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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城金藏》的历史价值及时代精神

作者:昌莲

  (深圳本焕学院,广东深圳518004)

  20世纪30年代所发现的《赵城金藏》,以其版本之优古、版式内容之庞杂,堪称旷世孤本,被誉为华夏瑰宝,与《敦煌遗书》《永乐大典》《四库全书》并列为国家图书馆“四大宝藏”。这部佛教大藏经首次募资雕版于金皇统八年(1148),刻印工毕于大定十三年(1173),历时30余年,亦有元、明、清时的增雕补阙抄修。因最初雕版刻印工毕于金朝,近代发现惟赵城县(今山西洪洞县)广胜寺仅存有此藏残阙遗本五千余卷。又每卷卷首附装“释迦说法图”一幅,右端题有“赵城县广胜寺”六字,或刻有“住持人霍山老人”字样。故以雕版刻印工毕朝代而称其为“金藏”,全称“金版大藏经”,又以此部大藏经为赵城县广胜寺珍藏本而命名为“赵城金藏”。

  一、《赵城金藏》的佛教历史文化价值

  佛教自东汉永平十年(67)传入中华大地以来,便陆续开始了佛经的翻译事业。经汉魏两晋而至大唐时,佛经翻译事业达到了鼎盛。在伴随着大量佛经陆续翻译成汉文的同时,亦出现了东土高僧对外来佛经的竞相传讲注疏热潮。经过历代翻译的经律论三藏,到唐开元年间(713-741),已有一千多部,五千余卷。唐智升《开元释教录》云:“自后汉孝明皇帝永平十年(67)岁次丁卯,至大唐神武皇帝开元十八年(730)庚午之岁,凡六百六十四载,中间传译缁素总一百七十六人,所出大小二乘三藏圣教,及圣贤集传并及失译,总二千二百七十八部,都合七千四十六卷。其见行阙本,并该前数。”再加上中国历代高僧对佛教经律论三藏的疏钞演义,部帙浩繁,汗牛充栋。在唐代以前,由于造纸术与印刷术的尚未盛行,就版本而言,唐代以前的佛经只有写本,晚唐偶有雕版出现,亦只为别出单行本,如《金刚经》雕版。沈括《梦溪笔谈》说:“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五代时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板本。庆历中有布衣毕升(1041-1048),又为活板。”这说明白两宋以来,雕版印刷术发展到了全盛时期。随着造纸术与印刷术的发展盛行,佛教藏经的雕版印刷事业伊始。佛教藏经的雕版,实肇自于北宋《开宝藏》的刻印,之后才逐渐发展兴盛。

  北宋以来,佛教藏经的雕版刊行,一直未曾中断,两宋间雕版的有《开宝藏》《崇宁万寿藏》《契丹藏》《辽藏》《毗卢藏》《思溪圆觉藏》《思溪资福藏》《碛砂藏》;元代藏经则有《普宁藏》《弘法藏》;明代藏经则有《南藏》《北藏》《武林藏》;清代藏经有《径山藏》与《龙藏》;现在藏经有《中华大藏经》。当然,除了汉版藏经外,还有元代雕版的藏文、蒙文藏经;西夏文版的河西藏经;清代刊有满文藏经。因《开宝藏》的已佚不见,而近代发现的山西《赵城金藏》弥足珍贵,堪为遗世孤本,最具研究佛教文化历史价值。

  就版本价值而论,北宋刊行的《开宝藏》早已佚失不见其版式及内容了。而开雕于金皇统九年(1149)的《赵城金藏》,基本按照《开宝藏》版式而覆刻。唐代开元年间(713-741),智升和尚《开元释教录》始集其大成,将历代所出“大小二乘三藏圣教,及圣贤集传,并及失译”,依周兴嗣《干字文》各字为次序标其函号而编目人录。北宋开宝年间(971-983)雕版刊印工毕的我国第一部佛教《开宝藏》,则以《开元释教录》为人藏经目底本而排版雕刻,首先采用《千字文》为函之标号编次顺序,始自“天”字,终于“英”字。蒋唯心先生说:“藏经依《千字文》编帙,白天字至几字,凡有六百八十二帙。几字帙收《万善同归集》,示功德圆满之意,旧刻殆即止于此。今检各帙完整者极少,有全帙俱缺者,综计原藏应有七千卷,今才存四千九百五十七卷,盖已残十之三矣(存佚细目皆见附编简目中)。”当然,《金藏》在元初太宗及其后听政时,曾有增补。对此,叶恭绰先生评曰:

  赵城藏经蒋唯心氏断为金刻而元补,且谓系崔法珍在晋所刻。嗣输版入京,归于弘法。元代因蜕化为弘法藏。至崔刻多覆北宋官版云云,余不否认赵城藏即金之弘法藏。及元之弘法藏,即据金藏增修,但谓金藏全为崔法珍所刻,尚未敢完全肯定。盖赵城藏版式之杂,为诸藏所无。此必利用旧版使然,如属覆刻,亦无须全依原式,致全藏版式,转致参差。考北宋开宝蜀刻以外,尚有开封官版藏之刊行。而祥符、景祐,复迭有译经及译取经版之举。是北宋在汴,经版本甚繁夥。金得汴后,合崔版而成藏,本意中事。元藏本系补雕,亦迭见记载。蒋氏所说,言之咸理,但金藏覆刻北宋官本,及金藏悉由崔刻两说,未敢苟同耳。

  叶氏认同蒋氏“赵城藏经蒋唯心氏断为金刻而元补”的说法,但并不苟同“金藏覆刻北宋官本”的观点,以“北宋在汴,经版本甚繁夥”故。方广锅《天台教典人藏考》云:“该藏开雕于金皇统了乙年(1149),由晋南民间人土发起劝募,按照《开宝藏》覆刻,信由于并无什么饱学义学僧参与其间,因此可以想见,它覆刻《开宝藏》时只能原样照刻,可能在最后增补若干典籍,但不可能对原藏结构作大规模的修订调整。”这种说法亦有道理,毕竟是民间组织的雕刻活动。又因崔氏的送经版抵京,故有金得汴后而合崔版成金代之弘法藏。元代之弘法藏,自可据金藏而增补。这说明现存的《赵城金藏》由正续两部分组成,正藏是对北宋《开宝藏》的覆雕,续藏是元代的补雕。不仅《赵城金藏》有补雕内容,“《开宝藏》实际可以分为正藏与续藏两个部分。正藏是《开元人藏录》部分,形态比较固定。续藏是其后增补的部分,形态还没有固定。所谓没有固定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后续典籍不断涌现,从而不断编联新的千字文帙号随藏流通;另一个是部分典籍虽然没有千字文帙号,但也在不断增加并随藏流通”。现存的《赵城金藏》其版式与内容较为繁杂,由正续两部分组成。然正藏部分基本上以《开宝藏》为底本覆刻而成,这对研究《开宝藏》极具历史文化价值。

  两宋间,由于造纸术与印刷术的进一步发明,佛教藏经则大量雕版刻印刊行。“关于用纸的问题。在传本古籍中,唐以前的写本已经很难看到。时代较早的要算唐人写经,多用藏经纸,颜色黄褐,如茶色。宋元刻印的释藏、道藏纸多用这种纸。宋朝印书多用白、黄麻纸。金代和元代用纸,和宋朝末年大致相同,采用黄麻纸的逐渐增多”。《赵城金藏》用纸,以白、黄麻纸两种为主。印经选纸甚为重要,纸张柔软而抗水性强则经久年月不坏,苏州灵岩山藏经楼所存宋代《碛砂藏》遗珍,据说抗蛀防腐,又不怕水浸,即便水浸了晒干字迹亦不模糊,这说明墨亦须上等优质。还有纸龄越久则纸质愈发黄,字迹愈发黑,对眼睛具有保护作用。近代灵岩印光法师对印经颇有经验之谈,他坚决反对用有光纸、洋纸印经。“但有光纸落墨,药水轻者,只可经十余年。能经二十余年者甚少。药水重者,数年即落。光曾试之屡矣。光昔《上佛学丛报书》,特为此事,随便兼呈九条。”他曾去信上海佛学报馆曰:

  现今洋纸流行,印书者或用石印,或用铅印,价值不多,流通最便。然人知其利,我惧其害。何以言之。石印铅印,俱用药水。若用本国粉纸,药轻尚可过廿余年。药重则十余午后,字迹便褪。若用洋纸,则三五年内,便成白纸。盖洋纸以秽布所糟,用药水取洁,故褪墨迹。无论药水所印,即墨书朱章亦不久即落,予曾试之屡矣。去岁七月,友人以三国佛教略史见赠,系京师龙泉寺四月间石印,其字迹已稍形模糊,至今不过半年,许多字皆成空白。倘再过两年,便成一本白纸矣……用本国纸墨刷印,则三五百年,亦可保存。纵费多一二倍,而利益则多手百千万亿无量无边倍矣。又两面印字,破则无法修补。光绪卅一年,至金陵刻经处,见东洋现印藏经,因问杨老居士,是药是墨?杨云:外国油墨。又问:久落否:杨云:不落。若真不落,倘吾国墨万不能印,祈即用此油墨。

  印光法师发现洋纸、有光纸皆有褪墨之弊,不能经久耐用,“盖洋纸以秽布所糟,用药水取洁,故褪墨迹”。他认为“洋纸之害,甚于洪水猛兽,穷国屈民,断灭儒、释圣教,其祸无有底极”。是故“凡届圣贤传世经书,及契约文凭,概勿用此”洋纸石印铅印。印经颜料,不宜用药水,宜应墨或油墨。

  毛边毛太纸,即仿宋纸,据《小石山房丛书》:“江西特造之,厚者曰毛边,薄者曰毛泰。”印光法师的经验之谈是,毛边纸坚厚但不经久,又抗水性弱;毛太重太纸质抗水性强,而又纸质柔韧不发脆,翻看不易裂损。既《赵城金藏》能完好保存至今,而又字迹清晰不模糊,所用白、黄麻纸质较有柔韧性而抗水性强,“大半用白桑皮纸印,偶见腊黄纸印本”,白桑皮纸柔韧性好,腊黄纸不刺目。所用墨亦汲取炭中煤之菁华,故经久不褪色。这说明《赵城金藏》的发现,对金、元、明、清以来的纸、墨文化发展甚具历史考证价值。

  佛教藏经以《千字文》为序的编次目录,反映了信息归类学。从《赵城金藏》目录看,并不像《龙藏》依天台五时排序而首列华严部,而以玄奘大师所译六百卷《大般若经》起首。先列大小二乘经律论赞,继排人藏著述。据蒋唯心检阅则知:

  卷内版式分两大类:(一)翻译之经律论赞,版心高约二十二公分,宽约四十七公分,每纸二十三行,行十四字,于纸首加注“某经第几卷、第几纸、某字号”一,卜行(全经自天字至虢字,又起字至威字,又雁字至塞字,凡五百九十四帙,皆如此)。(二)入藏著述,版心较高较宽,又皆增减行格字数,与译籍为别。每纸自二十二行至三十行,每行自十五字至二十七字,其式甚繁。间有如梵册式,每五行则略留空白以便折叠者(如《华严经合论》一百二十卷,皆作此式)。又有如书本式,加行线,或并有书口者(如《传灯》、《玉英集》等)。此殆著述之类多由单行本收入藏中,覆刻原版,遂不能一律也。间

  为了区分译籍与著述的不同,故其版式分两大类。译籍每纸行少,每行字少,故译籍版心较低较窄;著述每纸行多,每行字多,故著述版心较高较宽。正藏多为译籍,续藏多为著述。其版式之杂,说明白元、明、清以来皆有增雕补阙,其梵册、书本等版式应为单行本后续补人。为了与其正藏版式一致,经皆卷子式装裱,赤轴黄表,大小参差,“玉轴霞条金写字,似排秋雁成行”。卷子式由简牍而来,其特色贵在“舒卷自在”,舒之便于阅览,卷之便于收藏,“放之则弥六合,收之则退藏于密”。卷子版式必须单面印字,若两面印字,破损则无法修补。又于每页纸首的加注“某经第几卷、第几纸、某字号”一行字,相当于页码标号,即便有破损,修补时亦有序可循。《赵城金藏》的版式之杂,纳梵册式、书本式皆归卷子装裱式。这亦说明《赵城金藏》的雕制刊印,与平阳盛名的“平水版”的制作应有密切关系。

  又每轴卷首附装“释迦说法图”一幅,形状似广胜寺后殿佛造像,右端题有“赵城县广胜寺”六字,或刻有“住持人霍山老人”字样,但不多见。广胜寺就在霍山下,二种端题皆说明此藏为广胜寺所有。唐懿宗咸通九年(868)雕版印刷的《金刚经》,亦为由六块印张粘接装裱而成的长卷,卷首附装一幅“祗树给孤独园”图,卷末刻印有“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阶为二亲敬造普施”题字。《赵城金藏》的卷轴式及卷首附装说法图,与《金刚经》长卷相像。其雕版刻字“皇统以来笔画雄浑,贞元、正隆渐趋纤丽,至于大定则严整而失之板滞”。平水一带是宋金时的刻版重镇,而《赵城金藏》的雕版正反映了平水版的晋地木版雕刻文化历史价值。

  二、《赵城金藏》的时代精神

  在山西赵城县(今洪洞县)广胜寺尘封了700余年的《赵城金藏》,1933年前后被一位云游僧无意发现后,引起了世界文化界、学术界的无比重视。这部佛教藏经的发现,“使中国一跃成为世界上保存佛教典籍最多的国家,成为东方文化和文明的重要支柱,是人类文化史上的巍峨丰碑”。这部佛教藏经赋予了一系列的时代精神意义,即燃手断臂募集雕刻精神,民众佛教信仰精神,发现检阅整理精神,抢运保护影印精神。

  据山西绛县现存元大德元年(1297)《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所载,《赵城金藏》的雕版刻印事业,应主要是以“解州天宁寺开雕大藏经版会”名义为组织机构,由天宁寺尹氏洼公与崔氏弘教尼二人先后分别主持完工,后有王氏慈云的增雕补阙。《太阴寺碑》曰:

  爰有定公律师菩萨,矧乃怀州河内县人也,尹氏之子……舍于孟州天王院,礼师出家,执彗添瓶,罔禅勤劳,笃好经书。年登十五,负笈游学。二十以来,洞晓经旨。内闲五教,外醉六经。行洁寒霜,戒圆秋月。一日,辞师礼泗州观音宝塔,到彼火燃左手,感观音真容显现,又闻台山文殊应现,凡圣吏踪,再启胜心,步礼五台至归德府,路逢大宋徽宗御驾。帝问曰:“何谓如是礼也?”师曰:“礼五台山文殊菩萨。”话契圣心,龙颜大悦。将金果园敕改作普明禅院,更赐金刀剃发,玉检防身。自天右之,吉无不利。至于台山,恳祷志诚,感文殊菩萨空中显化,得法眼净,见佛摩顶授记曰:“汝于晋绛之地,大有缘法,雕造大藏经板。”语门人刘居士曰:“诸佛如来与我授记,汝还见闻否?”曰:“然。”于是居士庆得见闻,踊跃悲喜,断于左臂以献于佛。回至潞州长子县崔氏宅中,因化斋饭,有一童女,见师巍巍荡荡,慈悲作室,忍辱为衣,持斋则壹食自资,坐禅乃六时不倦。童女启白父母,求出尘劳。堂亲赦然,龃龉抑禁不从。童女于隐奥之处,自截左手。父母见其如是,舍今出家,趁随其师。届于太平县有尉村,王氏之子,投师出家,亦燃左手,法名慈云……时人呼为王菩萨,随从于师。趋至金台天宁寺,请师住持。童女居士左右辅弼,纠集门徒三千余众,同心戮力,于河、解、隰、吉、平水、绛阳,盛行化缘,起数作院,雕造大藏经板,声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后,旌幢花烛,钹鼓笙箫,迎归舜都城里,说法利生,广施饶益。有门人刘居士于普救塔前,自燃其身,供佛舍利。火烬,俄然塔顶五色光现。倾城士庶,蠢蠢而往,瞻礼神光。见普贤菩萨身骑白象,冉冉光间,人皆仰而叹曰:“仍乃居士之后身也。”至大定十六年,定公菩萨忽闻空里有声云:“入灭时至,兜率天众,来迎导汝。”定公律师于方丈内焚香端坐,谓门徒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我今四大将离,六根欲谢。我终之后,当以未雕大藏经板补雕圆者。”……时童女菩萨住持河府广化胜剁,振扬教海,大播宗风。大定十八年,将所雕藏经部帙卷目,总录板数,表奏朝廷。世宗皇帝特降紫泥慈部七十二道,给付行功,以度僧尼。更赐大弘法寺之名额,敕降童女菩萨以为弘教大师。云公遵师遗嘱,于新田、翼城、古绛三处,再起作院,补雕藏经板数圆备。

  此碑是元代绛县太阴寺讲经律沙门了威等人,为纪补雕《金藏》主——王氏慈云重修太阴寺功德而立,其碑文为绛阳龙兴寺干部院讲经律论传大乘戒释文秀所述,主要追述了《金藏》雕版的殊胜缘起及毕工过程。就碑文看,《金藏》雕版发起人为宋·徽宗时的尹氏洼公。缘于富公燃手礼塔感观音现真容,又礼五台文殊而感佛授记曰:“汝于晋绛之地,大有缘法,雕造大藏经板。”此实为雕版《金藏》之一大事因缘。富公寂后,崔氏弘教尼遵师遗嘱,募集续雕。以学术界公认《金藏》始雕于金·皇统八年(1148)算,前后历时三十余年,经崔氏募集继雕,至金大定十八年(1178)方告竣。后又经王氏慈云的增雕补阙,方使藏经版书圆备。笔者认为,可订尹氏富公与崔氏弘教尼,经三十余年所雕为正藏部分;王氏慈云所补雕版为续藏部分。蒋唯心谓《金藏》系崔法珍在晋所刻,而叶恭绰“未敢苟同”。核对碑文,此《金藏》在尹氏洼公的发起下,经崔氏弘教尼的募集继雕而首次竣工,又经王氏慈云的增雕补阙而圆备矣。

  更为重要的是碑文中记载了四位菩萨苦行事迹,如尹氏寇公“火燃左手”、崔氏童女“自截左手”、刘氏居士断臂燃身、王氏慈云“亦燃左手”。这种舍身布施的精神源于《法华经》药王菩萨“于八万四千塔前,燃百福庄严臂七万二千岁而以供养,令无数求声闻众、无量阿僧祇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皆使得住现一切色身三昧”的菩萨苦行精神。《梵网经·菩萨戒》亦云:“若佛子应好心先学大乘威仪经律,广开解义味。见后新学菩萨有从百里千里来求大乘经律,应如法为说一切苦行,若烧身烧臂烧指。若不烧身臂指供养诸佛,非出家菩萨。乃至饿虎狼师子一切饿鬼,悉应舍身肉手足而供养之,后一一次第为说正法,使心开意解。”盖由悟其燃身燃臂之事,可能离诸见执,洞契妙圆,此所谓以苦行成圆通也。这么说来,如斯四人奉行的是《梵网经·菩萨戒》之大乘精神,修的是法华会上药王药上菩萨苦行。唯有这种燃身断臂的菩萨大无畏精神,方堪胜任雕版藏经之重任。《华严经》云:“剥皮为纸,折骨为笔,刺血为墨,书写经典,积如须弥,为重法故,不惜身命。”《梵网经》亦云:“若佛子常应一心受持读诵大乘经律,剥皮为纸、刺血为墨、以髓为水、折骨为笔,书写佛戒,木皮谷纸,绢素竹帛,亦应悉书持。常以七宝无价香花一切杂宝,为箱囊盛经律卷。”释迦行菩萨道时,曾为求半偈而舍身。法显、玄奘等人的西行求法,九死一生,此皆为重法轻身的菩萨楷模。正以如斯四人具有难行能行之菩萨大无畏精神,才能完成如斯雕版藏经的重任,正碑铭所云:“定公菩萨,行业超然。泗州礼塔,匪石心坚。步礼台山,路逢御天。紫泥授受,防御身边。台山恳祷,众圣现前。释迦授记,晋绛行缘。居士断臂,愿献金仙。童女截手,父母弃捐。建数作院,雕造真筌。从师河府,盛化市郦。奄然神逝,如蜕之蝉。所雕经板,表奏皇干。世宗皇帝,敕赐授宣。云公再启,藏教雕圆。”

  更值得一提地是,一般来说,佛教藏经大都由政府或僧寺机构组织雕制,惟这部《赵城金藏》则由普通僧尼发起,募集民间,组织调动以解州天宁寺中心的各寺僧侣雕制。天宁寺之所在,由荣河村民之施普贤像。刻版藏经需要大量的枣木梨木,故有万泉村民之施梨树。募集雕版枣梨等亦须运输工具,故有安邑村民之施骡。有金银者施金银,有衣食者施衣食,有劳力者施劳力。此藏原刻多属乡民自乐净施,补刻则有地方长官特加提倡。蒋唯心说:“原版纯为私人募刻,观其随处记载施主名氏可知。施主多在晋南秦西,试以年代编次,寻其劝募之途径,则始自河津(皇统九年、天德三年,见日帙经跋),渡河人秦达于白水、毗沙镇、蒲城(贞元元年至三年,见缘因声各帙),又折人晋南太平、解州、夏县、安邑诸地(贞元二、三年,见唐虞宙皇罪鸣食敢伤女各帙)。至于正隆以后,全以解州为中心,遍及所属安邑(见似连枝各帙),夏县(见外孔义各帙)、芮城(似帙)、平陆(见帙)、旁涉邻近之潞州长子(见覆是竞命禽各帙)、翼城(不帙)、临汾(馨帙)、万泉(见切磨二帙)、荣河(见密飞二帙)、猗氏(见节疑二帙)。秦中美原,亦偶尔一见(敬帙)。然至大定五年,犹在解属夏县(农帙),是必刻事与解地有甚深关系也。”可见,募集的地区范围较广。原刻为平常无名之刻工,补刻则以诸山名刹之雕字僧为主流。总之,幽燕的僧工始终其事,山左诸僧多补刊全藏前半各帙,山右诸僧则补后半各帙。为雕版此藏,如斯四人则以菩萨种种难行苦行精神而感召民众随喜乐施,并以大范围内的募集而唤醒民众的佛教信仰意识。特别是集民间刻工及诸山刻僧而雕制经版,实属难能可贵,这突显河东民众对佛教信仰的极其热忱,当地人才荟萃,及雕刻造纸印刷工艺之发达。

  1933年春季,范成法师至广胜寺进行检阅整理,历时四十余天,从六个大柜橱中清点出五千余卷。又花五个月时间对经卷逐一校对,并请来了国立北平图书馆古籍版本专家徐森玉莅寺考证。其间,范成法师与徐森玉还先后从民间收集到了二三百卷零星散出的经卷。继有蒋唯心的远道前来广胜寺评估考证,检阅四十余天,甄别兴国院本与弘法寺补雕本,依据广胜寺的建置与历史沿革等情况,考证《金藏》的雕刻、印刷、补雕等史迹,对照《高丽藏目录》,参详《至元法宝勘同总录》,编定了《金藏》简目,撰写了一万五千余宇的《金藏雕印始末考》一文。蒋氏在途次,曾因落水致目疾。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1942年,得知日本侵略者要掠夺珍藏在赵城县广胜寺内《赵城金藏》的情报后,在太岳区党、政、军领导的支持下,中共赵城县委、县抗日民主政府,于同年4月25日深夜组织发起了一场从日寇占领区赵城县广胜寺内的抢运保护《金藏》任务。由于抢运工作的运筹周密果断,党政军民协同作战,未发一枪,未伤一人,顺利完成任务。这一胜利奇迹,被赞誉为“八路军虎口抢救《赵城金藏》”,永垂史册。保护抢运《金藏》的史健及抗日战士,功不可没。还有精心护理《金藏》的张文教,揭裱修复《金藏》的韩魁占,乃至后来以《金藏》为底本而整编《中华大藏经》的任继愈等悉皆做出了巨大贡献,这种对《金藏》的发现、检阅、评估、保护、抢运、整理、装裱等精神具有时代意义,值得发扬光大。

  始雕于金皇统九年的《赵城金藏》,基本按照《开宝藏》版式而覆刻。由于《开宝藏》的早年佚散,《赵城金藏》的发现则为世界孤本遗珍,引发了世界文化界的震惊。亦使中国一跃成为世界上保存佛教典籍最多的国家,成为东方文化和文明的重要支柱,是人类文化史上的巍峨丰碑。《金藏》的版式较杂,全经为赤轴黄表的卷子式,版本大小参差不一。目录编次以《千字文》为函之标号,首列玄奘大师所译六百卷《大般若经》,广收大小二乘经律论赞及历代著述,自金迄元、明、清以来皆有补人。《金藏》的雕制以解州天宁寺为重镇,其雕印与“平水版”的制作有一定的密切关系。亦可说《金藏》的雕印,促进了晋地的造纸术与雕版印刷术的进一步发展。《金藏》所用白(白桑皮纸)、黄麻(蜡黄纸)二种纸的经久年月、抗蚀防腐,及所用墨亦经久不褪色,雕刻刀法笔画雄浑、纤丽、工整。卷轴式装裱之单面印字,若破损则便于修补。这些对今天影印佛教藏经具有借鉴意义,特别是对优质纸墨的选用,及单面印字。《金藏》雕制事业,实肇于尹氏寡公遵佛授记而发起,工毕于崔氏弘教尼的募集继雕,圆备于王氏慈云的补雕续刻。尹氏洼公、刘氏居土、崔氏弘教尼、王氏慈云四人本《梵网经·菩萨戒》之精神,以燃身断臂供佛苦行感化民间,从而募集于民间,才完成了这部千秋大典的雕制。自从上世纪30年代发现了这部《金藏》后,诸多爱国、爱教人士对这部藏经悉皆付出了心血检阅、评估、保护、抢运、整理、装裱、修缮、影印、流通,这悉皆突显其时代精神意义,这部《金藏》不仅具有佛经藏经版本的佛教文化历史价值,更透露了历代高僧大德、专家学者为法忘躯、爱国护教的精神追求。

  摘自:《五台山研究》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