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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与佛学

作者:陈世忠

  宋朝程朱所创立的理学,尤经朱熹集周、二程、张子之大成,又有所创新,且有意无意融摄佛老,完成其博大恢宏,以仁核心,天人合一的理学体系,于后世影响巨大。纵观朱子一生,不愧为一代大儒。然而“攘斥佛老”,尤为对佛法“异端”抨击,却不免“瞎子说像”。笔者虽敬重朱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浩然圣贤之志,但不能不为明真理而作辨正。朱熹不懂出家之真实义,更不懂佛家超越宗教之真实义,故知见仅停留在权教层面上,拙文以朱子谬解空义,作用是性、无位真人和顿渐、动静与静坐等问题为例如以辨正。

  一、朱子谬解“空”义

  朱子说:“释氏说空,不是便不是,但空里面须有道理始得。若只说到我见个空,而不知有实道理,却做甚用得?譬如一渊清水,清冷彻底,看来一如无水相似,它便道此渊只是空的,不曾将手去探是冷是温,不知道有水在里面。佛氏之见正如此”(《朱子语类》126卷)。

  “释迦是空虚之魁,饥能不饮食乎?寒能不假衣乎?能令无生人之所欲者乎?虽欲灭之,终不可得灭。”(《语类》62卷)

  按:朱子以佛说空为“虚无空寂”,不知水之冷暖,不吃不穿。朱子简单地把“空”和“有”对立起来了。且不知佛说大小乘,法门千万,权实相间,“灭一切欲”,此二乘“断惑证真”,“入涅槃”,是方便说法,黄叶止儿啼而已。请看六祖慧能法嗣南阳忠国师答人问:“既得无物自主,饥寒所逼,若为用心?”师答:“饥即吃饭,寒著衣。”(《指月录》6卷)黄蘖《传心法要》有云:“终日吃饭,未曾咬著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此明“色即空”义,非如朱子所云“灭色取空”,成断灭空。朱子不解“色即空”深义,反讥讽佛门空是“终日吃饭,却道不咬著一粒米,满身著衣,却道不曾挂着一丝。”(《语类》126卷)

  朱子又说:“释氏则以天地为幻妄,以四大为假合,则是全无。”(同上),以诸法幻妄、假合为“全无”。佛说诸法因缘生、因缘灭,无有自性,故说如梦幻泡影。佛弟子深切体悟诸法缘起性空,即空、假、中而发大菩提心。亦有不少佛弟子虽闻“天地”、“四大”缘生无自性,但不是执有,即是著空、落在两边。此也正是佛所批判的当时印度九十六外道之数。《大涅槃经》15卷记佛说:“何名第一义空?有业有报(有),不见作者(空),如是空名第一义空。”《大涅槃经》19卷记佛说:“云何得名甚深义?虽知众生实无有我(空),而于未来不失业果(有):虽有涅槃,亦无灭者,是名甚深之义。”《大宝积经》73卷记佛云:“见所作业,及受果报,皆不失坏(有);无有作业者,亦无受报者(空)。”有即空,色即空;空即有,空即色,即“荡无纤尘,不废万有”(《华严玄谈》)。此“名第一义空”、“甚深之义”,非中下根人所能契入故。

  理学在中国哲学思想史上影响是巨大的,“绍道统,立人极”。朱子倾其心力所作《四书章句集注》,且以其学养,“驰心于空妙之域者二十余年”(《朱子大全·答薛士龙》38卷)“支配中国思想界达六百年之久”,集前贤之大成,建立博大恢宏、蔚为壮观的理学体系,于世道人心贡献极大,被列为孔庙十哲之一。理学从形而上层面溶仁义礼智伦理于心性本体,“以探求天下万物之理”,以求“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大学章句》),“致广大而尽精微”(《中庸》)。理学产生的原因是,当时国家“内忧外患”,北方异族入侵,社会内部一面是“人欲横流”、“伦常败坏”;一面在思想精神上,天下之士“不归于儒而归于禅”,“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程朱为应对严峻形势,吸取佛家不少教理,以构建完成以人为本位的理论体系。从儒家修、齐、平、治层面来说,笔者也对程朱道德文章、人格理念深深钦佩,使孔子以后华夏民族的文化思想重获生机,并成为中国的主流思想。然而程朱理学在论及性、心、理、天、命,仅是“一家言”。从佛家层面来说是不彻底的,尚末见谛。故对佛家的自性体验,理学家的“理”是无法相契的,故多有“扦格而不胜”,不自觉地多有谤言。尽管把“理”说成是超越时空的绝对精神,或称为先天之物、自在之物,“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朱子语类》1卷),“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无理,便亦五天地”(《语类》44卷),“天之所以为天,理而己”(《语类》25卷),“所谓主宰者,即是理也”(《语类》1卷),“合天地万物而言,只是一理”(《语类》l卷),云云。尽管朱子说:“至于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贯通焉。”(《大学补注》)“积习既多,自当脱然有悟处,乃是零零碎碎,奏合将来,不知不觉,自然醒悟。”(《语类》18卷)此所谓“豁然贯通”、“有悟处”、“自然醒悟”,显然与佛门的“大彻大悟”、“悟亦不立”之悟,名同实异。理学仅取佛门J4真晤”字之名而己。

  二、作用是性

  朱子认为:“性是实理,仁义礼智皆具。”(《语类》5卷)倡“人性本实”,“人性善”。而佛氏倡性空,故有“作用是性”,从而否定人性中的先天性的伦常道德、仁义礼智等,如“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景德传灯录》卷三)一切是性,则人欲亦性,是“认欲为理(性)”,则人伦道德也可废弃,君子也无须“正心、诚意、修身、齐家。”这使人想到佛教顿渐之争,有云:“道生之言,提倡‘顿悟’,推翻横积功德,调息、安心等等烦琐之渐修功夫一一即所谓“善不受报”与“阐提人皆得成佛”,打倒买卖式的功德诡‘佛无净土’说,推翻慧远大师倡行之净土教。道生说法,顽石点头,道生顿悟说,先受到抨击,后受帝王提倡。若依道生,则一切拜佛仪式、忏念、佛像、出家、戒律均成为废物了。”(见原香港《内明》冯冯的《虚云老法师传》)

  所谓眼见、耳闻、鼻香、口论、手足运奔,乃是要我们“作用见性”,于日常举手抬足间体悟“自性”,彻见本来。佛法并不否定世法,只是说仁义礼智之体,与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用,只是八万四千法门中一法而已,佛法只是从高视野审视(称法眼)人生社会,乃至宇宙万有一切现象,包括性善之性、气质之性都是因缘所生,都是无自性的,不是永恒不变的,只是暂时不真的,要我们不要被眼前现象世界(相)所迷执,以为是实有其事,要我们透过现象看本来面目,所谓千差万别的现象世界仅仅是我们加上去的种种名相而己,但并不妨碍我们社会人所应负担的责任和义务。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在各个历史时期,我们缘起各时代的人,但并不否定我们人在各历史时期所应有的道德修养、责任和义务。

  诸法因缘生,人可缘起善,亦可以缘起恶,你可解释善或恶是“性善之性”或“性恶之性”,动物亦可缘起动物之性,植物亦可缘起植物之性,乃至无情矿石等缘起矿石等性。佛法不以一时、一域看问题,而是把时间放长到无限一一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空间放大到无穷大,且还要我们回答(体悟)一一时间是什么?空间是什么?人是什么?从何而来,向何而去?朱子理论学体系虽然丰富了传统文化的哲学宝库,但建立在时空中,以人为本位的道德本体论在哲学的认识论上不免有其局限性、逻辑上的矛盾和不圆满性。在道德本体论的围墙里,是无法窥见竖穷三际、横遍十方,且超越时空的佛法的,更无法理解佛法从权教(三乘渐修)的自我完成,走向实教菩萨纯无我的利他行。

  三、无位真人和顿渐

  《朱子大全·答廖子晦》45卷:“所谓无极之真,所谓谷神不死二语,皆来书所引。所谓五位真人,此释氏语,正谷神之酋长也。”《语类》113卷:“……都把本原处别有一块物来模样。圣人教人,只是致知格物,不成真个是有一物事,知一块水银洋,走来走去,那便是禅家说,赤肉团上,自有一位五位真人模样。”

  《朱子大全·答汪太初》46卷:“常妄意天地万物人伦日用之外,别有一物,空虚玄妙,不可测度其心,悬悬然,惟徼幸于一见此物以为极致,而视天下万物本然之理,人伦日用当然之事,皆以为是非要妙,特可以姑存而无害云尔。”《朱子大全·记疑》七十卷:“知性即明死生之说,性,犹水也”。朱子评云:“愚谓性即理也,其目则仁义礼智是也。今不察此,而曰知性即明死生之说,是以性为一物而往来,出没乎生死之间也,非释氏之意而何哉!”

  按:朱子所倡“致知格物”、渐教修持工夫论,故对弟子提出洞具全体的“顿悟”说给予否定,认为顿悟说首先认为“本原处别有一块物来模样”。又说所谓“禅”说“赤肉团上,自有一位真人模样”。而不少人“惟徼幸于一见(悟)此物以为极致”云云。

  关于“无位真人”、“一物”,朱子以本体诠释之。佛典中有佛性、妙明真心、常住真心、菩提心、自心、一心真如、一心、一心识、如来藏、真如、自本性、大涅槃、法身、法性、佛性、圆觉,佛教界归之为“真常唯心系”。说被染污的原明净的本体,通过精进修持,去染返净,才显出“妙本真心”的本体来。由此自古以来引发“佛性本有始有”、“真如缘起的三大难题”,自唐朝复然法师《真妄偈》,直至近代日本望月信亨等《起信论》真伪考证,中国吕澂《楞严百伪》、王恩洋《起信料简》等,天台、贤首等与熊十力《新唯识论》“性寂”与“性觉”之争,千年聚讼不息。唐玄奘法师也因佛性等问题无法解决而去印度,希望得到正确的答案。台湾印顺法师在《中国禅宗史》又把达摩六代及门下称作是“一贯如来藏禅”(真常论)传授。其《摄大乘论讲记》又说“真常论者,又每以如来藏心的本来清净常住不变,说明生死本无,何来涅槃?”把达摩“无门为法门”定为“如来藏”、“真常唯心系”。·

  印顺法师在《摄大乘论讲记》中,从总体论述有三类”“真常论”为一种,另两种是:一者唯识宗:“依他诸法无自性,随染净而转变上说”;二者“空宗通达诸法无自性,在空寂灭中,无生死涅槃可得”。中国佛教界从台,贤、净等(包括熊氏《新唯识论》),90%信奉真常如来藏说。说有一本源清净的本体。朱子自也不能不惑于所谓“禅”说“赤肉团上,自有一位真人模样”。《五灯会元》20卷记云居德胜禅师见人问:,户如何是无位真人?”答曰:“闻时富贵,见时贫穷。”说尽迷者(闻时)贪心十足,欲人天福德,乃至超凡入圣,见如来藏(真如)本体云云悟者(见时)“大地与虚空粉碎”,一无所有(得)。惜千百年来,天下英雄豪杰都被“富贵”所迷,不肯“贫”。何以故?尚未“见”故。

  从人世间修、齐、平、治层面来说,朱子所倡渐修功夫无疑是正确的。然而朱子的理学终极目的,除三王五帝的王道乐土、大同世界外,又力图融哲学、仁德、治国于一体,把天、理、性、心、情、气、命统一在庞大的理学体系中,所谓“探求天下万物之理”(《大学章句》第一章),以达到“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大学章句》第五章)认识“理”的方法是“格物致知”。然而朱子又力图以他的哲学思想去窥察、批判超乎宗教、哲学的佛法上来,此正如其告诫人说的:“向无形象处东捞西摸,如捕风系影,用意越深而去道越远”(《朱子大全·答廖子梅》45卷),何其相似乃尔!

  《朱子大全·答王子合》:“穷理之学,诚不可以顿进,然必穷之以渐,俟其积累之多而廓然贯通;乃识大体耳”。且批陆象山顿悟说:“断然是异端,断然是曲学,断然非圣人之道。”(《语类》27卷)“近世有人为学,主要说空说妙,不肯就实,却说是悟,此是不知学,学问无此法,才说一悟字,便不可穷诘,不可研究,不可论是非,一味说入虚谈,最为惑人。”(《语类》121卷)

  按:朱子乃以世法“测度之”,故有“学问无此法”。落时空渐修法是世间实用法,如何能测度超乎时空之心性体验,即悟亦不立的悟境呢?西哲康德、黑格尔也认识到非思惟所及。一些现代物理学家也说:“它超越思维和语言,超出科学疆界而进入无法思惟的世界”。(《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比利时诺贝尔物理奖得主伊·普利戈金亦说:“科学是无能为力的,这时须要直觉。”(《从混沌到有序》)《坛经》记神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所倡渐修法门,五祖评之云:“免堕恶道”。人天福报而已。而慧能大师反之:“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四句是以“獦獠径登佛地,文盲直绍祖灯”,石破天惊之大事!何以故?直下顿悟!故宗门下客,斥渐修为“野干呜”,“张眼觅眼”,“怀珠作丐”,“力士迷额内珠”,“骑驴觅驴”,“买椟还珠”云云。直下顿悟,悟亦不立,“是狮子吼”。

  四、动静与静坐

  朱子说:“一心中,自有动静,静者性,动者情。”“性安然不动,情因物而感,性是理,情是用,性静而情动。”(《语类》98卷)动静在一心,静属性是理,动属情是用。性静为体,情动为用。并斥胡广仲“动则离性说”(《答胡广仲》42卷)。

  《朱子大全·答胡广仲》42卷:“动静二字,相为对待,不能相无,无乃天理之自然,非人力所能为也。若不与动对,则不名为静;不与静对,则不名为动矣。”此明动静相待,不可相无。此所谓“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动静相须,体用不离。”(《答张钦尧》32卷)“静中有动,动中有静”。(《语类》94卷)

  朱子又说:“动静无端”。“动之前须静,静之前又须动,推而上之,何自而见其端与始。”(《语类》94卷)明言动静在时空上的无限性。

  朱子又说“惟心无对,心统性情。”(《语类》98卷)“性是体,情是用,二者皆出于心,故心能统之。”(同上)又说:“心之体用,末之前是心之体,己发之际是心之用。”(《语类》5卷)又认为“虚灵”是“心之体”,是“寂然不动”(静),“知觉”是“心之用”,是“感而遂通”(动)。这样就构建了功静、体用的辩证统一关系。

  朱子批评佛教:“专一静坐,如佛屠氏茕然独处,更无酬酢,然后为得;吾徒之学,正不如此,遇无事则静坐,有书则读书,以至接物处事,常教此心光仓仓地,便是存心。岂可凡百放下,只是静坐!”(《语类》15卷)

  此朱子不分权实大小,了义不了义,教下三学乃不了义权教所摄,倡“结伽趺坐”,小乘头陀行苦修禅定,厌动欣静。实教大乘对动静有深层次认识。公大般若经》545卷记佛云:“一切法无动转故。”《大集经》11卷:“若有菩萨有所著者,是名为动;若于法心中无所著,是名无动。”《华严论》6卷:有问小乘灭能所:“了能所本无所动,此乃住法性故,动寂皆平,为本智非动寂故,妄谓为动,愚夫不了,弃动而求寂,为大苦也。”《坛经》记卧轮心中有著,故云:“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此正所谓:“愚夫不了,弃动而求寂”,终为“流浪生死”,“为大苦也。”慧能大师所以翻之曰:“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怎么长?”为大师“了本无所动”,“动寂皆平”故。不了义禅倡:“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了义禅如何?《大宝积经》114卷记文殊师利答天子问禅行曰:“无有少法可取,是谓禅行。又不取何法?所谓不取此世彼世,不取三界,乃至不取一切诸法,如是平等,是为禅行。”《宗镜录》110卷:学人问先德“如何是禅?”答:“悟自理是禅”。《坛经》记慧能大师答京城薛简曰:“道由心悟,岂在坐耶?经曰:‘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人行邪道’。何以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圭峰宗密记慧能大师见弟子打坐,用棒打之,令起。理学家出入佛老几十年,人称“阳儒阴禅”,乃以静坐、独处为佛法,不知乃“羊鹿牛”三车诲童蒙,实则于所谓“禅”乃门外汉也。

  摘自:《觉群》2017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