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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悭一面:缅怀郑立新老居士

作者:温金玉

  世事无常,越来越感觉生命的逼迫与人生的不可预料。本来新年伊始,筹划着一月份要撰写一篇现代长老的文章,检索资料,确定大纲,信心满满。但在资料整理中,总能看到一个名字——郑立新老居士。就想着学校放假后去拜访老人,当面请教一些史实问题。

  近来一直忙于越南留学生的一篇博士论文修改,昨晚终于修改完毕,尘埃落定,20日就会举行预答辩会,22日学校放假。心情放松下来,便与中国佛教协会国际部的李贺敏老师微信联系,看看如何能与郑老居士联系,约定拜访的事宜。

  贺敏老师马上就回复:郑老昨日凌晨逝世。随即发来中国佛教协会的讣告:郑立新老居士因病医治无效,于2018年1月17日4时59分在北京煤炭总医院不幸逝世,享年102岁。看到信息,脑子一下就停转了,半天才回复了“南无阿弥陀佛”。虽与老人未有直接的接触,但其论文著述多有阅读,夜里辗转反侧,就想着撰一短文,以表缅怀之情。

  许多人可能不知道郑立新老人,其实老人一生生活于佛教圈中,是中国近现代佛教的见证者;老人早年曾留学海外,也是中国与锡兰(今斯里兰卡)佛教文化交流的参与者。1950年成立于斯里兰卡的“世界佛教徒联谊会大会”,是目前世界上成员分布最广、代表性最强的国际佛教组织之一。

  1950年5月25日-6月6日世界佛教徒联谊会在科伦坡举办第一次会议,参加首次大会的中国人有3位:一位是作为正式代表出席大会并讲话的法舫大师,另一位是著名佛学大家叶均先生,第三位便是郑立新老人。中国佛教协会副秘书长桑吉扎西曾采访过老人,采访记刊登于2014年第10期的《法音》杂志上。

  说郑立新老人一定绕不开两位佛教大师,一位是近代佛教改革家太虚大师,一位是太虚大师委派赴斯里兰卡弘法教学的法舫大师。法舫法师当年到斯里兰卡后积极协调,开创了中国与斯里兰卡交换留学生的制度,郑立新居士与叶均居士便是这一制度最早的受惠者。说到近代中斯佛教交流,可以追溯至被誉为“近代佛教复兴之父”的杨仁山居士。

  1894年锡兰现代佛教复兴运动的领袖人物达摩波罗居士在上海与杨仁山居士会晤,共同商讨复兴印度乃至在国际间推广佛教的事宜,他邀请中国佛教界同仁共同发心,担负起复兴印度佛教,在全球范围内弘扬佛法的时代重任,从此开启了两国佛教交流的新历程。杨仁山居士受此启发终于在1907年创办祇洹精舍,以期培养可以国际弘法的人才。学生中就有后来在国际佛教舞台上叱咤风云的领军人物——太虚大师。

  杨仁山居士培养国际弘法人才的思路深深影响了太虚大师的僧制建设规划。比如太虚大师1929年从欧美弘法归来,便开启了筹建世界佛学苑工作,首先在武昌佛学院召开“世界佛学苑”筹备会,先在南京成立世界佛学苑总苑,世界佛学苑图书馆,接着又把北京教理院立为世界佛学苑华英文系,闽南佛学院列为华日文系,重庆汉藏教理院列为华藏文系,同时将漳州南山佛化学校改作闽南佛学院分院,在这所分院设赴锡兰留学团,为将来建立世界佛学苑巴利文三藏院打基础。

  1936年3月中国佛教会组织了一个锡兰学法团,成员有慧松、岫庐、惟幻、惟植、法周5人。惟幻即是李荣熙居士,岫庐就是巴宙,日后均成为国际知名的佛教学者。1940年5月,太虚大师出访东南亚和南亚时,访问锡兰一月有余。期间,太虚大师拜访佛教组织的僧俗领袖,商讨两国佛教徒之间的文化交流事宜,内容包括成立中锡佛教文化协会和互派佛教学者及筹建世界佛教联合会组织等方面。回国后大师便按照双方商讨的方案,呈报教育部予以资助,选派法舫法师前往锡兰。

  1944年,法舫法师抵达锡兰,实际运作两国佛教界的联谊工作,并于1945年促成“中锡交换佛教教师及留学僧”事宜的落地执行。1946年,太虚大师便派遣了参(叶均)和光宗(郑立新)两位留学僧远赴锡兰,在科伦坡摩诃菩提会的传教师训练班研修巴利文及其佛典。

  郑立新老人是湖北监利人,生于1916年。早年就读于太虚大师创办的四川重庆汉藏教理院。1946年被太虚大师选派赴锡兰留学,在法舫法师的亲自关怀下学习,对以后从事中国佛教文化研究,以及中斯佛教文化交流等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老人后来多次提及法舫法师的法乳深恩:“法舫法师积极开创了中国与斯里兰卡交换留学僧的先河,我有幸作为中国去斯里兰卡第一批留学僧中的二人之一,深受法师的恩赐。最后与法师分别是在1950 年我学成回国前夕,法师谆谆教导我:‘回国后好好为人民服务。’谁知这竟是最后的相见,至今虽已过了60多年,仍历历在目。法师英年早逝是中国乃至世界佛教界无法挽回的损失。”

  一别永别,令人痛惜。法舫法师送走他不久,于1951年10月3日,在智严佛学院突发脑溢血逝世,时年仅48岁。噩耗传来,引起中国及海外华人佛教界的震惊。当时作家谢冰莹痛心哀悼:“在佛界来说,减少了一个佛门的健者;在国家来说,损失了一个爱国的人才。”星云大师后来这样回忆说:“本来寄希望佛教在太虚大师之后,能有法舫法师继任为领导中心,一时之间,顿失所望,沉痛不已。”

  郑立新老人一次接受采访时曾深情回忆说:“法舫法师是我的老师,在兰卡留学时法舫法师给予我们这些学僧许多的帮助和鼓励。前不久,中国社会科学院举办了纪念法舫法师诞辰110周年的会议,我这个98高龄的老人也被特邀出席,我感到十分的激动!我与法舫法师相识75年,曾经亲耳聆听过他的教诲,他才思敏捷,英明果断,深受太虚大师的信任,是太虚大师世界佛教运动的高足之一。法舫法师是佛教界博学多闻的大德,尤其是对几百年来被学术界冷落了的俱舍之学的深入研究,被佛学界誉为俱舍专家。”

  1950年,郑立新老人怀着建设新中国的满腔热情,毅然结束在斯里兰卡的留学生活归国。先在中国佛教协会《现代佛学》杂志担任记者、编辑,后历任中国佛教协会国际部副主任、教务部代主任,1987年退休。晚年的老人用笔名“方之”笔耕不辍,曾翻译出版《觉悟之路》《中国汉传佛教知识概要》《历代高僧学者传·佛海慧流》等多部著作,为中国佛教文化事业的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他曾写有“苍龙日暮还西行,老树春深更著花”的诗句来表达自己晚年的心境。

  2014年10月18日,世界佛教徒联谊会第27届大会在中国陕西宝鸡圆满落下了帷幕,这是世界佛教徒联谊会大会首次在中国举行。郑立新老人对来访的记者说:“中国宝鸡举办第27届世界佛教徒联谊会大会,这是中国佛教界的一件大事、喜事,值得举办,也值得称赞。

  中国是一个佛教大国,如果不能承办一次国际性的世界佛教徒大会,这与我们佛教大国的身份不相符。再说,中国佛教继承和发展了古代印度佛教的传统僧伽制度,汉语系佛教、南传上部座巴利语佛教、北传藏语系三大佛教派别并存且文献资料齐全,这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因此,中国佛教界最有资格举办这样的佛教盛会。

  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世界佛教徒联谊会大会在中国召开,感到三生有幸。……衷心祈愿世界佛教徒联谊会能继续秉承佛陀的教诫,传扬佛教慈悲和平的思想;衷心希望中国佛教界向世界各国充分展示中国三大语系佛教的优良传统与时代风貌。”

  与郑立新老人一同留学的叶均居士,也于1957年回国,一直任教于中国佛学院,并担任中国佛教协会理事、常务理事,1985年12月逝世。他翻译出版了《南传法句经》《清净道论》《摄阿毗达磨义论》等南传佛法重要的经论,在学术界有着较大影响。

  历史不会忘记,民众不会忘记。2016年9月,斯里兰卡科伦坡禅堂寺隆重举行了“叶均(了参)居士诞辰一百周年纪念会暨郑立新(光宗)居士百岁寿辰庆贺会”,中国佛教界也有代表团参加了这一纪念活动。禅堂寺,郑立新老人曾在这里修学5年,叶均居士曾在这里研修11年。

  岁月如烟,人生似水。当年的光宗法师(郑立新老人)、了参法师(叶均居士),他们是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演绎着自己的生命,如何在世与出世间转换着身份……民国才女张爱玲在《烬余录》里曾有这样的表达:“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生存在车子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道,可是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两位老人都已远走,缘悭一面,无法聆听,这也是人生的一份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