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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王维诗的禅意

作者:木叶

  说到王维,每一个对中国传统文化略有了解的人都不会感到陌生。这位极负盛名的唐代诗人和画家,我们最耳熟能详的评价是“味摩洁之涛,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而作出此评价的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不可无一,不可无二”的苏轼。王维具有“诗佛”之称,在音乐上颇有造诣,对于他的生平,我们所知道的是他;n生于一个奉佛的家庭,从小置身于佛教氛冈之中,衣不文彩,食无荤血,事母至孝,居母丧“柴毁骨立”:王维兄弟间极友爱,曾互相为了替对方赎罪而自请降职,早年曾积极进取,后期则趋于淡泊,无意仕进,而愈趋于学无生,“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妻亡不再娶,二十年孤居一世,屏绝尘累”:至于其他,史书记载和民间传说并不多,找不到他太多轶事。即使是安史之乱中他被迫担任伪职时,我们能读到的也只是他的一首自剖心迹的《凝碧池》诗。关于爱情、婚姻,似乎只能在“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里读到他的柔情与深情,一点都不喧嚣,不张扬,是那么安静,有一种“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的宁静和悠远:

  对王维的诗,历来不乏评论和解读。论者多数都认为王维之诗与佛教禅宗及其奉佛的经历和体验有密切的关系: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认为其写诗未必有佛教的自觉,主要还是受到山水的影响或道家思想的影日向,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所在。但其实,王维的诗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佛教禅宗的影响,在写诗时又有多少时候是自觉地把禅意注入其中的呢?作为距离王维一千多年之后的我们,笔者认为是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去求得一个确定答案,即便是诗人自己,也未必能讲得清楚。佛教自传入中国之后,成功地本土化,文人学士几乎没有不受其影响,只是影响的大小不同而已,儒释道三家发挥着不同的作用:既然受到儒释道二家的思想共同影响,三者已经融合,不可截然分割,自然万物人于眼底,发自心中,书而出之,便成了诗。“涛无达诂”,只要我们在品读之时能有自己的体会和感受,能从中感知到真,观赏到美,得到心灵的安定和享受,就是最宝贵的了。且让我们翻开《王摩诘全集》,去好好地品读一番,让身心安住,把精神放空,去体会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空灵和淡淡的禅意吧:

  在王维的诗中,“静”是一种特色。这种静体现在字面上是直接以“静”出之,如“谷静惟松响,山深无鸟声”,既有以动写静如以松响之动来写山谷之静,又有以静写静如以“无鸟声”来写山林之静;又体现在所写之景的安静上,则描绘出环境的清幽安宁,如“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写出了独自弹琴、惟有明月相照相赏的清寂;更体现在心境的安静上,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似万事万物都不挂于心,只在云水之间得真趣:松风、山月是他极为喜爱的意象。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他在静中返观自照,静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桃源”在王维诗中反复出现,他的《桃源行》描绘了如此仙境:“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去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人……当时只记人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整首诗可以说是陶渊明《桃花源记》的诗意再现。又如《送钱少府还蓝田》中云:“草色日向好,桃源人去稀。”这些诗都表达了对桃源的美之倾慕,也表达了好景不常、转瞬即逝、一旦流失便无可追寻的惋惜和怅惘。

  桃花源是陶渊明为我们构建一个精神寄托所在,尤其是古代文人仕途失利之后最适合排解失意、安放情怀的地方。无论在现实生活中是飞黄腾达还是困顿偃蹇,无论经历过多少人生的起伏悲喜,在桃花源中,一切纷争都不存在,有的只是美丽的景色、淳朴的村民以及安静而温馨的环境。对桃花源的向往,大概每朝每代每个不得志的文人都免不了会有,表达迫慕向往之情的诗也从来都不会少。王维也不例外,他追慕陶渊明,也追慕那种远离尘世遗世独立的境界。王维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并不仅仅止于思慕,而是切实地为自己寻找,并营造真实存在美好的桃花源,那就是位于陕西蓝田的《辋川别业》:

  不到东山向一年,归来才及种春田。

  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

  优娄比丘经论学,伛偻丈人乡里贤。

  披衣倒屣且相见,相欢语笑街门前。

  辋川风景殊胜,有华子冈、欹湖、竹里馆、柳浪、茱萸泮、辛夷坞等等,山水之美激发了他的禅诗。在辋川这样一个清静的地方,王维日居于其中,看花种田,悠闲自在,与比丘论经,与乡人谈笑,无忧无虑,淳朴自然,本就清静的心得到了加倍的陶冶。“万物静观皆自得”,他以“诗佛”之眼观照之,以“诗佛”之笔描摹之,为辋川写下了一组诗,即是《辋川集入《辋川集》可以说是王维最具有禅意的代表作,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雨聚雨收,人于眼底,发于笔底,通篇是一种淡泊,一种宁静,一种不可及的潇洒出尘,也因此虽其语句貌似平淡,却不无动人,千百年来传诵不衰。

  如《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是一种清寂和孤高;《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则是一种安静空灵之美。胡应麟《诗薮》评《辛夷坞》云“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又如《欹湖》:“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说到湖,最常见的是说湖面平静如水,此湖却以“欹”为名,名字便已不俗,送夫君免不了伤怀,但此诗却以“吹箫”送之,是否令人耳目一新?而“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就更见出一种飘逸的情怀,青山、白云、湖水,云水相接之处,是否能.感受到有种高远苍茫?《栾家湾》则现出一种活泼的生机:“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秋雨给人的印象一向偏于灰暗清冷,在此处却因在石上倾泻的流水而透出明丽,鹭鸶之白亦平添了一抹亮色。

  说到色彩,不能不提一下王维对色彩的运用也是非常独特的,往往用你想不到的颜色以及组合,便于不经意中完成了意象的创造。“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营造出清寂之美;“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带来一股清新迷蒙之气;“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则有白石之冷与红叶之暖,在对比中给人以美感……王维虽然自己“衣不文彩”,但在诗中对色彩的运用则是得心应手、出神人化。

  “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文字是内心的外在呈现,若无心境的澄明,是无法写出这样的诗句来的。胡应麟在《诗薮》中说:“右丞《辋川》诸作,却是自出机轴,名言两忘,色相俱泯。”又曰:“‘千山鸟飞绝’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以《辋川》诸作,便觉太闹。”这个评价,应该说是相当中肯的。自从张九龄被李林甫排挤而罢相之后,王维便已受到打击,对官场感到失望,安史之乱中更是身不由己地被授予伪职,然而他又有着自己的软弱,无法与现实对抗,也做不到像陶渊明那样弃官而去,于是选择过亦官亦隐的生活。王维以维为名,以摩诘为字,其名字中即包含了清净无染的寓意,而这也可以说是他对自己心性的追求,身体不能远离官场,心灵却自由地付与了青山,付与了流水,付与了白云,与世无争,只是安静地去体会这个世界:

  《赠从弟司库员外练》可说是其心境转变的写照:

  少年识事浅,强学干名利。徒闻跃马年,苦无出人智。

  即事岂徒言,累官非不试。既寡遂性欢,恐招负时累。

  清冬见远山,积雪凝苍翠。皓然出东林,发我遗世意。

  惠连素清赏,夙语尘外事。欲缓携手期,流年一何驶。

  惟有心境空寂,才能更好地体察万物,于山石草木、风云变幻中悟出哲理;《山中与裴迪秀才书》便描绘了一幅充满禅意的图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论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对此无比清幽之景,不由心境澄明,万籁皆空;但也惟有懂得之人,才能在流连其中时体会到欢悦,享受美景i早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昂扬奋发,化作了“君问穷通理,渔歌人浦深”的隐逸恬淡;“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的豪侠之气,化作了“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的平静安宁,、

  下维学佛甚勤,与禅师的交流门然亦不少,淡空谈玄之作也多有所见,趋于学无生;如《夏口过青龙寺谒操禅师》中可见一斑:“龙钟一老翁.徐步谒禅宫。欲问义心义,遥知空病空,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莫怪销炎热,能生大地风。”当遇到能书梵文义能通梵音的苑舍人时,亦忍不住戏作诗以赠之:“名儒待诏满公车,才子为郎典石渠。莲花法藏心悬悟,贝叶经文手门书楚词共许胜扬马,梵字何人辨鲁龟?故旧相望在:三事,愿群莫厌承明庐。”(《苑舍人能书梵字兼达梵音皆曲尽其妙戏为之赠》)但总的来说,浅显直白,直书禅理之诗总不如言有世而意无穷的诗句更能动人心,在如画的意境小吏能令人有所体会,有所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