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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爱,托起一片美丽的星空——仁海学堂办学记

作者:黄复彩 玄明

  圣光法师说:“仁海学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教育这些孩子,在我和师父的眼里,每一个孩子都是美丽的。”仁海学堂用仁爱和大悲,为孩子们托起了一片美丽的星空。

  一切从学系鞋带做起

  闵园,位于九华山天台山脚下,这里长年竹林如海,松涛阵阵。在松林与竹海间,一个庞大的尼庵群散落其中。与前山不同的是,这些在清末民初形成的尼庵没有堂皇的殿宇,没有高大的山门,也没有摩肩接踵的香客游客。尤其近十年来,索道的开通改变了朝山线路,一座闵园真的就只剩下松涛阵阵、竹林如海了。这些尼庵也大多保留着明清时的旧称:香山茅篷、药师茅篷、心愿茅篷和静修茅篷。茅篷者,旧时僧尼山林苦修时用芭茅和树枝搭起来用以遮风挡雨的简易住处。时至今日,虽然闵园已难见真正的茅篷,但那些尼庵仍造型简朴,与周围的民居杂伴而居,这就是旧时山志上描述的九华山寺庙民居化的特色所在。这些尼庵,大多只有一师一徒,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褂,系着打补丁的围裙。平常的日子里,她们种着蔬菜,晒着太阳,喂着流浪猫狗,敲着木鱼,念着佛号,可谓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十多年前,我曾经多次走进香山茅篷,看望年逾九旬的性妙师太。有一年九月,我目送着性妙师太安详地走向极乐世界。现在,我又一次次走进药师茅篷,不过与之前不同,现在去药师茅篷是为了接触和了解仁海学堂,走进一群很特别的孩子。

  “药师茅篷本没有办学的条件。”作为仁海学堂创办人之一的圣光法师向我们介绍,平平常常的生活、安安静静的修行是他所追求的一种生活状态,亦是他出家的初衷。在他看来,成立仁海学堂是因缘注定。

  有一年,圣光法师的师父仁海法师因为眼疾在南京做手术。期间,一批批居士前来看望师父,他们都是药师茅篷多年的护法居士,前来看望的人中也有南京高校的大学生以及一些年轻的家长们。闲聊中,这些家长总会不约而同地表达自己对孩子教育问题的忧虑。

  在家长们看来,现在的独生子女生活在甜水蜜罐中,得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爸爸妈妈的关爱,真的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当时参访的儿童问题专家金先生说:“这些所谓的爱,其实都带着家长们强烈的个人意识。对于很多孩子来说,他们是一群被撕裂的群体;而家长自己也同样深感困惑,为什么孩子愈长大愈任性,越来越自以为是?为什么他们总是目无尊长?为什么他们那么颓废,整天沉论于网络游戏和网络小说无法自拔?”

  住院期间,还不断有居士来看望仁海法师,这其中包括一些心理教育专家。大家围绕孩子的教育问题展开讨论。他们共同的话题就是如何让更多的“问题孩子”接受正确而全面的教育。在他们看来,最重要的是要让孩子学会感恩,让他们懂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得到的;要让他们学会生活自理,学会穿系鞋带,收拾房间以及洗碗等这类琐碎的事情。这些看似简单的小事影响着一个孩子的未来,影响他们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道路。

  2011年5月,借助秦淮区体育馆一间空置的房子,在一些家长的要求下,仁海法师办了第一期夏令营。当时很多人认为仁海法师的名字正好能契合这次夏令营的主题,即挖掘和开发孩子们人性中的“仁”,培养孩子们“海”一样的品德,于是就为此活动命名“仁海学堂”。听说要办夏令营,家长们非常高兴,纷纷把自己的孩子送过来。这些孩子小的三四岁,大的十二三岁。听说要办夏令营,大学生们也积极赶来争当志愿者。见此情景,仁海法师提出一个口号:“大手带小手”,意在让大学生通过这个活动帮助孩子们养成良好的习惯、学会感恩,同时这个活动也能帮助这些大学生培养家庭责任感。

  圣光法师说:“前些年网络上曝出一些参加夏令营的孩子,父母怕孩子吃不好,临行前给孩子们准备了很多煮熟的鸡蛋。但夏令营结束,那些鸡蛋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原来,那些孩子根本不知道蛋壳该怎样剥。我们办这一期夏令营才知道,对于现在的独生子女来说,不会剥蛋壳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有一个已经上大学的孩子,因为一直不会系鞋带,父母就只能给他买没有鞋带的鞋子,俗称‘一脚蹬’。”

  那次的夏令营,孩子们表现得很认真,很多孩子在活动中学会了穿鞋带。因为有成就感,大家都很开心。“我们还教他们学着洗碗、洗自己的衣服。离开前,这些事他们都能做了。”仁海法师高兴地说道。仁海学堂不给孩子们讲大道理,也不强迫他们学习高深的理论,只是让他们从这些琐屑的小事做起,培养他们的责任感和自理能力。

  在仁海学堂的网站上,有人这样写到:“在山上,每天也是洗衣、扫地、学做寿司等生活琐事,不知为什么,同样的活干起来,感受却截然不同。我想,那就是心的改变。正如杭州世界佛教论坛所提出的口号:和谐社会,从心开始。就干活这件事来说,由原来的抱怨式、完成任务式,变成我喜欢干、我能干。最终我发现,我这颗原本浮躁的心沉淀下来了。”

  “仁海夏令营自2011年开办,到今年已是第七期了。”圣光法师说,“每一次夏令营,孩子们都是高高兴兴地来,恋恋不舍地走。”

  仁海夏令营每年暑期定时开办,孩子们来了一波又一波。但也有一些特别的孩子,他们被几近绝望的父母送到药师茅篷,一年甚至两年,直到他们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和学习,这才被父母带回家。

  特别的孩子们

  在这里,我认识了几个“特别”的孩子。

  郭荃,一个面貌清秀的十四岁少年。去年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用葫芦丝吹奏了一曲《世上只有妈妈好》。吹奏得一般,但他把曲子吹得很质朴,也属不易。今年,当我再次见到他时,他脸上的稚气还在,但长高了,也长得更俊秀了。他腼腆地笑着,对我礼貌地道一声“老师好”。他用双手给我们奉上茶水,接着用那支葫芦丝为我们吹了一首《月光下的凤尾竹》。比起去年的《世上只有妈妈好》,他的葫芦丝吹奏水平已经有了明显的长进。正值午斋时间,郭荃一一为我们摆好碗筷,又领着大家念了一遍感恩词。当我们开始吃饭时,他却端着碗,懂事地去了另一张桌子。饭后,郭荃协助妈妈利索地收拾着碗筷,洗碗、抹桌子。他默默地做着这些,脸上呈现的是这个年龄的孩子难以见到的沉静。

  多么懂事的孩子!然而谁能想到,几年前他还曾是个“问题孩子”,一个令父母伤透脑筋的孩子。

  那天放学回家,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郭荃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做作业,而是不停地倒腾书包,他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开始向父母发脾气,大声咆哮,不肯上学。接下来的日子里,家里的柜子、箱子、抽屉乃至于一些盛纳物品的小容器,都变成他倒腾的对象。父母并不知道孩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连同他的老师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这个一向品学兼优的孩子究竟遇到了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突然的变化。

  郭荃的性格越来越孤僻,也越来越暴躁。他开始一次次离家出走,父母不得不停下工作,提心吊胆地看护着他。他的状态让家人越来越担心,有时候,他会独自躲在一个角落里连续哭上几个小时,甚至以头撞墙,撕扯自己的头发。后来发生的一次事件,让父母差一点崩溃。关闭的房门内,一丝殷红的血液顺着门缝流出来,流到客厅里。爸爸一脚踹开房门,眼前一幕,让他们不敢看,也不敢相信……后来,十二岁的郭荃被父母送到了药师茅篷,送到了仁海学堂。

  两年过去了,我们现在所见到的郭荃,是一个多才多艺,懂礼貌、温顺且好学上进的少年。

  圣光法师拨通了一个南京的视频通话,.视频另一头,一个漂亮的中年女子向我挥手致意,她说她的儿子今天感冒了,她正陪着他看医生呢。

  谁又能想到,带着儿子看病的妈妈与那个叫朱峰的二十岁的大学生并无血缘关系。

  幼年的朱峰受到的最大伤害便是亲生妈妈的无情抛弃,后来照顾他的是后妈。他恨亲生妈妈,也恨后妈,甚至恨世上的一切女人。有一次,他从二楼窗口纵身一跃,希望从此结束这种残酷的命运,但未能如愿。

  后来,他被送到爷爷奶奶身边,老两口心痛这个可怜的孙子,希望用自己的万千宠爱来补偿孙子曾失去的爱。然而这种爱非但没有修补朱峰受伤的心灵,反而让他更加孤独。十一二岁了,他都不会自己穿衣。精神的创伤,让他身体受到极大的摧残,他甚至走不稳路,时常摔得头青脚肿;他性格暴躁,无法与同学相处,不得不离开学校。做医生的爸爸感伤地说:“作为医生我能医治好别人的疾病,却没法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健康的人。”

  几年后,康复后的朱峰感叹说,自己还是幸运的,他不仅遇到一个好女人,遇到一个善良的后妈,还结缘了药师茅篷,认识了仁海法师和圣光师父。在药师茅篷,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工作。朱峰的工作就是每天一次次来往于厨房和水井之间,不能让药师茅篷的生活用水发生危机。他得学会自己洗碗、自己洗衣服。每天清晨五时,他必须闻钟声起床,然后上殿,过堂、诵经、打太极、练毛笔字。药师茅篷的时光像一把无形的刻刀,一点一点地雕塑着一个受伤的灵魂,朱峰的性格变得开朗起来,他开始体会到师父的辛苦,后妈的好。暑期结束的那一天,当他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叫了后妈一声“妈妈”时,后妈激动得热泪盈眶。

  没有坏孩子,也没有差学生

  圣光法师给我们放了一段视频,视频上的孩子十二三岁,长得有点像电影《烈火中永生》中的小萝卜头。

  “师父您好,我给您拜年了。时间真快,离开师父快半年了,非常想念师父。我希望时间过得快点,到了夏天,我又可以到九华山,回到师父身边了……”

  视频中的孩子叫震环。他一直不清楚自己的妈妈究竟是爸爸的第几任妻子,他只知道,爸爸并不爱他,因为爸爸并不只有他一个儿子。那一年冬天,他因为哭闹,被愤怒的爸爸扔到冰冷的水缸里;另一次,在行进的汽车上,父亲一不高兴,就将他扔在了高速公路上。特殊的家庭,不负责任的父亲,造就了小震环一度扭曲的心灵。他逃学、打架、撒谎、一次次闯祸,被父母称为最坏的孩子,被老师和同学称为全班最差的学生。刚来仁海学堂的头几天,他趁师父稍不注意就溜了出去,溜到九华街,给自己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在电话中他威胁妈妈说:“如果你再不来接我,我就跳崖给你看。”

  一个大雨滂沱的夏夜,小震环再一次溜出药师茅篷。淋着大雨,师父把他给找了回来。让小震环没有料到的是,药师茅篷前,所有的同学都默默地站在大雨里,为没有看好自己的同伴而集体忏悔。这情景,让震环受到不小的震动,他给大家跪下来,哭着说:“我是一个坏孩子,求你们了,放弃我吧。”孩子们哭着、摇着头说:“不,我们决不会放弃你。”他跪在师父面前说:“我是一个最坏的孩子,求您别再为我操心了好不好?”

  师父说:“在师父的眼里,没有坏孩子,也没有最差的学生。你们就像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闪闪发光,因为有你们的存在,这片星空才格外美丽。”

  那天中午,一直为我们沏茶的是一个黑而壮实的小伙子。他名叫左鹰。每年的夏令营,左鹰都会来做义工。左鹰说:“我曾经也是个有问题的孩子。”

  采访中得知,几乎每一个来仁海学堂学习的“有问题的孩子”都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或是母亲。左鹰父母不和,家庭战争每隔几天就会发生。自幼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厌学,进而厌世。有一年大年三十,当村子里祭祖的鞭炮响成一片时,他们家的战火却越烧越烈。他烦极了,一怒之下捡起一把斧子,猛力砸向一台刚刚买来的电视机,那一刻他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如果不是表哥拦住他,说不定他会干出更疯狂的事情来。也是在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离家出走。他说,他也想学好,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说不出的狂躁,做什么都没有恒心,干什么都没有心性。他开始对自己失望,开始自暴自弃。

  2013年,他被表哥带到九华山,带到药师茅篷。听着佛号,看着佛堂里无言而庄严的佛,一颗狂躁的心渐渐地安静下来。那一期的仁海学堂刚刚开学,他一边帮师父做些活计,照顾着年幼的孩子们,一边旁听老师们的授课。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只是冰冷的一片,不只有人与人的相互仇恨,至少在药师茅篷,他感受到了爱,感受到了师父的慈悲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

  圣光法师说:“仁海学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教育这些孩子,在我和师父的眼里,每一个孩子都是美丽的。”仁海学堂用仁爱和大悲,为孩子们托起了一片美丽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