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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佛教小说《黄心大师》创作始末

作者:黄艺红

  摘要:现代作家施蛰存的佛教小说《黄心大师》,其灵感源自白玉蟾在诗中提到黄心大师的出家机缘:“底事到头鸾凤侣,不如亸脱鸳鸯社”,施氏小说误录为“惊凤侣”,两字的繁体比较接近:鸾(鸞),惊(驚)。这一字之差的疏忽背离白玉蟾词中原意,引发施氏的“揣测”与想象,创作《黄心大师》。释震华信以为真,据此写入其撰述的佛教传记《续比丘尼传》,以信史流传至今。梳理《黄心大师》的创作前后,可对“黄心”传奇正本清源,重新认识白玉蟾、施蛰存、释震华的相关著作。

  关键词:施蛰存佛教《黄心大师》白玉蟾释震华

  作者简介:黄艺红,文学博士,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一、《黄心大师》中两处误录白玉蟾诗词?

  以现有资料来看,黄心,这个神秘而传奇的佛教人物,最早被文学作品记录下来,出自南宗道教祖师白玉蟾的诗词:《赠豫章尼黄心大师》和《送黄心大师》。一诗一词仅寥寥数语,简括黄心法师的前尘往事及其出家后的禅心戒行,还为她生平笼罩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施蛰存正是在无意间看到白玉蟾的诗词,发现黄心其人其事。白玉蟾简短的题注:“尝为官妓”,更令他灵感发生,他不禁遐想:“黄心何以要出家?她的焚修情形如何,尤其是她舍身铸钟的故事,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施蛰存进一步想,既然无载籍可求,何不就借此题材,“揣测”和“演写”为小说呢?[1]于是,他通过艺术想象,成功创作了《黄心大师》[2]这部小说。

  小说讲述的是南宋时一个名为马瑙儿的女子,自幼性情特别,虽未脱尘俗,却也算早有慧根,后嫁与季氏茶商,因夫家被抄,被办案知府霸占为妾。谁道三年后,知府锒铛入狱,瑙儿与官府妻妾一同被发为官伎,堕入勾栏十年。十年间,瑙儿过着“舞迎南北客,歌送去来人”的生涯。在酒客戏言中,她才惊悟:“我还在这里贪恋些甚么!”终在妙住庵披剃为尼,法名黄心。黄心法师持戒谨严,后继承衣钵,升任妙住庵住持。因管理有方,庵中香火不绝、声名日隆。她又发下大愿,募铸幽冥钟,然而前八次铸钟,均浇铸失败,直至第九次,黄心认出捐资者乃是前夫季茶商,她才明白个中因缘所系,于是高念佛号,奋力跳入浇灌炉,以身护道,幽冥钟终得铸成。

  在文学研究界,提到这部佛教小说,多采用施蛰存自己的说法:力图在小说中展现神性与人性的冲突。[3]也有论者将《黄心大师》看作施氏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理论的运用,更有论者进一步发挥小说中:“实在没有人能发觉瑙娘一生在恋爱上的苦闷与幻灭”一句,分析黄心在情爱生活中的压抑。即便早有学者提出,这部小说并非如此肤浅:“尼姑黄心跳进熔炉里去,能否用潜在的性因素及其大彻大悟来解释?有点头脑、有点文化历史知识的人都不难作出回答。”[4]但上述解读几成定论,更有甚者,贬斥黄心“表面敬佛实则时时处处不忘情场” “将庄严神圣的佛法当成满足一己私欲的工具”[5]。众说纷纭,到底该如何解读这部佛教小说?

  真实的尼僧黄心已不可考,但我们至少可以从白玉蟾的诗词中,寻绎施蛰存这部小说创作的源头。诗词抄录如下:

  送黄心大师

  如今无用绣香囊,已入空王选佛场。

  生铁脊梁三世衲,冷灰心绪一炉香。

  庭前竹长真如翠,槛外花开般若香。

  万事到头都是梦,天倾三峡洗高唐。

  满江红·赠豫章尼黄心大师尝为官妓

  豆蔻丁香,待则甚、如今休也。争知道、本来面目,风光洒洒。底事到头鸾凤侣,不如亸脱鸳鸯社。好说与、几个正迷人,休嗟讶。

  纱窗外,梅花下。酒醒也,教人怕。把翠云剪却,缁衣披挂。柳翠已参弥勒了,赵州要勘台山话。想而今、心似白芙蕖,无人画。

  只要认真对照施蛰存在《黄心大师》中抄录的白玉蟾诗词,即可发现他有两处误录:“三世衲”应为“三事衲”,“惊凤侣”实为“鸾凤侣”。

  且说第一误,三世衲。白玉蟾原诗“生铁脊梁三世衲,冷灰心绪一炉香”,从诗意看,此处的三世衲应以三事衣,即僧服解。据丁福保《佛学大辞典》:“三事衲,(衣服)又曰三事衣。言五条七条九条之三衣也。禅林之語。”[6]另据《禅林象器笺》:“三事纳三衣同忠曰:“五条、七条、九条,三种纳也。或为袈裟、钵、柱杖者,杜撰。”[7]旧有“生涯三事纳,故旧一枝藤”(祖心《退黄龙院作》)、“百年三事纳,万里一枝筇”(无可《送僧》)之说。白玉蟾是杰出的道教思想家和诗人,他的一生交游广泛,有大量与僧侣酬唱的诗文存世,把“三事衲”写成“三世衲”,不太可能是白玉蟾有意为之或因粗心疏漏所致,笔者推测原有版本在传抄过程中有讹误,后世以讹传讹,施氏径录不查。

  再说第二误,惊凤侣。此为严重误录,两字的繁体比较接近:鸾(鸞),惊(驚)。“鸾凤侣”即鸾俦凤侣,指夫妻二人如鸾凤般相谐作伴。“惊凤侣”即惊散凤侣,有情侣失和,鸾凤分飞之意。白玉蟾的《满江红》题注:尝为官妓,引起施蛰存对黄心的极大兴趣,他将鸾(鸞)录为惊(驚),却是将白玉蟾诗中提到黄心大师的出家机缘:“底事到头鸾凤侣,不如亸脱鸳鸯社”,解读成:“休也休也,天下没有一个好男子,我还在这里贪恋些甚么!”即因感情失意而非堪破红尘、不恋俗世才选择出家。施氏的“揣测”与“演写”背离白玉蟾词作原意,白玉蟾笔下黄心法师的“超脱”,被施氏小说演绎为“逃脱”。

  二、释震华“小说之中求信史”

  施蛰存用传统笔法创作这部黄心传奇,他在小说中宣称“从各种史料中钩稽出她的事实”,还不忘引用白玉蟾的诗词:“恼娘于南宋嘉定十二年四月八日在南昌城外妙住庵里披剃为尼,其时琼琯紫清真人白玉蟾方访道入浙,留滞南昌,闻知其事,大为叹美,即书赠黄心方丈”,这种出神入化、虚实结合的写法,更使读者深信不疑。

  《黄心大师》的刊出,让当时正殚精竭虑撰写《续比丘尼传》的静安寺主持释震华如获至宝,竟信以为真。他依据施蛰存的小说,撰写600余字的《南昌妙住庵尼黄心传》,将黄心事迹写入《续比丘尼传》之中。震华念念不忘施氏小说中虚构所谓:明初钞本残帙《比丘尼传》和《洪都雅致》存有关于黄心大师的记载。震华致函施氏乞为借阅、钞录,还寄赠《续比丘尼传》,曾令弟子持书函前去拜访未果。而施氏心怀愧疚,不忍道明真相,迟迟未予回复,震华最后抱憾而终。《续比丘尼传》卷尾超尘法师的跋语,记述了震华对施蛰存虚构的明初钞本《比丘尼传》的念念挂牵:“丁丑夏书成,忽发现施蛰群先生于《学生杂志》发表《黄心大师》一文,引言谓北平某藏书家庋有明钞本《比丘尼传》八卷,因喜呩尘曰:‘此八轴灵文,非继唱公而作乎?如能设法借得,余书将改制矣……’”(按:此处施蛰群应为施蛰存,《学生杂志》应为《文学杂志》,“呩”作“视”解。)

  如施蛰存所言,《黄心大师》“这篇小说里的故事,百分之百是虚构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写小说,从来没有人在小说里寻求信史的!”[8]曾有人评价《续比丘尼传》:“所引资料大都未注明出处,而所收人物也失之过宽,有欠严谨。”[9]如此看来,震华编述《续比丘尼传》,确乎有失谨严。然而,评论《续比丘尼传》不应忽略编者所处的时代。

  震华法师发愿编写《续比丘尼传》,这是受到当时男女平权思潮的影响。自萧梁释宝唱著《比丘尼传》后,无人为尼众立传,震华在自序中宣说,“法性平等无差别”[10],他编著传记旨在提高尼僧地位,以榜样的作用来感召尼众。在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佛教又面临变革困境的岁月,搜索史料之艰,实难想见。据震华法师弟子真禅回忆,法师为撰述佛史,常“振襟而起”、“奋笔直书”、“四处查阅资料,终夜伏案走笔,抄写剪贴,皆无旁贷”[11],其时震华法师身任玉佛寺主持,在竹林佛学院任教,还兼任竹林寺监院,在法务繁重的情况下,发弘法悲愿,笔耕不辍,才得完成《续比丘尼传》,其间还因战事致书稿遗失,前功尽弃,就连其弟子超尘也不免感叹:“尼门文献可征而不可传,大法其将衰乎?”[12然而震华“故业重寻”,决心重新书写,复历时七载终“有志竟成”[13]。

  震华法师的一生,可谓乘如实愿,兴化人间,他为宣教弘法倍历艰辛,积劳成疾,终以三十九世寿寂灭。《续比丘尼传》囿于文献匮乏、战乱频仍等因素所致的缺憾,当能为世人所理解罢。施氏曾记录震华来函:“中国历史中以中国佛教史为最难研究,佛教史中以文献不足,比丘尼史更难着手。该藏书家所有明钞本藏之至今,完好无缺。不慧深恐古德幽光,永其沉埋。……事关发扬古德懿光,当能慨允勿却。”[14]其心之至诚、言之恳切,一代大德的济世情怀跃然于纸上。

  三、“为我所用”的黄心传奇

  因黄心的传奇人生所感,各家机杼自出,为世人留下诗词、小说、传记等多样的文学形式。那么,白玉蟾、施蛰存、释震华三人的著作中,黄心的形象又有何异同?笔者择其要列表如下:

  三个版本“黄心”形象比较

  作品

  对比

  白玉蟾

  《满江红》

  《送黄心大师》

  (诗词)

  施蛰存

  《黄心大师》

  (小说)

  震华

  《续比丘尼传》

  (传记)

  人物形象

  “本来面目,风光洒洒。”

  “把翠云剪却,缁衣披挂。”

  “艳丽”、“庄严”、“端庄”。天资聪颖、熟读四书五经、能歌善舞。

  明敏绝伦

  性格特点

  “心似白芙蕖”

  “空虚和恼恨”、“严冷和憎恼”、“性僻孤洁”。自小“沉静寡言,着恼的时候,不哭不骂”。无论遭际如何,始终随顺因缘,不声不响。

  无

  出家因缘

  “底事到头鸾凤侣,不如亸脱鸳鸯社。”

  “休也休也,天下没有一个好男子,我还在这里贪恋些甚么!”

  一老尼犯其车舆,曰:“尔不忆如来座下失声一笑时耶?”黄心闻言,顿悟前生,依师出家。

  禅心道行

  “生铁脊梁三事衲,冷灰心绪一炉香。”

  “忽得定慧”、“足不出户,一意潜修。”道德为善男信女所夸耀。

  终日潜修道,望蔚著。

  如上图所示,白玉蟾、施蛰存、释震华的著作表现人物的重点各有不同,分别为:神性、人性和佛性。施氏小说中的黄心,性格丰富、人物形象相对饱满,情节展开合乎基本逻辑,符合施氏心理分析小说的一贯特点。结合施氏其它佛教小说(《鸠摩罗什》《塔的灵应》《宏智法师的出家》)来看,施氏乃是借助佛教人物表达其对人性与人生的反思,此篇不过是他创造新文体的又一次尝试。“[15]而白玉蟾和释震华笔下的黄心形象则相对单一,前者着重描写黄心出家后,不恋前尘往事的超脱清净之境界,后者并不对黄心的人物性格作任何描写,而是浓墨笔抒其禅心戒行,对于她以身卫道的传奇,以“因冶经八易,溃不成形,心自计愿力不虔,乃有此失。遂于九次舍身入炉,钟竟圆满”[16]一笔带过,删除施氏小说中捐资铸钟者乃黄心季氏前夫的情节,也就是说,震华的编述,删去黄心铸钟不成的另一种可能。总之,三人与“黄心”有关的著作,实为“各取所需、为我所用”,不离著者道学家、文学家、佛学家的身份。

  《黄心大师》是施蛰存小说的封笔之作,他对这部作品无疑是自满的。通读《一个永久的歉疚——对震华法师的忏悔》一文,施氏的愧疚之情可谓至诚感人,但他对自己那“荒诞无根的故事,却被采用为实录”,仍掩饰不住自得之意。从文学的范畴说,以一个“黄心”传奇,笔抒多样情怀,中国的文学宝库因此添加几颗璀璨的明珠;从文化的角度讲,三位道学家、文学家、佛学家因“黄心”产生联结点(这似乎还切合佛家的机缘之说),其中展示的中国文化的丰富性不可小觑。但以严格的学术研究规范而言,此种奇缘,在另一种程度上说,属“一错”而“再错”。“惊凤侣”一误,几乎决定施蛰存《黄心大师》的情节设置,震华《续比丘尼传》所引白玉蟾词也据此错写成“惊凤侣”。至于此误,是杂志排字疏漏,还是施氏有意为之?笔者认为,《黄心大师》的情节铺排,合乎对“底事到头鸾凤侣,不如亸脱鸳鸯社”一句的理解。鸾(鸞)误写为惊(驚),排版失误的可能性极小。由《一个永久的歉疚》一文看来,施氏也并非是有意写错,按说施蛰存长期担任文学杂志编辑,不应粗心大意至此,然而,这一字之误终归是错了。

  一位佛门高僧将小说中虚拟的故事,录入佛教传记——因施蛰存的专门撰文说明,这一掌故在文学研究界几成佳话美谈,一旦提及,多作为施氏文笔精湛之佐证,却未能发现施蛰存小说中两处诗词的误录。而在佛学研究界,《续比丘尼传》关于“黄心”一篇的讹误,似未见提及。或因《续比丘尼传》错漏偏多,史学地位不高,不为佛学论者所重视,研究者寡,故未能及时发现此误。但时至今日,不时仍有佛学研究成果或佛教普及资料提到僧尼黄心,援引的事例大体以《续比丘尼传》为蓝本,对震华法师在小说之中求信史一事,不知就里。因而,无论对道学、佛学还是文学研究而言,梳理《黄心大师》的创作始末,对“黄心”传奇正本清源,就显得尤为重要,也有助我们重新理解白玉蟾、施蛰存、释震华的相关著作。

  注释:

  [1]见施蛰存:《一个永久的歉疚——对震华法师的忏悔》,《申报·文学》,1947年第5期。

  [2]施蛰存:《黄心大师》,《文学杂志》,1937年1卷2期。

  [3]施蛰存:《关于黄心大师的几句话》,《中国文艺》,1937年1卷2期。

  [4]严家炎:《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增订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第158页。

  [5]肖百容:《道佛成悲儒成喜——传统文化的现代形象探析》,《文学评论》,2011年第4期。

  [6]丁福保编:《佛学大辞典》,上海:上海书店,1991年,第309页。

  [7]佛光大藏经编修委员会:《禅林象器笺》,《佛光大藏经·禅藏》,高雄:佛光出版社,1994年,第1311页。

  [8]施蛰存:《一个永久的歉疚——对震华法师的忏悔》,《申报·文学》,1947年第5期。

  [9]知识出版社编:《人间天书·宗教典籍举要》,北京:知识出版社,1989年,第138页。

  [10]震华:《续比丘尼传》,载《高僧传合集》(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982页。

  [11]真禅法师:《试论震华法师的佛学思想》,见显密文库网:http://read.goodweb.cn/news/news_view.asp?newsid=80859

  [12]]震华:《续比丘尼传》,载《高僧传合集》(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020页。

  [13]震华:《续比丘尼传》,载《高僧传合集》(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982页。

  [14]施蛰存:《一个永久的歉疚——对震华法师的忏悔》,《申报·文学》,1947年第5期。

  [15]近一二年来,我曾有意地试验着想创造一种纯中国式的白话文。说是‘创造’,其实不免言大而夸,严格地说来,或者可以说是评话,传奇和演义诸种文体的融合。”见施蛰存:《关于黄心大师的几句话》,《中国文艺》,1937年1卷2期。

  [16]震华:《续比丘尼传》,载《高僧传合集》(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99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