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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以传心,字以载道——佛门作家灵悟法师的文字菩提

作者:王来彬

  “文学是入学,佛学也是入学。文学探究人的心灵,佛学让心灵有所皈依,肯是以心传心。文学的归宿应当是宗教,宗教的温度应当是文学。我用文学的热血供奉宗教,又用宗教的虔诚追随文学。我的兰花指属于文学,我的拈花指属于宗教。”

  常德吉祥山,沿着曲折蜿蜒的山路一路上去,因为刚下过雨,路还有些湿滑,两旁早春的樱花开得正盛。不多时,便能看到两排一层的木屋,名为“吉祥草堂”,屋后是一潭清水,四围高山俊秀,一帘小瀑布倾泻而下,连绵不绝。这是灵悟法师筹建吉祥寺的临时居住地,也是他日常读书写作的地方。

  走进他常住的小屋子,屋内朴素干净,除了堆积如山的书籍,一桌、一椅、一床、一盏台灯便是屋子里的全部家当,显示着主人的情趣和喜好。每日深夜,在忙完了一天琐碎之后,灵悟法师就会躲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在黑暗里挑起一盏灯,读经、写作,窗外万籁俱寂,四野俨然。

  “每天晚上写作时,仿佛天地间所有的事物都有了灵性,花朵、雨水、云彩,都进入到我的生命里来了,飘飘然然的,佛教里称之为‘法喜充满’。”

  少年的文学梦

  1968年,灵悟法师出生在湖南省石门县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父母给他取名向延兵。家境的贫寒让小向延兵的童年充满苦难,在他12岁时,一直体弱多病的母亲就因为缺医少药走完了她坎坷的人生历程,留下尚在年幼的姐弟三人。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儿时的不幸,让少年的向延兵早早成熟。他从小便要承担起生活的重担,挑水、劈柴、洗衣、做饭。“他生活在大山深处,父亲给他一根光溜的扁担,告诉他怎样养活自己。为了让姐姐读书,他辍学务农。后来,他毕业后又供弟弟读书,他们姐弟就这样拉扯着步人人生。”在灵悟法师后来的一本散文集中,湖南省著名诗人未央在题序中曾这样描述他童年的苦难生活。

  这段艰苦的生活经历,深深地影响到了孩童时期的向延兵,并促使他最终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小时候家里穷,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就拼命地读书。”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向延兵就到处找书看,他儿时最喜欢的一·本书是《三国演义》,书中英雄人物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和重情重义的人道主义精神深深地打动着他幼小的心灵。

  看得多了,有了一定的积累,兴之所发,灵感一至,便尝试着自己写。“当时就是觉得心里有话要说,写作让我找到了一个情感宣泄的窗口。那时也没有什么理想,就想长大以后做一个能够通过写作带给别人快乐和悲伤的人。”

  每写好一篇,他常步行100多里地到当地县城的广播电台投稿。小向延兵对文学的无比痴迷和执着的求学精神深深地感动了电台的编辑们。从短文到散文,从散文到诗歌,向延兵以“向未”、“神游”等笔名在当地的电台、杂志、报纸上发表了不少的作品。他像一株刚出土的新苗,文学成了他生活的土壤,在雨露滋润下茁壮成长。

  为了攒钱读书,从1989年起,农校毕业的向延兵先后到江华瑶族自治县园艺场、省科委实验种植场担任柑橘技术员,培育果苗,用自己的血汗钱供弟弟上学。强烈的求知欲还驱使他又回到学校读了两年书,攒的钱用完后,经济拮据的他不得不放下书本南下广州打工。但生活的磨难并没有磨灭向延兵创作的欲望,打工期间,他一刻也未曾放弃过文学梦,仍然笔耕不辍,多次在当地文学刊物《嘉应文学》上发表作品,后被该刊物编辑部聘请去做执行编辑。

  1992年,向延兵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人生无解》。当年年底,第二本散文集《戴斗笠的少年》出版。这本由知名作家贾平凹题写书名,王蒙作前言的散文集充满了对人生的思考,并获得了第二届丁玲文学奖二等奖。彼时,凭借着这两本书,23岁的他成为了湖南省作家协会最年轻的会员之一。

  从此,向延兵的文学创作进入了鼎盛时期。作为风华正茂的青年作家,他在文学创作领域上小有成就,编辑部的工作也做得有声有色,如火如荼。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定能干出一番事业,在文学领域留下一席之地。

  可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不可思议的是,在向延兵的文学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却放下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淡出人们的视野,走人佛门,到深山老林里寻找心灵的归宿去了。

  “文学是重塑生命的过程”

  1996年的一天,湖南石门县夹山寺,一个年轻人自广州风尘仆仆而来,孤身一人,没有行李,他在庙门口静静地伫立了良久,凝视着苍劲有力的门联,气势恢宏的庙宇,如久别欲归的游子,没有一丝犹豫,轻捷地迈人了庙门……从此,世间再无向延兵,只有遁人空门的灵悟法师。

  ”走进佛教也是一种缘分吧,我比较喜欢寺院的生活。”灵悟法师说,在出家之前,每每在电视里看到寺院里的出家僧人就会觉得很神往,心里痒痒的。

  “那个时候还没有修行的想法,就是觉得出家人的生活很浪漫,想要去了解未知的东西。”

  晨钟暮鼓,梵音袅袅。在深山古寺里,灵悟法师每天在博大精深、浩如烟海的经藏里遨游,如饥似渴地阅读古今中外佛教书籍,在参禅学习的过程中渐渐领略到佛学的不凡魅力,他的文学路逐渐向佛学靠近,也走得更为坚定。

  1997年,灵悟法师离开夹山寺,前往广东潮州的岭南佛学院求学,在里面做小沙弥。佛学院开了ll门功课,学员们每天早上4点钟就要起床上早殿,然后上课,上午3节课,下午3节课。课后还要上晚殿,之后是晚自习,时间充实且紧张。“一般早上4点起床,要晚上11点才能睡觉。”

  除了上课,作为小沙弥的灵悟法师还要时常承担着清扫殿堂、烧饭、修福报、撞钟、打鼓、念经等寺院日常零碎事务。忙碌的生活和学习并没有耽误灵悟法师的文学创作,高僧大德传记《虚云长老》就是在这期间创作完成的。

  一次偶然的机会,灵悟法师在佛学院的图书馆里接触到了一些有关虚云长老的资料,便萌发了要写一部有关虚云长老的传奇小说的想法,以填补“民国四大高僧之一”的虚云大和尚无传记的空白。“我发现社会上的人对这些祖师大德并不了解,甚至是虚云长老的家乡湘乡当地就有很多人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谈起创作的初衷,灵悟法师说,他想通过通俗化的语言让社会了解佛门历史上的这些传奇高僧。

  虚云长老一生奇特,历经四朝五帝,受尽九磨十难,在佛教界德高望重,要写好这本传记小说并非易事。为了写好这部巨作,灵悟法师拜访了一些虚云长老的弟子,这些弟子大都已是当代的高僧,他们对灵悟法师提出了很多的要求和期望。“传记小说都是单条线索,既要写得有趣,不枯燥,又要尊重史实,不能像其他通俗小说一样凭空想象,这很艰难。”

  本着对已去世高僧的无限崇敬和对文学与佛学交融的深切热爱,灵悟法师在学习之余,挤出时间,四处搜罗来相关资料,甚至到虚云长老的故乡湘乡去实地走访考察,开始了艰难的创作之旅。

  佛学院的生活规律而单调,每日上课、休息的时间都有着严格的规定。白天要上课没有时间,灵悟法师就晚自习后偷偷地写作。

  宿舍关了灯,他就躲到被窝里写作。一沓草稿纸,一支钢笔,一只手电筒就成了灵悟法师文学创作的全部工具。即便如此,他还要不时应付学院教务长的查房。一次,灵悟法师在被窝里写得兴起,突遇教务长查房,所幸他反应够快,赶紧把手电筒熄灭,装作正熟睡打鼾,这才躲过一劫。

  “每天晚自习后就已经很晚了,所以基本上都是在半夜写的,一天偷偷摸摸地写一两千字。”也因此,灵悟法师经常睡眠不足,白天走路都会打瞌睡,但他却依然乐此不疲。“写作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因为我就这一点爱好,没事就看看书,写写文章。”

  经过数年的伏案耕耘,《虚云长老》最终得以面世。在书中,灵悟法师用一位僧人作家的笔触描绘了虚云长老这一佛门高僧120个春秋的传奇故事,活现了世界闻名的高僧的形象。

  这部视角独特、内容丰富的长篇传记小说还被改编成20集电视连续剧《百年虚云》,先后在台湾、香港和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家和地区播出,获得如潮好评,给人以心灵的震撼。

  文学与佛学

  ”写作是痛苦的。”灵悟法师说,无论是写诗歌还是小说,每一次的构思和冥想就像是女人分娩生孩子一样,每一部作品都是自己在痛苦中孕育的孩子。“但是这种痛苦又是心甘情愿的痛苦,写作是重塑生命的过程。”

  在灵悟法师看来,文字早已经融人到自己的血液当中,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基本上每天晚上都要写一点。他以前做小和尚的时候每天都是凌晨三四点钟起床撞钟,直到现在还一直有着早期的习惯。“现在白天要建庙,只能在晚上写作。”12点多睡觉,早晨三四点钟起床,这已经成为灵悟法师生活的常态。每晚除了仅有的几个小时睡觉时间,灵悟法师基本上都在写作。

  窗外黑夜笼罩,万籁俱寂。点燃灯,提起毛笔或者钢笔,灵感在思绪中酝酿,在白纸上纷飞。“写诗是最着迷的,容易人魔。”灵悟法师说,他曾经有一段时间着了魔,每天晚上睡着了,感觉文字在梦里跳跃。他就在床头放上纸和笔,有时候梦中醒来,拿起笔就写。

  对灵悟法师来说,写作已经成为随时随地的事情。他常常开车到半路,突然想到一个句子,就把车停在路边拿笔记下来。“我随身带着纸和笔,想到什么都会随时记下来,有时候几天不出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

  也因此,作为一个出家人,灵悟法师颇为“高产”,他的诗作有时一个月能写上百首。灵悟法师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他用毛笔或者钢笔一字一句写在纸上的,他不用电脑网络,手机也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只能用来打电话、发短信。这在当下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灵悟法师却乐得清闲自在。“我是一个念旧的人,平时就一个人读书写作。我喜欢写作过程中纸张和墨水的芳香味。”

  在写作的过程中,灵悟法师有时难免也会遇到一些烦躁。他就放下笔,读读经,看看佛教典籍。“学佛给我打开了人生的另外一扇窗,让我找到了心灵的家园,学会用一个修行人的眼光,用平常心去看待世间万物,生死轮回。”灵悟法师说,他出家之前的作品中有很多关于生老病死的困惑,如散文集《戴斗笠的少年》中充斥着苦难以及对于苦难的疑惑等元素。“出家以后,让我看得更清醒,之前人生觉得悲喜的事情,现在看来都只是一个人的福报或者业障。”

  所以,他创作的诗歌多以自然万物为意象,饱含着对尘世的回忆,对人生的参悟,或是对禅意的感知,对生活的思考,颇具禅意色彩。比如他写劳动的过程——《仙池山挖地记》:挖地就是挖心/把心地翻开/一身皆是泥土香/挖地就是挖慈悲/翻出小虫/你会听到动物的问候/挖地就是挖福地/丢下善种/栽上慧根。在银锄挥落间洋溢着参透人生的禅理,传递着浓郁的生命意识:他写在山中常伴自己的月光——《月光是我的语言》: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人来往了/月光就是我的语言/月亮沉了/我也就不需要语言……

  一棵树、一株盛开的花,一声鸟鸣……都能成为灵悟法诗中的主角。“古代也有很多的禅诗,以诗喻禅,我在自己对自然的描写中也会有意无意地加进去一些佛教的东西,有时是修行的感觉,有时是一些心境感悟。”

  在灵悟法师看来,写作不仅是自己修行和磨砺心性的方法和途径,更是与大众结缘的善巧方便。“出家人最重要的是修行,写作是对自己修行境界的一种检验,你当下的心性,有多少慈悲心都能从你的文字中体现出来。”

  每次落笔之前,灵悟法师总要问一问自己,写的东西能给别人带来什么感悟。“作为一个出家人,要用与大众结缘的心态去写作,对文字要有敬畏之心,不能随随便便就写。”

  多年来,在山林间,灵悟法师一直默默地修庙,默默地修行,默默地写作。他认为文学是人学,佛学也是入学。“文学给了我重塑生命的快乐,佛教则在生命中给了我温暖,让我能用温暖的心去看世界,回报世界。”

  佛教有八万四千法门,灵悟法师就像是一位踽踽独行的行者,渴望着能用他的一支秃笔把佛学引入文学,把文学融进佛学。“文学探究人的心灵,佛学让心灵有所皈依,皆是以心传心。文学的归宿应当是宗教,宗教的温度应当是文学。我用文学的热血供奉宗教,又用宗教的虔诚追随文学。我的兰花指属于文学,我的拈花指属于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