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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欣交集的背后——弘一法师及其书法

作者:马明博

  谜一般的弘一法师

  在弘一法师身上,有诸多“想不到”

  想不到,这位曾是“高头白马万两金”的富贵公子,竟如此早慧、颖悟,十二岁时,即写下“人生犹似两山日,富贵终如瓦上霜”的诗句;

  想不到,在津门、在沪上,他才华出众,交游广阔,为名妓所倾心,“走马胭脂队里”,度过一段纵情声色的轻狂岁月;

  想不到,负笈东瀛的他,在东京的舞台上演出话剧《茶花女》,扮演竟是头号女主角玛格丽特;

  想不到,他留学归来后,第一个将西洋的油画、音乐和话剧引入国内;

  想不到,为人师的他,创一时风气之先,在中国最早使用裸体模特儿进行美术教学(据画家刘海粟先生回忆);

  想不到,在杭州,作为才子、艺术家,本该落拓不羁,他却偏偏是个最严肃、最认真、最恪守信约的人;

  想不到,在三十九岁,一切鼎盛之时,他决意放下一切.毅然转身顿入佛门,到虎跑寺出家,做了和尚;

  想不到,风流倜傥的他,出家后修学最严格的律宗,过的是“一双破布鞋,一条旧毛中,一领衲衣,补丁二百多处,青白相间,褴褛不堪”的日子;

  想不到,他出家前后竟然有二百多个名字,以要言之,在俗时以李叔同闻名,出家后以弘一为法号闻世;

  想不到,在俗世时,他于诗词、音乐、戏剧、书法、篆刻、西洋油画等,诸艺事无不精绝,出家后,他诸艺皆废,唯余书法;

  想不到,他圆寂前的绝笔,竟然会是“悲欣交集”四大字;

  悲欣交集。四字成谜。

  作为后来者的我们,只能隔着发黄犹如窗纸的书页,在无风亦起波澜的时光碎影中,品读他在岁月深处留下的诸多书法,远远地想象他剪纸般单薄的身影、

  书法与心境:从李叔同到弘一

  在尺牍中,弘一法师也偶然谈到书法:早岁“七分章法,二分书法。”后来“十四、五时常学篆书……弱冠以后兹事遂废。今老矣,随意信手挥写,不复有相可得,宁复计其工拙耶?”又谓“朽人于写字时,皆依西洋画图案之原则,竭力配置调和全纸面之形状。于常人所注意之字画笔法、笔力、结构、神韵,乃至某碑、某帖、某派,皆一致摒除,决不用心揣摩:故朽人所写之字,应作一张图按画观之,斯可矣。”

  李叔同十二岁时开始习摹篆书,三年间摹《宣王猎碣》五百字,后写《张猛龙碑》、《张迁碑》、《张黑女碑》,继而临写《爨宝子碑》及《龙门二十品》,高古清秀,出入变化,少著人间烟气:

  三十九岁出家之前,他的书法,结体稍扁,章法紧凑,笔锋锐利,才气纵横:他的一腔抱负,在他的书法及词作中,可见一千“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囊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民权脑。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魂魄化作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河山,英雄造:”(李叔同《满江红.皎皎昆仑》)

  出家为僧至五十岁左右时,弘一法师的书法由矮肥变为正方,骨骼挺劲,笔画稍瘦,起落严谨,放少敛多,跳出北碑影响,淡雅冲和,与世无争,虔诚苦行,流露笔端。行草温婉威严,长者风范。狂草、飞白,摇曳多姿的抒情色彩非他所长,饿狮禅笼的愤怒之气与他一向绝缘。

  这一时期,他书写佛经不下二十部,大都装帧成册,有少数影印件传世,原作成了风毛麟角:其中也曾刺血抄经,字体板实,但因用功过度,他体力大亏。他从著名佛典《华严经》中辑佛偈为对联并书写,出版《华严集联三百》。

  大儒马一浮先生读后赞叹道:“大师书法、得力于《张猛龙碑》。晚岁离尘,刊落锋颖,乃一味恬静,在书家当为逸品。”

  晚年,弘一法师的字火气消尽,用他自己的话说:“朽人之字所示者,平淡、恬静、冲逸之致也。”字形变得狭长,结构运笔都很疏松,脱掉旧貌,他强调书法如佛法,“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

  弘一法师后期诸作,不事修饰,不求意趣,质朴沉缓,镇定从容:他的字体,有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稳静之美。在他笔下,字形瘦长,结体宽裕,涤荡俗念,宁静淡远,不丁而丁,浑然一体,博大深邃,而富有童趣,

  他“以西洋画素描的手腕和眼力去临摹各体碑刻,写什么像什么,极蕴藉,毫不矜才使气,意境含在笔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叶圣陶《弘一法师的书法》)

  人生咸淡两由之

  写作《天下赵州生活禅》时,我写道:吃饭,是进入禅境的道路。

  对于吃饭,有“吃什么”的问题,也有“怎么吃”的问题。关于这个论点,我所援引的论据之一,出自夏丐尊先生笔下的《<子恺漫画>序》。

  他(弘一法师)这次从温州来宁波,原预备到了南京再往安徽九华山去的。因为江浙开战,交通有阻,就在宁波暂止,挂褡于七塔寺。我得知就去望他。云水堂中住着四五十个游方僧。铺有两层,是统舱式的:他住在下层,见了我笑容招呼,和我在廊下板凳上坐了,说:“到宁波三日了,前两日是住在某某旅馆(小旅馆)里的:”

  “那家旅馆不十分清爽吧!”我说。

  “很好!臭虫也不多,不过两三只。主人待我非常客气呢!”

  我惘然了,继而邀他明日同往白马湖去小住几日。他初说再看机会,及我坚请,他也就欣然答应。

  行李很是简单,铺盖竟是用破席子包的。到了白马湖,在春社里替他打扫了房间,他就自己打开铺盖,先把那破席子珍重地铺在床上,摊开了被,把衣服卷了几件作枕。再拿出黑且破得不堪的毛中走到湖边洗脸去:

  “这手中太破了,替你换一条好吗?”我忍不住了。

  “那里!还好用的,和新的差不多:”他把那破手中珍重地张开来给我看,表示还不十分破旧。

  他是过午不食的。第二日未到午,我送了饭和两碗素菜去(他坚说只要一碗的,我勉励再加了一碗),在旁坐了陪他。碗里所有的原只是些萝卜白菜之类,可是在他的眼里,却几乎是要变色而作的盛馔,喜悦地把饭划人口里,郑重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萝卜来的那种了不得的神情,我见了几乎要流下欢喜惭愧之泪!

  第二日,有另一位朋友送了四样菜来,我也同席。其中有一碗咸得非常,我说:“这太咸了!”

  “好的!咸的也有咸的滋味,也好!”

  在他,世间竟没有不好的东西,一切都好,小旅馆好,统舱好,挂褡好,破席子好,破旧的手中好,白菜好,萝卜好,咸苦的蔬菜好,跑路好,什么都有味,什么都了不得……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弘一法师已经超越了对咸淡的分别。咸有咸的味道,淡有淡的味道,他都能欢喜地接受。

  “我的字即是佛法”

  1942年,弘一法师离世前,曾提笔在片纸上写下“悲欣交集”四字。

  对于弘一法师最后的墨迹,是进步还是乏味少力,《二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无人能否定弘一法师书学上的成就。

  著名美术评论家柯文辉认为,“最后遗墨‘悲欣交集’,脱净铅华,真气流衍,无滞无碍,达到他个人书法艺术的顶峰:忘人忘我,一片浑茫:此作是继王羲之《兰亭序》、颜鲁公《祭侄文稿》、杨凝式《韭花帖》、苏轼《寒食帖》之后,抒情书法的又一座高峰,在文化史上有纪念碑的意义。”书“悲欣交集”为绝笔,他一面欣庆自己的解脱,一面悲愍众生的苦恼:这末后一句,有说不尽的香光庄严。

  出家后,他诸艺俱舍,唯书法不废。

  有一次,印光法师在回复他的书信中说:“写经不同写字,取其神趣,不必工整。若写经,宜如进士写策,一笔不容苟简,其体须依正式体,若座下书札体格,断不可用:古今人多有以行草体写经者,光绝不赞成。”

  这段话,对他触动极大。

  其后不久,印光法师回复他寄来的信时,说“接手书,见其字体工整,可依此写经”。

  他的书法,自此便增加了一丝不苟的写经意味。

  他将书法视为普度众生的方便法门:凡求书法者则书之,作为礼物,送给有缘者,以结法缘,使人对佛教起欢喜心。

  这里,有一段逸事。

  晚年,他客居闽南名城泉州时,慕名前来向他求字的人非常多。求字者只要把纸送来,便能欢喜地捧着弘一法师的墨宝出门而去。后来,弘一法师离开泉州时,有居士说:“法师!这次到泉州来,许多人来求字,却少求佛法,岂不可惜?”

  弘一法师缓声道:“我的字便是佛法。居士何必分别?”

  弘一法师出家后,钻研律部,海内宗仰。对于凡是与他有缘的人,不管是谈天,还是写字,他“不是经语不写,不是佛语不说”。

  佛陀出广长舌,出和雅音,所进出来的语言文字,不是佛法又是什么?

  弘一法师书写佛典佛音,其书法不是佛法,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