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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因缘、寺庙空间、文集刊刻与海云诗派的形成

作者:陈恩维

  明清之际,岭南大地出现了一个以岭南洞宗第三十四代高僧天然禅师函昰(1608-1685)为核心,以天然“今”字辈的弟子为骨干的规模庞大的诗僧群,其活动范围包括番禺的海云寺、海幢寺、丹霞山的别传寺、罗浮山的华首台寺、江西庐山的栖贤寺、归宗寺等,世人多以“海云诗派”称之。目前,学界对海云诗僧有一些个案研究,但是对海云诗派的群体诗歌活动、生活形态、诗学理论以及诗派形成过程的整体研究还比较缺乏。本文不揣浅陋,欲围绕上述问题探讨海云诗派的形成脉络及其传播路径,以就教于方家。

  一、半世友生缘:天然的诗人群体

  明末清初岭南诗僧群体出现,与天然禅师的佛家因缘、文人慧业和遗民情怀有深刻联系。天然法师自称:“一生丘壑性,半世友生缘。”澹归《王说作诗集序》云:“雷峰虽提持祖道,然不废诗。士之能诗者多至焉。”汤来贺《天然呈和尚塔志铭》也指出:“师以文人慧业,深入真际,直见本源,断诸委曲,全提正令,大阐纲宗,行无等慈,目空千古。缁素礼足,凡数千人率皆有叩则鸣,无挹不注。甲申后避地雷峰,旋徙栖贤,更历华首、芥庵、海幢、丹霞诸刹……师虽处方外,仍以忠孝廉节垂示及门。以故学士大夫从之游者每于生死去就多受其益,甚深缔信。”天然禅师素具文学才华,又以佛教因缘培养、团结了大批诗僧文士,因而形成了一个以他为精神领袖的文人集群。据《海云禅藻集》所载,函昰之徒及所交游的居士中能诗者多达128人,这“可能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诗僧集团”。

  这个人数众多的诗僧群,主要是由天然禅师的“今”、“古”字派弟子组成的。天然法嗣中有著名的“海云十今”:今无(字阿字)、今既(字石鉴)、今摩(字诃衍)、今释(字澹归)、今壁(字仞干)、今辩(字乐说)、今鼹(字角子)、今遇(字泽萌)、今但(字尘异)、今摄(字广慈)。十大法嗣中,今无、今黽、今但少年人寺,由天然老人教导,始可言诗。今无“以贫废学,侍雷峰得遍阅内外典。”今黽“幼年随父出家,九岁成僧,不数年遂悟大乘,为函昰第七法嗣。函昰赠诗云:‘闲窗爱独坐,禅暇偶吟诗。与世真无涉,逢人则解颐。

  幽栖偏得性,辛苦勉从师。所赖多为病,投艰或可迟。’”最为典型的是今但。他少年出家,受到了天然禅师的长期栽培。天然《瞎堂诗集》中有多首二人酬唱之作。如《曩在海云偶得“一天风雨沉山阁”之句》,诗题详细记录了天然禅师指导弟子作诗的情景。其它如《还庐山与尘异第一次对雪二首》《与诸子赏牡丹用尘异韵》《尘异、广慈呈对雪诗,用韵和之》《与尘异论及姜山,慨然有作》,《九日同尘异登双镜楼》《尘异献菊》(卷十六)《和尘异松下春兰诗二首》等作品,或用尘异韵,或和尘异诗,或与尘异同游而作。显然,天然禅师对尘异作诗进行过全方位的指导。此外,《瞎堂诗集》中还有数首涉及尘异的怀人、送别诗,如《已未仲冬十一日,计尘异当以此时度岭,率题长句一章》《送尘异但子掩关》(卷十五)《寄尘异但侍无》(卷十六)等,显示二人情谊非同寻常,无怪乎尘异“住山五十余年,学通内外。”不在十大法嗣之列的今龙,也是少年出家,“己亥,参天老人于雷峰,求人室。咨决疑义,下语未契,出为典客,始知老人作用。随人丹霞,参请益切。”今毬,童年孑身人雷峰为沙弥,随函昰七住道场,在天然的教导下成长。《瞎堂诗集》卷十八有《雪木书记同鉴光行乞临川二首》诗,中有“为道相随二十年”句。今球亦有《恭和本师九日登双镜楼》等唱和之作留存。天然逝世,今球有《挽本师天老人》诗三首悼念,其序回忆了他在先师指导下学习的过程:“回忆久侍中瓶,虽滞钝根,亦稍窥和尚观机说法,或时用棒,或时用喝。或时建立,或时扫荡。刚柔独断,急缓中调。犹善弄弦,自成流水。非关琴谱,可作知音。”卷三显然,天然禅师门下弟子在他的精心指导下多数经历了一个明显提升的过程。

  更多的“今”字派天然弟子,出家前已为诸生,甚至有一定的文名,天然禅师主要利用讲法的机会组织诗社,推动群体创作活动。晋代庐山东林寺高僧慧远,与僧俗十八贤人结社念佛,因寺中有白莲池,故号“白莲社”,又简称“莲社”或者“白社”。后世结社念佛者亦多以此名之,天然禅师本是从庐山出家,自然更不例外。《瞎堂诗集》卷十四《又酬社中诸子》云:“慧远几时归净社,宗雷随地识前因。”卷七《悼目青却寄社中诸子》云:“白社人难再,青山日易斜。”均以慧远莲社为典型。《瞎堂诗集》中有《春日寄雷峰社中》(卷十三)《送即觉还海云,并寄社中诸子》(卷十四)《送来机奉母还岭南兼寄社中诸子》(卷十一)《寄旋庵、解虎并社中诸子》(卷十四)《将还庐山留别社中诸子二首》(卷十四)等作品,反映了天然在海云寺组织诗社的情况。而其《送陈季长还闽,并寄怡山社中诸子》(卷十三),则显示海云结社之风甚至传到了福建长庆寺。天然禅师弟子今亘记载他们师徒讨论的盛况:“余尝再访檀林,一瞻猊座。见其登堂之彦,济济趋跄。人室之英,雍雍问辩。虽杏坛讲习逊此威严,沂水咏歌同斯怡悦矣。”诗社的组织,常常会激发大家诗歌创作的热情,引发群体性的创作活动。如天然《时正大雪,命西轩围炉分赋》(卷十五)就是小型集会时的作品。天然师徒还组织了多次大规模的专题唱和活动。如天然受今释澹归请,人丹霞山别传寺主法席时,澹归请作《丹霞诗》。天然《丹霞诗》序记其事:“初人院,纵目应接不暇,无开口处。澹归谓:‘和尚法眼,不可无以表彰。’乃随足力所及,辄成十二律,名《丹霞诗》,因命能文诸衲,随意属和,不拘各体,总以识一时山川人事之合。”(卷十二)后来师徒的唱和之作汇为一集,今无为之作序,付梓单行。今无《丹霞诗序》云:“雷峰天老人深于人山之致,相随诸弟子亦皆骨具烟霞,鬘鸣相应,故其一唱百和,如天籁所触,别其幽响。其它与此类似的集体创作活动还有《天然和尚梅花诗》、《丹霞天老人雪诗》的创作。今亘《雪诗叙》云:“天然大师旧著《梅花诗》百二十首,清旷绝伦,读者已超然天际矣。兹所作《雪诗》,亦如其数。……抑闻师是集不三宿而脱稿。想其挥毫落纸。如天花之旋舞于空中。而不知其聚散所自,击钵诗成,起视门外,雪深几许,又与披云见月,同一光明境界也。恨不与侍立诸公同声而赞诵之。”其弟子麦侗(法号今元)有《和本师和尚梅花诗十首》、谢楸(法号今楸)有《梅影奉和本师天老和尚》,都是当日侍立时同题共作。天然禅师及其弟子集中均颇多组诗,而且不乏大型组诗,与他们经常性组织大型群体创作活动不无关系。

  天然与同道及弟子之间以诗代书、往来寄赠酬唱也十分频繁。如天然禅师师弟函可,因记录清兵攻陷南京杀戮史实,被发往沈阳慈恩寺焚悠。天然与函可虽处天南海北,但往来音讯不绝。《瞎堂诗集》中有很多思念之作,如七律《怀祖心弟》(卷十)《怀剩人弟沈阳》(卷十)、《匡山怀剩人弟》(卷十一)《送阿字之沈阳讯剩人弟》(卷十一)《喜阿字归自沈阳》(卷十一)《哭千山剩人法弟三首》(卷十一)《辛丑初春出海幢,适同学从长庆来,谈及剩人,殊增存殁之感》(卷十一)等。而函可也有《和天然兄初住栖贤韵》、《寄与然师》等与回应之作。至于天然与朝夕相处的弟子之间的酬唱,则不胜枚举了。这种往来频繁的诗歌寄赠,其实也可视为一种群体性的创作活动。

  天然法师的交游范围绝不仅限于诗僧之间,其与世间文士,特别是遗民型文人的诗歌酬唱也十分频繁。《胜朝粤东遗民录》记载,他未出家前“与里人梁朝钟、黎遂球、罗宾王、陈学佺、张二果、韩宗骤辈,并以高才纵谈当世务。后见时事日非,遂相约为方外。”出家后,“住归宗寺,与嘉鱼熊开元、新城黄端伯、休宁金声,以禅悦相契。壬午省亲归里,陈子壮辈延请说法诃林,函昰以文人慧业,深入真际,有叩则鸣,缁素体足,凡数千人,道声由是远播。”天然法师经常以讲法之类的宗教活动与文人学士组织诗社酬唱。如顺治六年乙丑腊月应新会邑侯万兴明、总戎李公请说法大云。其《文玉居士七十一歌》引言记其事:“忆乙丑腊,承邑侯万公,总戎李公请,说法大云,一时缙绅文学并集为莲社。文玉居士称白眉,故及门诸士多为公族。今年七十一,因长公暨诸贤宗乞言于予,予闻而乐之。赠人以言,顾非其俦,然法爱固不敢辞,谨为祝曰。”天然禅师认为与世俗人士的诗歌酬唱,是一种怜悯众生的“法爱”。其《六十一诗十四首》引言详细说明了自己与世俗人士交往的心迹:“予去年作《青松篇》,今年复作《六十一诗》,盖荒山岑寂,抚运自娱,不觉成韵,宁足示人?乃当轴钜公不忘衰朽,或枉高轩,或邮远剳。无为琼报,敢代复言。冀簿书帖括之余,少为领略,知世外闲情,聊复尔尔。亦当杯盘狼藉,别出一品蔬苽也。”他希望以自己饱含禅意的诗歌,帮助那些明末遗民和在名利场上的官宦们领略世外闲情,以消其国破家亡、仕途偃蹇、人生苦短之恨。如《六十一诗十四首》第二首云:“阅尽兴亡隐逾深,匡庐彭泽共浮沉。空教黄鸟啼来日,谁向青山问昔心。一夕寒花犹是古,万年流水始如今。长松几岁老相伴,识得依渠薄曙襟。”和尚以其佛家悲悯之心和超脱尘世的智慧,向遗民们开示四谛,帮助他们看空家国情怀,破除生死去就的困惑。他们的酬唱,其实是他们之间的心灵倾诉。如遗民邝日晋,曾起兵响应岭南三忠之一张家玉的反清起义,事败后削发为僧,舍其磊园为禅林,招天然和尚为主社,天然作《磊园舍作禅林,招予主社,感而留题》曰:“四十年来事转新,此时泉石昔时人。右军第宅今犹在,晋室山河欠已湮。拄杖尚能观布地,栽松真欲论前因。深堂雁影何由度,莫话寒山春信频。”不无劝慰之意。邝日晋曾作《上巳日同天和尚返棹,却事用韵》坦露了其削发为僧、激情物外的心迹:“久不对江水,鉴形如故人。岸容已寂寞,草意竞鲜新。迹寄沧浪淼,心从物外亲。天风吹海沫,聚散亦相因。”又如“岭南三大家”之一的屈大均,于顺治二年(1645)与天然和尚相见,和尚见翁山姿性奇异,命从陈邦彦读书于粤秀山中。顺治七年(1650)清军复破广州,屈大均礼函昰于番禺圆冈乡雷峰海云寺为僧,法名今种。在屈大均一生中的两个重要的转捩点上,函昰两次扭转了屈大均命运的钟摆。又如名列“岭南七子”之一的程可则(别字周量),清顺治九年(1652)参加省会试得第一名,却以“悖戾经旨”除名。顺治十七年(1660)春,始应阁试,授内阁撰文中书。程可则才华横溢而又命运坎坷,胸中自然一肚子牢骚。和尚作《复程周量中翰》向他指明断除痛苦、修行解脱的方法:“愚者盲目聋耳之场,即上哲全体大用之极。……公试于声色纷纭中敛目还见,摄闻还耳,则一时声色直下冰销。纵观世间,犹如梦幻。且不妨即此见闻,广作佛事。若到此处,尚有全体大用一段现成公案。又待他时相见。向棒头上别通消息耳。”继而又作诗《示程周量舍人》:“大道幸然同内外,随缘且现宰官身。王臣付瞩非无意,居士传灯岂异人。十里香花今日胜,一围宝带旧时因。主宾机感何年事,珍重钟山雪竹春。”天然禅师与岭南遗民的诗歌酬唱,不仅向他们揭示了人生痛苦的“苦谛”和造成人生痛苦的“集谛”,而且也指出了破苦之道的“灭谛”和超越痛苦、实现理想境界的“道谛”,许多人甚至在他的影响下皈依佛门,故而深受明末岭南文士敬重。康熙十六年(1677),天然70大寿,著名岭南诗人陈恭尹作《寿雷峰天然禅师》,诗云:“孤高如月万方看,至道无言仰颂难。垂老尚闻勤梵行,太平先已薄儒官。身为硕果时方剥,书满名山墨未干。曾往来明洞天上,仙人不敢爱还丹。”对禅师的崇高道行、遗民风骨和文学才华,表示了由衷的礼赞。今辩《本师天然呈和尚行状》亦云:“吾粤向来罕信宗乘,自师提持向上,缙绅缝掖执弟子礼问道不下数千人。尤喜与诸英迈畅谈,穷其隐曲,以发其正智,于生死去就多有受其法施之益。”另一方面,通过与岭南遗民文人学士的诗歌交游,将家国兴亡等政治历史题材引入了佛家的吟唱,同时也借助这些文化名人的影响提升了岭南曹洞宗在众生中的地位,扩大了曹洞宗的影响。

  可以说遗民情怀、佛家因缘、文人慧业,使天然禅师在推动了明末清初广东佛教发展的同时,也凝聚了一个规模宏大的诗人群体,推动了当时岭南乃至全国诗歌创作的繁荣,为海云诗僧的开宗立派创造了条件。

  二、古刹沧桑过:海云诗派的空间传播

  海云诗派的形成,不仅有赖于以天然和尚为核心的诗僧群体的诗歌创作与批评活动,而且有赖于上述两个方面的活动在一定时空范围内的传播,从而使其特质得到有效的凝定与呈现。

  从空间范围来看,海云诗派的活动主要在以海云寺为核心的寺庙群进行。海云寺俗称“金瓯寺”,始建于南汉,明崇祯年间改名为“隆兴”。关于海云寺在清初的扩建工程,《番禺县续志》收录的《雷峰海云寺碑记》讲得相当清楚:“戊戌(顺治十五年),大雄宝殿落成,复铸慈氏如来。甲辰(康熙三年,1664年)前殿成。鼓钟考于已亥(顺治十六年),藏经归自辛丑(顺治十八年)。伽蓝重阁建自己酉(康熙八年),左右廓庑营于丁巳(康熙十六年)。上述活动,由天然法师领导,但具体由天然禅师弟子今湛负责。邓尔疋曰:“雷峰山海云寺本名隆兴,在番禺员冈,距广州三十余里。明崇祯间僧今湛住持,人清后发愿行募,殿阁增新,改名海云,躬延天然是禅师作开山第一祖,龙象云集,遂成宝坊。”以天然法师为核心的诗僧群体以“海云”命名,与顺、康年间海云寺在天然法师及其弟子的主持下迅速崛起成为曹洞宗中兴的祖庭不无关系。

  事实上,天然法师曾历诃林、雷峰、栖贤、华首、海幢、芥庵、丹霞、归宗诸刹,由其开山的则有海云、海幢、别传三山。天然法嗣中有不少人由天然禅师委命主持各寺,如今无曾任海幢寺住持,今贶曾主持庐山栖贤、福州长庆寺,今释曾任别传寺监院、住持,今壁任雷峰寺首座,今辩曾主别传、海云、海幢诸寺,今黾历主栖贤、丹霞、海幢,今遇主别传寺十余年,今但主罗浮山华首台寺,今摄曾任雷峰海云寺监院。诚如澹归对今脱所言:“老人之意,只欲使吾辈出头支柱法门。”可以说,自崇祯到康熙近百年间,天然禅师及其弟子一直活跃于岭南及其周边地区的名山宝刹。所以,海云一系诗僧,不仅仅指海云寺诗僧,而是包括活跃在上述寺庙、以天然禅师为禅脉渊源的诗僧群体。以海云寺为核心的名山宝刹,有丰富而独特的自然与人文景观,实际上是一个个意味深长的文化空间,它们不仅为海云诗僧和文人居士提供了讲法场所和栖身避难之地,而且对海云诗派的诗歌题材风格产生了重要影响,是海云诗派至关重要的传播空间。

  首先,诸寺为海云诗派诸诗僧的诗歌创作活动提供了活动的场所和心灵避难所,故而刺激了相关诗歌群体活动。《瞎堂诗集》中有大量诸如《将出岭留别雷峰诸子》《留别华首诸子》《勉诃林诸衲》一类的诗歌,显示寺庙这一文化空间对于诗派诗歌活动的影响。其次,寺庙的自然人文景观,对于海云诗派的创作题材有明显影响,这主要体现在佛教山水诗、佛家日常生活以及佛教徒交游诸方面。(1)佛教山水诗。由于佛教徒往往注意将寺址选择于山水形胜之地,从而形成了宗教环境与自然环境的结合,谚语所谓“天下名山僧占多”,所以诗僧群体的笔下多富含禅味的山水诗,以描写寺院的典型环境。如天然法师在应今释之情执掌丹霞的日子里,率同“诸衲”,“随足力所及”,遍历了丹霞胜景,挥笔命题写下12首游记山水诗,总名为《丹霞诗》。居留丹霞后期又写下了《丹霞诗》13首等。而其弟子今悟则有《海云寺》《夏日寓海云徒的身份及寺庙的典型环境决定的。(3)写佛教徒的交游。佛家的任务在于度己度人,所以佛家颇重交游,一方面在交游中参究禅理,另一方面也可普渡众生。因此,这些写佛教徒的交游之作,或写离别相思、祝寿礼佛、凭吊题咏,或探究禅理、感时怀旧,表达了对佛性光明的迫寻,但更多的是被用作同道之间心灵传通的媒介。

  不仅如此,寺庙所形成的文化空间,还深刻影响了海云诗派审美风格的形成。宁静的寺院环境滋长了诗僧们对动静变化的敏锐感受,长期的蒲团生涯培养了他们沉静颖悟的能力,因而他们的诗歌对于清静之境、禅玄之理和人生变幻的表现别见会心,透射出“明心见性”的寺》《海云坐雨》《海云寺晓起》《海云寺口占》《雨后寺门桥上偶作》等诗真61卷四,全面细致刻画海云寺景色。除了经常活跃的几大丛林外,函昰师徒还几乎遍历岭南的名山胜水、名胜古迹,且每历一景,辄有吟咏,如天然禅师之《南海神祠》《浴日亭》《登海光寺楼》《海珠寺二首》《望罗浮》等:这也使他们的诗歌带上了鲜明的岭南地域文化特征。(2)写禅寺的日常生活。佛教徒的日常生活,主要为礼佛渎经,探讨人生妙谛。如《瞎堂诗集》中所录卷三《栖贤舍利塔》《海幢舍利塔》《丹霞舍利塔》《赞门人崔令婴居家事佛诗》《题观音大士诗》,卷五《读大唐西域记》30首等,都是佛教徒的生活写照。这类禅味浓浓的诗作的大量存在,是海云诗僧作为佛教诗禅感悟,呈显出枯寂空远、幽雅绵长的美学特征。何耀光序《瞎堂诗集》云:“养定力于尘浊,敷法乳于大千,仿佛遥涵鹫岭,近抱曹溪,令人如闻棒喝,如受加持,诚不可思议者。至如《归宗山籁百四章》、《咏梅》(遍用上下平韵作五七言绝律百二十章,《咏雪》亦如之),则两间元气,充溢毫端,义取风骚,句参比兴,视唐宋诸贤固何多让耶?若赠同道、示门人诸作,以及感时怀旧、祭吊亡魂各篇,靡不忠爱横胸,寓言寄讽,诚不可方物者也。”可以说,寺庙的自然人文环境和诗僧的双重身份,决定了海云诗派的题材范围和风格特征。

  三、海云禅藻集:海云诗派的代际传承

  海云一系僧人还极力通过文集的编订来有意识的增强诗派的内聚力,强化其代际传承效果。

  光绪年间的岭南文士何桂林《莲西诗存序》云:“吾粤方外士以诗鸣者,具本正声,所以古今传颂不绝。大率明季甲申、丙戌之遗老而逃于禅者多,如憨山之有《梦游集》,空隐之有《芥庵集》,正甫之有《零丁山人集》,天然之有《瞎堂集》,祖心之有《千山集》,阿字之有《光宣台集》,石鉴之有》,诃衍之有《雀鸣集》,真源之有《湛堂集》,仞千之有《西台集》,乐说之有《长庆集》,澹归之有《徧行堂集》。白天然开法岭南,所采阿字辈一百二十余人之集编为《海云禅藻》,大启宗风,其诗类多感时述事,所以历久弥彰。百余年来,尘异、石洞、迹删诸宿著作如林,为《咸陟堂集》。又数十年,则有静公《香海集》,隐公之有《竺堂集》,澄公之有《玄庵集》,涉公之有《片云集》,悉以海云为宗,海幢为派,由源溯流焉。”事实上,何氏还只是举其大要而言之。据冼玉清先生考证,今字派今摄有《巢云遗稿》、今竟有《威风堂集》、今严有《西窗遗稿》、今音有《古镜遗稿》、今龙有《枯吟诗稿》、今沼有《铁机集》、今帏有《借峰诗稿》,今球有《怀净土诗》、今但有《罗浮名峰图说》。古字派之古记、古邈、古电、古桧、古昱、古奘、古翼等几位“古”字辈僧人也有别集流行。海云僧人诗集的编撰与流传,不仅以事实说明了当日海云诗僧创作之盛,也说明了他们自觉把文集的刊刻作为诗派传承的载体。其中,函昰诗集刊刻与流传最广,他们先以《天然和尚梅花诗》《丹霞天老和尚古诗》《似诗》等单行本的形式刊刻流传,天然老人示寂后其弟子今球取天然未刻诗稿及传世单行本汇刻一集,更名《瞎堂诗集》为二十卷。上述文集的编纂与刊刻,无疑带有范本的意义,对于海云诗派的形成有重要的引领作用。

  最可注意的是《海云禅藻集》的编订。该书是天然禅师的俗家弟子徐作霖、黄蠡选编,收录“函”、“今”、“古”三代128/僧人与居士的诗作,作品1010首,以选本形式呈现了海云诗派的传承谱系。是集《凡例》第一条说:“是集颜曰‘禅藻’,《雷峰志》之一尔。禅者,既已声尘俱断,宁用文藻标其唾弃!癸甲之秋,天老和尚开法岭表,四方章缝之士,望光皈命。于是不二门开,才俊名流翕然趋向。斯集也,志一时之盛,见当日工文翰者,皆弃词藻而归枯寂,非人枯寂而又以‘禅藻’名也。观者毋因其名而反议其实焉。”“海云”二字,点出了海云诗派的传播空间,“禅藻”则指出了海云诗歌的主题。冼玉清指出:“或参悟禅机,随缘山水,或痛深家国、移情空案,虽不足以语正宗,亦可阐天然一派宗风及明末诸贤往迹也。”而后世也把《海云禅藻集》的刊刻,看作是海云诗派成立的标志。总之,海云诗僧文集的编纂和刊刻,集中保存和呈现了海云诗僧的作品,促进了海云诗派的形成和传播。

  与海云诗僧诗集相伴而生的序文的写作,对于海云诗派的传播也有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序文的写作,无非是诗僧们的自序、同门互序,还有诗僧与同道文人居士的互序。如天然禅师生前手编诗作为《似诗》,并且自序说明其“似诗”理论,而其《丹霞天老和尚古诗》则让弟子今无作序。而今释《徧行堂集》,函昰为之序,今辩则作《徧行堂续集序》。今无《光宣台集》,今释为之序。今脱《栖贤诗》,今无为之序。而与世俗文士之间的序,函昰有《吴中三子诗序》《侯若孩诗序》《伦宣明使君释骚序》《许九环集序》等;澹归《遍行堂续集》有《李侍御碧幢集序》《树德堂集序》《濮澹轩诗集》《姚彦昭诗集》《顾空山集序》《姚均裳诗集序》《见山诗集序》《陈彦达诗序》《沈友圣诗序》《沈雪峰诗序》《张嘉树诗序》《王子武诗序》等40余篇诗文集序;今无《光宣台集》有《王廉宪仲锡念西堂诗集序》《秋心草序》《重游岭海诗序》《郦息影诗序》《龚升璐容安诗序》《铁桥诗序》《朱浪叟诗序》等10余篇诗文序。众多的序文,多为交游或者阅读的产物,或阐明本人诗学观点、批评方法,或概括他人的诗学源流、风格特点,有利于诗派内部观念的沟通和外部辐射。如天然禅师在《似诗》自序提出了“似诗”论,弟子与同道多心领神会,奉为衣钵。如今无《丹霞天老和尚诗序》曰:“道固胜情。道人之所以自成其声,以闲裕为牢落,以峭洁为壹郁,内华外融,不涉境以动情,不先词而后我。凭高纵目,据梧发声,极云树之依微,尽禽鱼之鸣变。当见其优游夷愉,高明广厚,人虽目之曰境,无乃非境;虽目之曰情,无乃非情;后情境而共才华,呈神监而齐声调;使荆卿易水,屈原湘江,顿变为智河慧海。虽有虞氏之南风,未足此数,而老人微言道韵,木叶藏春,轩轩自远,又可以寻常作者目之哉。”居士王庭《梅诗序》亦云:“昔人咏梅往往多百篇,今老人之作亦百有二十篇。嗟乎!吾知老人之托意深矣。夫佛之妙法取之莲,老人之微旨取之梅,以例之柏子草头。老人之咏梅未尝非说禅,岂可以诗观之耶?然即以诗观之,此老人诸作其格高矣,其趣合矣,其词为雅驯,又岂他百篇者所可及哉。……老人常逍遥于方外游。嗟乎。予于兹咏梅诗得之矣。”准确道出了禅师诗歌“似诗”特征及阅读理解其诗歌的方法。天然禅师的诗学观还被门下弟子作为品评其他人诗歌的理论依据。如今辩《徧行堂续集序》论及读澹归诗:“若徒向语言文字中,与唐宋诸大家较量轩轾,则辜负立言者一腔热血不鲜也。”这显然实践了“始乎情而终乎道”的批评理念。今释序《光宣台集》云:“我法兄阿字无和尚,得道于天然老人,间以其才道为笔墨,几于排山倒海,浴日于天。予常私语,以为雷峰门下固称才薮,即其所至皆已卓然成就。若夫气格雄杰,思深理长,人境都尽,出路愈多。山巅已陟,海涛忽作,势欲断而仍连,义将显而更隐。予以推兄,不为他人轻屈一指也。”则道出了今无的师承渊源及其诗歌特点。众多的序言,把天然一脉诗歌的创作特点、诗歌理论、传承关系说得清清楚楚。他们和文集一起刊刻流传,既为海云子弟与世间读者提供了学习创作与批评的范本,又指引后世人们理解和接受海云诗派,因而成为了海云诗派传承的最好载体。

  综上所述,海云诗僧群体以天然禅师为领袖,有规模宏大的诗人群体,有独具特色的诗学主张,有相对固定的活动场所,有大致相同的题材范围,有可供传诵的别集与总集,海云诗派是一个典型的诗派无疑。而其开宗立派的过程,无疑也可为当代宗教与学术文化的繁荣提供诸多方面的启示。

  摘自:《五台山研究》201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