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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影慧远四宗判教发微

作者:郑兴中

  净影寺慧远(523-592)是北朝末、隋初佛学大师,与智顗、吉藏并称“隋代三大师”。作为南道地论师的代表人物之一,慧远继承了南道地论思想并在很多方面对其进行了发展和改造,判教观便是其中之一。近年来,国内外学者对慧远做了大量的研究,取得丰富成果。但就判教观而言,尚有一些问题值得进一步阐发。

  慧远判教观的核心是四宗判教,继承自南道地论师。南道地论师的判教观种类多且复杂,如四宗判教、五宗判教、六宗判教、“顿、渐、圆”三教判及“别教、通教、通宗”三教判等。这些教判中,慧远仅继承了“四宗判教”,并对其进行多方面的抉择和改造,提出自己的观点。但慧远对四宗判教的改造方式与其他地论师存在巨大差异,简单地讲,其他地论师主要从“浅深”的原则出发对四宗判教作进一步的发挥,而慧远则根据“平等”的原则进行改造。

  本文分三个部分讲。首先介绍慧远判教观产生的背景,分析传统四宗判教观的张力及其“平等”与“浅深”两个发展方向,并简单的介绍“浅深”这一发展方向的概况。其次,讨论慧远平等大乘经教观,重点分析平等大乘经教观与有浅深之别的大乘二宗教判之间的矛盾,并对慧远平等大乘经教观做简单的评价。最后是结论。

  一、四宗判教的张力及发展

  关于四宗判教主要参考智顗的《法华玄义》及法藏的《华严五教章》中的资料。根据智顗《法华玄义》的记载,此判教出于佛陀三藏及慧光律师;而根据法藏的记载,则出于大衍寺昙隐法师。《法华玄义》:

  六者、佛驮三藏、学士光统,所辨四宗判教:一、因缘宗,指毗昙六因四缘;二、假名宗,指《成论》三假;三、诳相宗,指《大品》、三论;四、常宗,指《涅槃》、《华严》等常住佛性,本有湛然也。

  《华严五教章》:

  四、依大衍法师等一时诸德立四宗教。以通收一代圣教。一因缘宗,谓小乘萨婆多等部。二假名宗,谓《成实》经部等。三不真宗,谓诸部般若,说即空理明一切法不真实等。四真实宗,《涅槃》、《华严》等,明佛性法界真理等。

  佛陀三藏即慧光的老师勒那摩提,大衍法师是慧光的弟子,所以四宗判教是地论师传统的判教观。学术界一般认为四宗判教主要由慧光提出。四宗分别为因缘宗、假名宗、诳相宗(不真宗)、常宗(真实宗)。其判教依据是具有不同教义的四类经教。因缘宗,以毗昙学所讲的“六因四缘”为根本义。假名宗,以《成实论》所讲的“三假”为该宗的根本义,“三假”即《成实论》中所讲的“因成假”、“相续假”和“相待假”。诳相宗(不真宗),“诳”是虚假的意思,“诳相”即是假相,也即以般若等经所讲的“破相”为根本义。常宗(真实宗)的“常”指的是如来藏的真常,此宗以《涅槃经》、《华严经》等经所讲真实如来藏为其根本义。

  学术界对于传统四宗判教研究比较充分,不一一论述。在此仅就四宗判教所持的对于大乘经教“浅深”和“平等”的观点之间的张力做些阐发。“四宗判教”一方面认为般若等经浅于《涅槃》、《华严》等经,这是“浅深”的一面;另一方面又未对《涅槃》、《华严》等经的浅深作出区分,这是“平等”的一面。由此,四宗判教是“浅深”和“平等”两种原则共存的矛盾体。正如圣凯法师指出的,“初期地论学派的‘浅深’与‘平等’两大矛盾原则,一直影响着后来地论师的判教思想,也是隋唐佛教宗派判教的重大原则”。这种矛盾和张力就直接体现在四宗判教之中。

  正是存在着“浅深”和“平等”的张力,四宗判教分别沿着“浅深”和“平等”两个方向发展。就前者而言,地论师在四宗判教的基础上提出了五宗、六宗及“顿、渐、圆”等判教观,确立己宗最高经典。这是四宗判教观发展的主流,符合当时中国佛教宗派化的潮流。后者则以慧远为代表,提出了平等的大乘经教观,不仅《涅槃》、《华严》等经之间是平等的,同时,《涅槃》、《华严》等经与般若等经也是平等的。

  五宗、六宗及“顿、渐、圆”等判教观与本文主题关系不大,仅在此作简单的解释。根据《法华玄义》,五宗判教由护身寺白轨法师提出,在四宗基础上加人《华严经》为“法界宗”。六宗判教由耆阇凛师提出,在四宗基础上加入《法华经》为“真宗”,《大集经》为“圆宗”。关于“顿、渐、圆”判教,根据敦煌文献S.613,“顿、渐、圆”判教分别以《涅槃经》为渐教,《华严经》为顿圆教;《大集经》为圆教。此三种判教的共同特点是在四宗判教的基础上根据“浅深”的原则确立了最高经典。

  二、慧远对四宗判教的抉择与改造

  慧远根据“平等”的原则对四宗判教作了多方面的改造。以下分为三个部分:首先、慧远以“性”、“相”为核心,将四宗统合到如来藏思想体系之中。其次、慧远对大乘二宗作了重大改造,一方面坚持大乘经教都是平等的,另一方面坚持大乘二宗有深浅之分,对于由此产生的问题我们将着重进行分析解答。再次,对慧远平等大乘经教观做些简单的评价。

  (一)以“性、相”统合四宗

  上文介绍的四宗判教在“四宗”的命名显得混乱且无体系。特别是小乘“因缘宗”及“假名宗”,都是根据二宗所说某一特定教义立名,不具代表性。如“因缘宗”以“六因四缘”立名,“假名宗”以《成实论》所讲“三假义”立名。“因缘”与“假名”能否代表此二宗的根苯教义是有争论的。因为此二宗并非仅讲“因缘”与“假名”二义,同时其他各宗也讲此二义,特别是“因缘”,是佛教的基苯教义,是任何佛教宗派都讲。这些问题都引起了其他佛教宗派的批评,如智顗等。针对此问题,慧远以“性、相”为核心,改变四宗的名称,将四宗整合到如来藏思想体系之中,对其进行了明确的定位。

  慧远对四宗的总体论述,《大乘义章·二谛义》:

  言分宗者,宗别有四:一立性宗亦名因缘;二破性宗亦曰假名;三破相宗亦名不真;四显实宗亦曰真宗。此四乃是望“义”名法,经论无名。

  言立性者,小乘中浅,宣说诸法各有体性。虽说有性,皆从缘生,不同外道立自然性,此宗当彼阿毗昙也。

  言破性者,小乘中深,宣说诸法虚假无性,不同前宗立法自性。法虽无性,不无假相,此宗当彼《成实论》也。

  破相宗者,大乘中浅,明前宗中虚假之相,亦无所有。如人远观,阳炎为水,近现本无,不但无性,水相亦无。诸法像此,虽说无相,未显法实。

  显实宗者,大乘中深,宣说诸法,妄想故有,妄想无体,起必托真。真者所谓如来藏性,恒沙佛法,同体缘集,不离不脱不断不异。此之真性缘起集成,生死涅槃。真所集故,无不真实,辨此实性,故曰真宗。

  根据上文论述,四宗的名称变化如下:

  因缘宗—)立性宗;

  假名宗—,破性宗;

  诳相宗—,破相宗;

  常宗-,显实宗。

  慧远对四宗名字的改造主要集中在小乘二宗上,以“立性”和“破性”来概括二宗的根苯教义特征。第三“破相宗”、第四“显实宗”,名称变化不大。总体而言,慧远以“性”、“相”的破立来统合前三宗,第四宗则在前三宗基础上进一步显现真如实际。由此,慧远将四宗判教整合为一紧密相关的整体,是一个上升的层次:

  立性叶破性叶破相叶显实

  “性”、“相”是慧远佛学体系的核心概念。大体而言,“性”指体性,“相”指外状,如《大乘义章·十八空义》:“性相何别而分二空?论言无别,但名异耳。又性据体,相是外状。如似比丘受持禁戒是比丘性,剃发染衣是比丘相。”慧远认为如来藏的一个根本特性是“离相离性”。《胜鬘经义记》:

  真实之法,云何名藏?以所藏故。云何名空?以其无相及无性故。云何无相?如马呜说:是真如法,从本已来,离一切相,谓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无相,非有无俱相,非一相,非异相,非非一相,非非异相,非一异俱相,如是一切妄心分别,皆不相应。云何无性?如来藏中恒沙佛法,同一体性,互相缘集,无有一法别守自性,故名为空。如就诸法,说以为常,离诸法外无别有一常住性可得。我乐净等,类亦同尔。又就常等,说为解脱,离常等外无别有一解脱自性。法身波若,类亦同尔,如是一切。是故诸法皆无自性。无此性相,故说为空。

  关于“离相”一段,引自《起信论》“心真如门”之“如实空”中对如来藏“离相”的描述。因为一切相都是由于妄心分别产生的,所以真实如来藏与这些妄相不相应,所以无——切相。关于“离性”,慧远则从如来藏中恒沙佛法互相缘集的角度来论证。因为如来藏中的恒沙佛法是“同一体性”的,所以没有任何一法能够“别守自性”,这就是“性空”。此“性空”是讲恒沙佛法之间因圆融无碍而无自性,不是讲恒沙佛法本身的空无所有。

  结合上文慧远所立四宗名称可知,“破性宗”根据如来藏“离性”的特性立名,“破相宗”则根据如来藏“离相”的特性立名,“显实宗”所显即是如来藏,而“立性宗”也是根据如来藏“离性”的一个方面讲。由此,慧远将四宗纳入如来藏思想体系之中,确立显实宗的最高地位,同时,前三宗也被作为达到真实如来藏所需经历的某一特定阶段而被赋予特定的意义。

  (二)对大乘二宗的改造及其问题

  大乘二宗即破相宗及显实宗。慧远对其进行了多方面的改造。首先,慧远提小平等的大乘经论观,由此不再将特定的经论与二宗相配对。《大乘义章,二谛义》:

  前之两宗,经同论别。后之二宗,经论不殊,随义分之。前二宗中,言经同者,据佛苯教,同显在于四阿含中,无别部党。言论别者,小乘众生,情见未融,执定彼此言成诤论。故有毗昙、《成实》之别。后二宗中,言经同者,据佛苯教,随就何经以义分之,不别部帙,是曰经同。言论同者,大乘之人情无异执,言无诤竞故无异论。……又人立四别配部党。言阿毗昙,是因缘宗;《成实论》者,是假名宗;《大品》、《法华》,如是等经是不真宗。《华严》、《涅槃》、《维摩》、《胜鬘》,如是等经是其真宗。前二可尔,后二不然。是等诸经,乃可门别、浅深不异。若论破相,遣之毕竟;若论其实,皆明法界缘起法门。语其行德,皆是真性缘起所成。但就所成行门不同故有此异。《华严》、《法华》”三昧为宗。诸部般若,智慧为宗……如是诸经,宗归各异门别。虽殊旨归一等。勿得于中辄定浅深。

  慧远认为小乘二宗经同论别,大乘二宗经论不殊。其原因在于,小乘二宗有“情见”,所以可以配对特定的经论;而大乘二宗超越“情见”,所以不可以配对特定的经论。这是反对传统四宗判教中对大乘二宗配对经论的做法。关于大乘经教平等的原因,慧远认为大乘经教只有法门的不同,而没有深浅之别。从破相讲,大乘经典都“遣之究竟”;从大乘之实讲,大乘经典都是显明“法界缘起法门”;从行德讲,大乘经典都是“真性缘起所成”。也即,在慧远看来,任何大乘经典都包含此三方面,都是究竟圆满的,它们的区别只是法门的不同而已。

  法门即是慧远所讲的“宗趣”中的“行德”。《大乘义章·众经教迹义》:

  言定宗者,诸经部别,宗趣亦异。宗趣虽众,要唯二种:一是所说,二是所表。言所说者,所谓行德。言所表者,同为表法。但法难彰,寄德以显。显法之德,门别无量,故使诸经宗趣各异。如彼《发菩提心经》等,发心为宗;《温室经》等,以施为宗……如是等经,所明各异;然其所说,皆是大乘缘起行德、究竟了义”阶渐之言,不应辄论。

  慧远认为诸经“宗趣”不同,可以分为两种:一是所说,即行德;二是所表,即真实之法。“所说”即是经教所明确讲的某些行德、法门;“所表”则是这些行德、法门所要阐述的真实之法,即真实如来藏。真实之法难以直接表达,必须通过所说的行德来阐发。显现真实如来藏的行德可以有无量种,每一部大乘经论分别阐发某一特定行德,如《发菩提心经》阐发“发心”这一行德;《温室经》等阐发“布施”这一行德等等。尽管“所说”的行德不同,但都能够显现“所表”真实之法,所以大乘经教都是平等的,没有浅深的差别。

  慧远虽然认为大乘经教都是平等的,但坚持大乘二宗是有深浅之分的。那么大乘二宗具有深浅之分的判教依据是什么呢?《大乘义章·二谛义》:

  有人一向言无四宗,是所不应。四中前二不分自异,不待言论;后之两宗,经中处处,且有斯义,何须致疑?如《胜鬘》中明如来藏,有其二种:一者空藏即是不真;二不空藏即是显实。又如《鸯掘摩罗经》中,彼诃文殊不知真法妄取法空。所取妄空即是不真,其所不知真实法者,即是显实。又《涅槃》中,见一切空即是不真,不见不空,不空之实即是真宗。经说非一,何得言无?

  慧远反对无大乘二宗的说法,举了三部大乘经来证明大乘二宗的存在。《胜鬘经》中讲的空如来藏和不空如来藏。《鸯掘摩罗经》中对文殊菩萨的呵责,以妄取法空为不真,并认为在不真之外有真实法的存在。《涅槃经》讲一部分人只见到空,而不见不空。此不空就是真实如来藏。慧远以此来证明大乘存在深浅的二宗。但此解释并不明确,此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对此问题,廖明活先生、刘元琪先生、华方田先生及冯焕珍先生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廖先生认为:“慧远虽然反对于大乘经之间分别浅深,但却不否认大乘经所演说的教理,是有浅深的分殊。”P真l哗先生则认为:“慧远所反对的是讲大乘经典分别配置于破相宗和显实宗之下,说某些大乘经深,某些大乘经浅。慧远主张大乘经典本身并没有深浅优劣的区别,这些经典所宣说的佛教义理却有深浅之别。”两人都认为大乘经论所说的义理有浅深之分。刘先生则认为大乘经典在义理上没有浅深之别,而在形式上有深浅之。冯先生则从总相门讲大乘经论的平等,从别相门讲破相宗和显实宗的浅深,两者的浅深在于遮显实相和表显实相的区别。

  对此问题,我们认为,慧远明确讲大乘经论是没有浅深之别的,所以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是没有浅深之别的。从形式上,慧远讲顿渐。Ini6m顿渐只是菩萨修行方式的差别,并没有深浅之分;从内容上,慧远讲大乘经论都是平等究竟的。同时,无论从总相门还是别相门,慧远对于大乘经论及大乘二宗的观点都是一样的,即明确讲大乘经论是平等的,而大乘二宗则有深浅之别。

  我们认为,慧远大乘二宗判教的依据是大乘经论所讲的教义及二宗对于经教的不同理解。大乘教义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大乘经论所讲的根本义,此义都是究竟的,“若论破相,遣之毕竟;若论其实,皆明法界缘起法门。语其行德,皆是真性缘起所成。”慧远从此角度讲大乘经论都是平等究竟的。另一种是大乘经论为了开显此究竟义所讲的具有深浅差别的教义,慧远以此区分大乘二宗。

  这些深浅差别的教义具体指什么呢?此处我们以慧远所讲的“法”层次为例进行说明。《大乘义章·二谛义》中慧远对“法”的深浅层次作了总结说明,并以此与四宗判教相配属。《大乘义章·二谛义》:

  诸法虽众,不出无有。有中随义差别有六,无中有五。有中六者:一阴界等事相之有。二苦无常等法相之有。三者因缘假名之有。四者诸法妄相之有。五妄想之有。六真实有。此六之中,初事有者,四宗之中同为世谛。第二法相,初宗之中用为真谛,后三宗中说为世谛。第三假名,初宗未说,后三宗中说为世谛。第四妄相,初二宗中,未说此义,后二宗中说为世谛。第五妄想,前三宗中未说此义,第四宗中说为世谛。第六真有,前三宗中未说此义,第四宗中,分为二谛,体为真谛,用为世谛。

  无中五者,一者阴上,无彼凡夫横计之无,二者假名因缘法中无性之无,三离妄相无。四离妄想无。五者真实寂灭之无。此五之中,第一无者,初宗之中说为真谛;后三宗中义有两兼,就世辨者,判属世谛,就真辨者,判属真谛。第二无者,初宗未说,第二宗中说为真谛。后二宗中义有两兼,就世辨者,判属世谛;就真辨者,判为真谛。第三无者,前二宗中未说此义;第三宗中说为真谛;第四宗中义有两兼,就世谛辨说为世谛,就真谛辨摄入真谛。第四无者,前三宗中一向未说;第四宗中义有两兼,就世谛辨,判为世谛,就真谛辨,说为真谛。第五无者,前三宗中亦所未说;第四宗中,一向说之为真谛也。

  文中,慧远将“法”分为有无两种,“有”法可以分为六个层次:事相之有、法相之有、假名之有、妄相之有、妄想之有、真实有。“无”法可以分为五个层次:凡夫横计之无、假名因缘无性之无、离妄相无、离妄想无、真实寂灭之无。两类法的不同层次是一个由浅到深的层次,其中“有”法以真实有为究竟,“无”法以真实寂灭之无为究竟。

  四宗对应此二类法有不同层次的了解,具体对应如下:

  由上可知,破相宗未能认识“有”法中的真实有,也未能认识“无”法中的“离妄想无”和“真实寂灭之无”。只有显实宗才能圆满的理解此二类法的所有层次,也即认识真实如来藏。这是大乘二宗对于“法”义理解的深浅的不同。慧远以此来判定大乘二宗的浅深,也即,破相宗对于大乘经论理解不究竟、不到位,只能理解大乘经论中浅的层次;而显实宗则能够理解大乘经论的究竟义。归根结底,慧远对于破相宗的批评是其理解能力的不足。

  相较于传统四宗判教对于破相宗的批评,慧远的批评是更为严厉的。传统四宗判教中,破相宗归宗般若经等,真实宗归宗《涅槃经》、《华严经》等,由于般若经在教理上浅于《涅槃》等经,所以破相宗劣于真实宗。其判教依据是大乘经论本身义理的深浅。慧远反对此说,认为大乘经论的教义在根本上都是究竟的,但开显此究竟义却有一从浅到深的过程,破相宗人未能完成这一过程,而停留在“破相”这一层次,显实宗人则完成这一过程,究竟显实。所以慧远对破相宗人的批评在于其对大乘经论理解的不究竟,也即对其本身理解能力的批评,所以慧远对破相宗的批评是更为严厉的。

  (三)平等大乘经教观的问题与悖论

  慧远的平等大乘经教观是其判教观的特色所在,也存在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慧远的平等经教观的出发点是其如来藏思想。正因为大乘经教都是究竟阐明如来藏思想,所以都是平等究竟的。也即,般若、唯识等经论都是阐明如来藏思想的,而中观和唯识学者不能从中理解如来藏思想的原因在于:其理解的程度不究竟。慧远的这个观点对于中观和唯识的学者并不具备说服力。慧远致力于消弭不同大乘教派之间争论的努力并不成功。

  第二是对大乘经教所阐扬的法门的认识问题。慧远认为大乘经论只有法门之异,没有深浅之别,但慧远对大乘经论所阐扬的法门的概括可能会引起争议。如“《华严》、《法华》,三昧为宗”,《华严经》与《法华经》之中自然包括三昧的法门,但此二经是否仅仅以三昧为宗则是有争论的,天台宗与华严宗可能都不会同意慧远的观点。因为在他们看来,《华严经》和《法华经》本身即包含无数的法门,是圆满的。即便从学术的观点看,像《华严经》和《法华经》等类的大型经典,其所包含的内容是多方面的,很难以某一特定的法门来概括。

  第三、慧远平等的大乘经教观存在一个悖论,即,慧远讲一切大乘经典是平等究竟的,表面上是尊重一切大乘经典,实际上却取消了一切大乘经典的特殊性,降低了一切经典的位置。吉津宜英认为慧远的判教观具有客观性和包容性。我们认为,慧远其实是以显实宗的根本义为一切大乘经论的究竟义,这恰恰是非常主观的。同时,既然任何大乘经论都是究竟了义的,那么就没有再学习新的大乘经论的必要了,由此也丧失了接受新的佛教教义的能力。

  三、结论

  “浅深”与“平等”是地论师对四宗判教改造的两种不同原则,五宗判教、六宗判教及“顿、渐、圆”判教的提倡者根据经论具有“浅深”差别的原则在四宗判教基础上确立己宗的最高经典,并在教理上完成由“真”到“圆”的转变。这是地论师判教观发展的主流,也符合当时佛教宗派化的潮流,对华严宗产生重要影响。

  与此主流相反,慧远根据“平等”原则对四宗判教进行了重大改造。首先,慧远以“性”、“相”说统合四宗判教,将其纳人如来藏思想体系之中。其次,慧远坚持平等的大乘经教观,认为大乘经论只有法门的差别而无浅深的不同。同时,慧远一方面坚持大乘经教都是平等的,另一方面坚持大乘二宗有深浅之分。二宗差别的根据不在于所宗经论的不同,而在于二宗对于大乘经论的理解是否究竟。破相宗未能究竟理解大乘经论,而显实宗则能究竟显实。最后,通过对慧远的平等大乘经教观的分析,我们认为慧远消弭大乘论师间争执的努力很难得到其他论师的赞同,其平等大乘经教观本身存在着问题与悖论。

  五台山研究2014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