。”祖曰:“甚处去也?”师曰:“飞过去也。”祖遂把师鼻扭,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师于言下有省。(《指月录》)

  百丈两度答话,都是跟着外境(野鸭子)转;马祖要他直下体认自性,并没有飞去,遂扭着百丈的鼻头。于是百丈负痛失声——就在这个当儿,自己的主观和客观(野鸭子)的对立被破坏了,而跃入主客不分的绝对境界里去。

  (二)用泻药不用补药

  禅师接人,不是给人家添些什么,只是把人家的什么都扔了去。譬如治病,他只是用泻药,不用补药。玉琳琇说:“我有一方济世:大黄八两,水二碗,浓煎顿服。”又说:“再加四两。”又说:“渣再煎。”(《揞黑豆集》)

  但一般学人是患些什么病呢?“凡语不滞凡情,即堕圣解,学者大病。”(风穴沼语,见《指月录》)

  所以,圆悟勤说:“在孤峰(圣)者,救令入荒草(凡);落荒草者,救令处孤峰。”(《碧岩录》)这是说:滞凡情的,用“圣”药给他吃,把他的凡情泻却;堕圣解的,用“凡”药给他吃,把他的圣解泻却。但除凡情是一层,除圣解又是一层,凡圣俱除又是一层,转入转深。

  僧问赵州:“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州云:“吃粥了也未?”僧云:“吃粥了也。”州云:“洗钵盂去。”(《指月录》)

  赵州问僧吃粥也未,是问他悟了也未;僧答吃了,是说已悟(圣解);赵州教他洗钵盂去,是令他除悟。(宏智觉解释见《天童颂古直注》。按粥有粘性,赵州洗钵盂话,亦是教他解粘。参看《五灯会元》黄龙诲机救糍公案。)这是教人不住一(圣)边。

  (船子德诚禅师嘱夹山)曰:“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指月录》)

  船子诚首句话叫夹山不要住有,但又怕他执空,所以次句叫他亦不要住空,这是教人不住二边。

  (空室道人智通)政和间居金陵,尝设浴于保宁,揭榜于门曰:“(中略)尽道水能洗垢,焉知水亦是尘;直饶水垢顿除,到此亦须洗却。”(《御选语录》)

  “尽道水能洗垢”句,说垢是秽,水是净,教人舍秽;但秽舍了,又怕人取净,所以次句说净(圣解)亦是秽,也须舍却;末两句则更教人连“秽净俱舍”也须舍却。这是教人不住二边,亦不住中间。

  禅师们替人家治病,不独常用玄妙的象征的言句,也常用奇特的象征的举动,有泼茶的,有割指的,有打破锅子的,有用袖拂去圆相的,有用?头打蚯蚓的,不一而足。现在且举打蚯蚓一事,稍加说明:

  胜光?断一条蚯蚓,问(子湖神力禅师)云:“某甲今日?断一条蚯蚓,两头俱动,未审性命在那头?”师提起&袅雦趉藥膓胣鶈黦蒚??铧???5ArticleID  ChannelID  ClassID Title#18822;头,向蚯蚓左头打一下,右头打一下,中心空处打一下,掷却?头便归。(《古尊宿语录》)

  胜光问子湖,蚯蚓的性命在哪头,犹有边见存在;子湖用象征的举动暗示他:两头和中间都应除却。由此可知,禅师这类言动,不外玉琳琇说的“大黄八两,不够,再加四两;再不够,煎药渣”,总教人家吃了再吃,泻了再泻,直至一切泻尽为止。

  最后我要声明的是:禅宜默不宜说,说得越多,去禅越远!现在我该将嘴“挂在壁上”(首山念语),去学须菩提向岩中宴坐了。

  须菩提岩中宴坐,诸天雨花赞叹。尊者曰:“空中雨花赞叹,复是何人?”天曰:“我是天帝释。”尊者曰:“汝何赞叹?”天曰:“我重尊者善说般若波罗蜜多。”尊者曰:“我于般若未尝说一字,汝云何赞叹?”天曰:“尊者无说,我乃无闻;无说无闻,是真般若。”又复动地雨花。(《碧岩录》)

  可是进一步说,禅非语亦非默,它是圣凡罔测的!就连“于般若未尝说一字”的须菩提尊者,也是去禅尚远。不见雪窦显禅师颂这段公案么:“雨过云凝晓半开,数峰如画碧崔嵬;空生(即须菩提)不解岩中坐,惹得天花动地来!”(《碧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