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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严法师传(七)

作者:南北木鱼

  慧光哪里是这帮家伙的对手,迅即便被打倒在地,刘积学和净严法师上前阻拦,也挨了不少拳脚,特别是刘积学,头上被流氓用铜扣板带打了一个口子,鲜血瞬间便流满了半张脸。武麻子把钱重新抢回来后,让武延萍拿到后面,这才让他的徒弟住手,慧光站起来指着武麻子说:“你这伤天害理的恶贼,是不会得好报的。”说完,拉着净严法师就走,如若不是法师在场,令他顾忌,他真想和这帮无赖拚了。

  刘积学捂着流血的头说:“你到底放人不放人?”武麻子看净严法师被慧光往门外拉,知道他们都要走,便说:“说好了,再拿一百放人,你要不走,就留在这里,让那二个和尚去拿钱。”刘积学一听,恨恨地说:;“好,我们去拿钱,你就在这里恭候吧!”说完便和法师一道走出“春萍书寓”。

  回到贤人巷,众人见净严法师他们不但没把人接回来,反遭一顿毒打,那几个被拐走女儿的难民,不禁又哭了起来。净严法师心里难受,他一边给刘积学包扎伤口,一边安慰大家不要哭,他再想办法一定把人救出。刘积学长叹,若在民国时期,这些流氓敢如此嚣张,他早就把他们给收拾了,想不到今日国家破败,德政难行,终让这帮家伙为非作歹,横行乡里,实在令人悲愤。

  慧光受刘积学这番话的提醒,悄声地问师父能否让远山帮一下忙呢?净严法师说:“我现在正想这些,关系到这十几个姑娘一生的大事,况且已到燃眉时刻,远山常来问法,求他帮忙也没什么不妥,只要能把人救出。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远山那里戒备森严,我们能找到他吗?”

  慧光灵机一动,他对师父说:“不如这样,你在这里等着,我直接去找远山,卫兵如让我就进去,如不让进,我就说有情报要向远山报告,我就是打妄语我也要见到远山,现在别的考虑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为了救人。”

  净严法师听慧光这样说也不回答,待把刘积学的伤口处理完后,他站起身来已拿定了主意。他让刘积学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对慧光说,我们现在就去见远山。儒家《增广贤文》里有“恶人须用恶人磨”的经验,净严法师也隐约地感到,或许也只有远山等日本土兵能成为武氏父女的克星。休看市井上一些无赖之徒在贫民百姓面前十分蛮横,可一见官府,立即就会现出另一副嘴脸。中国几千年官僚专制所造就的就是一种压榨德性,弱肉强食而又奴颜婢膝,一级一级的官府也无不是如此。这一点,净严法师是太了解了,在幼年受李浩阳老先生启蒙时,感伤中国封建社会制度腐败、道德低下的李老先生,对此针砭的犹为强烈,他多次对净严法师等学生说:“清政府与农民并没有直接的接触,即使接触也是通过政府中的衙役,而这些狗腿子多为社会渣滓,毫无道德,他们相互压榨,官大一级就是主子,使在最底层的老百姓更受欺凌,老百姓首先面对的是流氓啊!”

  慧光师看法师决定亲自去找远山,知道法师一向持戒精严,不愿让他去打妄语,遂满怀信心地跟着法师向山陕甘会馆走去。

  (三)

  远山自礼净严法师为师受三皈依后,对佛法修持颇为精进,其得暇便以诵经为事,并常去铁塔寺礼佛,且手拄军刀,立于端坐在椅子上的净严法师身边,与法师留有合影,这在军中已悄然风传,使得很多人都知道远山是一佛弟子。一些下级官员和僚属,为讨好和巴结远山,每和远山见面或分手,或汇报完情况告退时,故意诵一声“阿弥陀佛”,以示自己也在向远山学习。远山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担心由于自己信佛而影响下属会使上司不快,但他的这种顾虑由于土肥原贤二的首肯而很快就打消了,遂任其同僚下属怎样致意都行,有时候他还回诵一句佛号。

  土肥原对他的信佛拜师不持异议,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铁塔寺灵迹的敬畏。远山皈依后,从维持会长王旭升处得到一尊明代精致的观世音铜像,土肥原看到后,以为是铁塔寺所送,对铜像的制作和工艺大加赞赏,羡慕非常。远山知其想要,便割爱相送,这使土肥原大为高兴。为答谢远山,土肥原不知从何处收罗了一大箱子佛教经论,全部送给远山研习。远山骤得许多法宝,心情也大为畅快,且常常爱不释手。

  另一件事,是净严法师所送的?《日本成寻阿阇黎显奉赞碑》的拓片。阿阇黎即教授,是矫正弟子们行为的大和尚。净严法师告诉远山,成寻是日本天台宗的名僧,其出身日本贵族,7岁出家,曾担任日本延历寺总持以及日本名刹平等院护持等要职,在日本佛教界颇负盛誉。日皇太后仰慕其德行,赐赠亲笔书写的《法华经》,这更使成寻名声大振。日本天台宗本为中国所传,唐代中叶,日僧最澄、圆仁、圆珍等人来到中国,求得天台宗秘法,带回日本,成为“台密”一派。后中国的天台秘法,自唐武宗会昌五年(845年)灭佛以后,到北宋时已失传,成寻闻知这一情况,便发愿到中国寻根求源并回传“台密”,以尽自己报恩之心。

  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年),成寻不顾62岁高龄,偕同弟子赖缘、快宗、惟观、心贤、善文等人乘船西渡,于同年四月到杭州,首诣天台山参拜,住国清寺。十月,宋神宗下诏请成寻等抵东京,对成寻倍加优礼,在延和殿率百官接见成寻。成寻向神宗献《梵文佛经》、《觉大师巡礼》等文献资料,以及香炉、白玻璃等珍贵法物。神宗大喜,回赠紫袈裟、衫、衣裙等物,并授其善慧大师号,敕住铁塔寺,广弘“台密”。成寻得此殊缘,依照日本天台宗的仪轨,建立法华坛,传法华法。东京各寺院的僧侣闻之都来求法,听其说大乘发心,及明咒和观行法,日本天台宗密法,在成寻的愿心下终得回传。

  神宗元丰四年(1081年),成寻了愿在铁塔寺示寂,终年7l岁,其灵骨后移葬于浙江天台山。

  土肥原得知这一情况,特别是闻说此碑在炮击后仍丝毫未损,便求远山代请一幅。后经净严法师精心装裱,土肥原高高兴兴地将其挂在自己的屋内。也正缘于这种缘分,土肥原虽未公开表示信佛,但对于佛教,他有了一种由衷的敬畏心理。

  净严法师和慧光来到山陕甘会馆,远山还未休息,他听说法帅深夜来访,赶忙迎出照壁外,带法师和慧光一起进院。慧光此时被打的右眼更为青肿,就如一青核桃一般。远山在灯下一看,以为是日军所伤,忙问是谁打的。当他听慧光说是开妓院的流氓所为,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问慧光到那个地方去干什么?净严法师便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远山,最后请远山出面干预一下,把人要回来。

  远山听净严法师也挨了打,不但不恼,反而又“哈哈”笑了起来,慧光看法师不语,一直望着远山,也不知远山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待远山笑够,他忍不住问远山愿不愿意帮忙?远山问所非答:“度人都度到妓院去了,花了一百块大洋,还挨了揍,这算不算是奇闻呢?我佛也太慈悲了吧?”

  净严法师仍不作声,远山话锋一转,更不着边际地对法师说:“我正准备明天去问法,你来得正好,另外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净严法师总是先为别人着想,他听远山这么说,才开口问道:“什么事,先生不妨先说一下。”

  远山望望法师,又看看眼如青桃的慧光,又微微一笑对慧光说:“这样吧,你去妓院要人,我让法师在这里开示一下佛法,他今晚就住在这儿了,你走吧。”净严法师一愣,让慧光去要人,还让他去挨打?但念头刚一起,遂听远山叫了一声,外面答应着进来一军士,远山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阵,而后又问法师:“妓院的打手多吗?”净严法师答:“有五六个吧。”为防远山手下伤害妇女,接着又说:“不能让你的手下伤害良家妇女。”远山答应了一声,又回头用日语交待了几句,那军士打立正,挥手叫慧光一起退了出去。随后,前院响起了吆喝声,并伴随一些凌乱的脚步声。净严法师明白,那军士又招呼了一些人,看来把人要回来没多大问题了,这才一块石头从心里落了下来。

  待慧光他们走后,远山显得十分疲惫地告诉净严法师,中牟兵败,士兵锐气大减,不仅没有西征的勇气,就是在开封也唯恐被水再灌,军心目前十分不稳,鉴于这种情况,日华北司令部已做调防部署,土肥原贤二部十四师团不日将调离开封,来接防的是十六师团中岛部。说到中岛,远山特别提醒净严法师,中岛性格暴烈,恶名昭著,攻克民国首府南京一役,其部为中坚。至于城破之时的南京大屠杀,不仅冠绝中国各地,其暴行,也令整个世界都为之张目。净严法师对南京屠城也早有切肤之痛,闻此恶魔要来,刚刚放下的心又一下子吊了起来。不义的战争,给开封带来的劫难还少吗?杀人如麻的中岛,又将给开封带来怎样的灾难?净严法师又想到了自己的难民所,北京和上海暂时是不能去了,他要亲自应付调防之变,必要时他准备亲自去见中岛,他相信,佛陀至高的善能解决人生的一切矛盾。想到此,他再次感到了力量,菩萨之愿,不独使他对死亡的恐怖消灭,且激励着他愿意为众生牺牲一切。

  净严法师问远山会不会走,远山怅然:“我走也是早晚的事。华北司令部已派矢野到开封任特务长,估计不久就会调我离开开封。法师大材,可惜我不能长久依止,这是我此次开封之旅最引以为憾的事了。”

  净严法师也为之黯然,两人好久不再说话,此时,夜更深了,外面不时地传来一两句吆喝,在寂静的夜幕里显得十分清晰,悠长。良久,远山站起来踱到窗边又缓缓地说道:“法师是达人,已领悟大道,所行事业都是用大心灵成就的大慈悲,这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在中国,寺院我也领教过不少,但像法师这样依心灵而伟大的人,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人。”

  净严法师不愿远山这样评价自己,他一向认为,四众之恩是自己一生都无法尽报的,他们才是真正的义人,慈悲和伟大。自己如若贪功,到是真正的可耻了,从佛学社到铁塔寺,哪一件事不是赖于众人的帮助?他站起来想打断远山,但远山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他制止了净严法师开口,接着说道:“法师多次向我提及太虚大师,但我终未曾和其共过事。我所看到的,是法师的胆识,别的不说,仅凭法师身体力行阐扬大乘,以慈善事业去推及佛法,这也实在少见。”

  的确,净严法师从不去赶经忏,他不愿把有限的生命耗在那至多能够治一下标的事情上。他是太虚大师一手培养起来的新学僧,太虚大师走人间佛教道路的弘法目标,早已成为他一生的理想。从根本上着眼,从根本上去普及和弘扬佛法,建设道心和道风,建设导正人心正思的以人为本的新佛教,是他永负的天职和使命,他放弃进藏求法,专意回到河南,正基于此理念。走弘法大道,高山隐修已被割爱,赖佛求活以经忏为能事更令他不屑,他所渴望的,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佛陀慈爱的光芒。

  慧光跟着十几个日本土兵一出门,早巳等候在此的刘积学等人便迎了上来,日本兵发现有人,马上拉动枪栓喝问,慧光恐发生误会,立即上前,向那领头的日本军士解释是一块去迎救被拐骗姑娘的亲属,那日本人看又多了十几个人,十分高兴,吆喝着一道去存德里要人。

  刘积学从未和人打过架,他实在痛恨武家父女如此无耻和霸道。净严法师走后,他看难民们救人心切,便领着他们一起过来等候净严法师,万一法师说不动日本人,他准备借着人多,抢也要把那些姑娘从虎口里抢出来。看日本人愿意出面干涉,便带领着他领来的那群人一道参与营救行动。

  武麻子一见日本人,立即换了副嘴脸,头一点,腰一弯,屁股一蹶,嘴里喊着太君,活脱一幅汉好奴才相。刘积学一看武麻子这个熊样,天生一个舐痔小人,心里更气,没等日本人开口,他上前一脚把武麻子跺倒。众难民见刘积学动手,知道这家伙就是罪魁祸首,跟着刘积学就打将起来。

  慧光上前拉着刘积学,说了一声救人要紧,借日本人用刺刀逼住武麻子的徒弟空当,也不再理会难民们的群殴,立即进去破门救人。

  睡得正香的武延萍也被闹腾起来了,忙把灯点着,胡乱穿了件衣服就往外走,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开门正与刘积学撞了个照面。刘积学二话不说,照着这个女人就是一个耳光,直打的武延萍“嗷嗷”直叫。慧光进屋翻出那一百块银元,接着又奔隔壁房间,他也是见门就破,再无所顾忌。

  整个营救行动十分顺利,慧光喊住刘积学,让他带人赶快离开这里,不要让被拐来的姑娘与自己的亲人在这里相抱而哭,耽误时间。刘积学大声喊叫难民们赶快跟他走,有话回去再说,难民们此刻更打出了胆气,直把这刚布置的妓院胡乱一砸,恨不能点把火给烧了,出尽了心中的恶气方才跟着刘积学回去。临走,难民们出于对武家父女的憎恨,一个劲地向日本士兵喊,这里的东西都归你们了,你们千万不要放过这群坏人。

  慧光听难民们这样喊,也暗觉好笑,可见人们对日军的喜爱抢掠品行的共识。他看大功告成,也不愿在此停留,向领头的军士道了声谢,便追刘积学他们去了。

  抢劫惯了的日本士兵也毫不客气,慧光他们一走,他们逼着武麻子等人把有用的东西全部扛到宪兵队。武延萍也成了日本人的俘虏,连人带财尽被掳去。“?春萍书寓”犹如野山磷火,转瞬便灭于他们自己一手制造的罪恶勾当中。而这件由佛教徒引日本人到妓院救人的事,迅速在开封传扬开来,一些热衷于社会新闻的闲人,更是把此事演义得出神人化,言武麻子父女鬼计多端,净严法师则义薄云天,武艺高强,令闻讯赶到的日本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甘愿受法师驱使。大相国寺书场,竟也有了一段“佛徒闹妓院”的段子,把净严法师等人描绘成行侠仗义的英雄,不仅救出了被武氏父女拐骗的姑娘,连武氏串通的日本嫖客也被法师痛打一顿,直把净严法师等人说得神乎其神,表达了人们对恶势力和日本侵略者的刻骨痛恨。(未完待续)

  摘自:《大相国寺》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