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文

当前位置:首页> > 杂文

禅宗北宗与密宗的关系

作者:吕建福

  禅宗自五祖弘忍以后,束山弟子分道扬镳,南北分宗。南宗惠能一系后来居上,独占鳖头,所谓禅宗几乎成了南宗的代名词。北宗神秀一系则先闪耀一时之后,销声匿迹,湮没无闻。而禅宗研究领域向来为南宗的说法所笼罩,直到近代才有突破,南北分宗的真实面目逐渐被揭开,尤其北宗的实际情况变得清晰起来。其中北宗与密宗的关系,近来也为人所注意,这里亦就此问题略作讨论,以正于方家。

  禅宗北宗与密宗的关系,首先表现在双方发生了直接的师徒授受关系,而师徒授受几乎都是禅宗北宗的人投师于密宗,且涉及禅宗北宗的主要人物。

  一

  神秀的弟子中著名的不过三人,即普寂、义福、景贤,而三人都与密宗有遇直接或间接的师徒授受关系。《宋高僧传·金刚智传》记载:开元八年(720),金刚智到达洛阳之后,“所住之刹,必建大曼擎罗灌顶道场,度于四众。大智、大慧二禅师、不空三藏皆行弟子之礼焉。”其中,大智禅师即是义福。按严挺之《大唐故大智挥师碑铭并序》,义福于开元十年(722)应长安道俗之请,住慈恩寺。十三年(725),随驾洛阳,敕居福先寺。十五年(727),放还西京,知义福有两年时间在洛阳,此间当礼金刚智为师。

  大意禅师,《宋高僧传》中普寂、一行、怀让都有此谧号,其中南岳怀让不曾在洛阳不提,普寂按李邕《大照禅师碑铭》及《旧唐书》本传,称大照禅师,《宋高僧传》明显有误。但此处《宋高僧传》是不是指普寂,尚不能完全否定。因为从其行文语气来看,似乎不指一行,下文称一行为一行禅师、沙门一行、一行等(一行本传及其它地方亦如此),且又说金刚智自达中国,“沙门一行钦尚斯教,数就咨询”云云,故《宋高僧传》就有可能指普寂。又按普寂行迹,普寂自开元十三年(725)应召入洛,常在两京,完全有机会接触金刚智。此疑《宋高僧传》所谓大智、大慧二禅师向金刚智行弟子之礼者,当指北宗领袖义福、普寂二人。

  景贤,亦作敬贤,曾从善无畏受菩萨戒,并咨受禅法。《无畏三藏禅要》序文称:善无畏三藏“共嵩岳会善寺大德禅师敬贤和尚,对论佛法,略述大乘要旨,顿开众生心地,令速悟道,及受菩萨戒羯磨仪轨”。文后又题称:“良以梵汉殊隔,非译难通,聊蒙指陈,随忆抄录,以传未悟,京西明寺慧警禅师先有撰集,今再详补,颇为备焉”。李华《大唐柬都大圣善寺故中天竺国善无畏三藏和尚碑铭并序》文后,附延和四年跋陀罗系坦缚缮装记,云:“嵩岳会善寺景贤禅师从无畏三藏受菩萨戒羯磨仪轨,咨问大乘微妙要旨,西明寺惠警禅师撰集为一卷《禅要》是也”。“彼《禅要》惠警禅师所撰,一行禅师再加治欤”。可知景贤曾与善无畏“对论佛法”,善无畏为之“略述大乘要旨”,并授菩萨戒及羯磨仪轨,慧警将有关内容撰集为文,但再治其文者是否为一行,还不能完全肯定,因为“聊蒙指陈”者可能还有其他人,如善无畏入室弟子宝思、明思等禅僧以及嵩岳沙门温古等;又一行通达梵文,不必说“梵汉殊隔、非译难通”的话,且死前善无畏尚在,不必勉强“随忆抄录”:而其文显系后出,见行于不空以后,有些部分亦属后人所为。按羊愉《唐嵩山会善寺故景贤大师身塔石记》,景贤于中宗朝应召入京,而善无畏在西京多住西明寺,故景贤及慧警就有可能在西明寺事师受法?

  慧警禅师,禅宗史籍不载。《宋高僧传·读诵篇》有《周太原府崇福寺慧警传》,按载,此慧警俗姓张,祁(今山西祁县)人,少时以诵新译《大云经》知名,武则天敕授紫袈裟,后出家,充本寺上座。载其人“拯顿颓纲,人皆畏禅:或于街陌见二众失仪,片招讥丑,必议惩诫,断无宽理:”而“后修禅法,虚室生白”。终时已八十余岁,九子母院存有遗影。从其行迹来看,很可能与西明寺慧警禅师同为一人,其人虽隶籍太原府崇福寺,但“后修禅法”,到了北宗盛行的京师,住在西明寺习禅,遂称西明寺慧警。从《禅要》的内容来看,大乘菩萨戒类占了很大篇幅,见出作者对戒律的重视,而这与崇福寺慧警惩戒背律失仪者的行为相符。又其人年高资深,得从善无畏和景贤受禅法。

  北宗第三代与密宗有关系者,就是普寂的弟子一行。《景德传灯录》载,普寂法嗣四十六人,其中第二十二人为嵩阳寺一行禅师<)j。按一行的有关传记,一行(683—722)最早以研习儒道闻名,二十一岁时,父母双亡,遂就恒景律师出家为僧。不久,入嵩山拜普寂为师,修习禅门。成尊《真言付法纂要抄》载:一行“从嵩山大照禅师咨受禅法,契悟无生一行三昧,因以名焉”。八、九年之后,往荆州当阳山,随玉泉寺悟真律师习律,先后六年:开元五年(717),为玄宗强行征召入京。时善无畏已在内道场传法,一行遂拜以为师,从受密法。开元八年(720),金刚智到洛阳,一行又入坛灌顶,受其密法。后来一行又助二位密教大师译经,注疏《大日经》,成为密宗的中坚人物。一行从儒道入佛门,初修禅法,再习戒律,终归密宗,是潭宗北宗投师密宗中人中,唯一一位被密宗史籍录入谱系者。

  善无畏在圣善寺的弟子中,又有宝思、明思二禅师。《善无畏三藏碑铭》载,宝思为户部尚书荣阳郑公善果之孙,明思为琅玡王氏,“并高才上族,超然自觉自心,言为乐说之辩,妙用即桦那之宗。入和尚之室,惟兹二人而已”。宝思、明思二人虽为善无畏入室弟子,但不入密宗谱系,知其乃传承善无畏禅法。史载善无畏“妙达总持”之外,又“精通禅慧”,“时开禅观,奖劝初学。奉仪形者莲花敷于眼界,禀言说者甘露润于心田,超然自觉,日有人矣”。而入室弟子仅此二人。宝思、明思二人后来有大兴、一行禅师的称号,《善无畏三藏碑铭》记载:“乾元岁(758—760),再造天维,大君心证无缘之慈,躬行不遣之孝。于是梵释扈跸,天龙济师,凶秽扫除,人祈清净,位光付嘱,教大兴、一行二禅师,爰以偈颂,刻之金石”。其中,大君即指大兴禅师,即宝思。一行禅师,即明思。此一行为师号,前一行为法名,两相并不矛盾。

  宝思、明思二人不见北宗谱系,但可以肯定他们原出禅宗北宗。所谓“妙用即禅那之宗”,即是说他们是禅宗中人,遵行禅法。他们与北宗景贤等同事善无畏,同习禅法,并承善无畏禅法衣钵,故史称他们“双宝绍明,教尊言密”。

  二人后来也都有传承弟子,且法脉延续的时间很长。咸通三年(862),日本真言宗僧人宗睿人唐,曾到圣善寺善无畏旧院瞻礼,据载从善无畏门人受所传宝杵及梵夹经轨。但并没有从受密法的记载,其门人也没有被密宗谱系录入,可知其人为传承善无畏禅法者。所谓善无畏“门人”者,至时已为后辈弟子,即宝思、明思之再传弟子。

  善无畏塔院所在的广化寺,也有善无畏禅僧弟子。按《善无畏三藏碑铭》附文,乾元元年(758),在广化寺塔院检校树碑者,有当寺弟子上座僧善义、寺主僧光秀、都维那僧志满、弟子前上座惠照、昙贞、寺主如璋、坚固、典座道岌等,其中善义、惠照、昙贞三人署弟子,为善无畏弟子。《宋高僧传》善无畏本传载此说,乾元之初,实思、明思二禅师刻偈,诸信士营龛,弟子舍于旁,有同孔墓之恋。后至大中九年(855),日本天台宗僧人圆珍入唐回国途中,到广化寺礼拜善无畏舍利塔,可能仍有后辈弟子相守。《宋高僧传》载,直至于宋,善无畏遗形尚在,而历朝遇旱涝灾害,皆就祈请,“征验随生,且多檀施,锦绣中吧,覆之如偃息耳。每一出龛,置于低榻,香汁浴之。洛中豪右争施禅把,以资浴事。今上攘祷,多遣使臣往加供施,必称心愿焉”。香火如此之盛,亦必有弟子传承经营。

  不空时期,也有禅僧投师密宗者。不空有弟子慧隐,为光天寺僧,不空尊称慧隐禅师。大历初(766),不空在五台山建造金阁寺,慧隐禅师为之铸造漆横及铜锎130枚。大历四年(769),不空奏请以慧隐禅师所在光天寺束塔院充五台山往来停止院,奏文申明确说慧隐是其弟子。慧隐禅师属何派何宗禅僧,尚不清楚。

  不空之后,禅宗北宗与密宗再无师徒授受关系见载。

  从禅宗北宗与密宗的师徒授受关系,可以看出以下几点:

  (一)禅宗北宗与密宗发生关系,主要是在神秀的弟子普寂时代,也就是北宗最为兴盛的时期。从密宗方面来说,是在善无畏、金刚智、一行时代,也就是密宗的早期。

  (二)禅宗北宗与密宗的师徒授受关系,几乎是北宗中人投师密宗大师。

  (三)禅宗北宗中人投师密宗,主要是学其禅法,而非习其密法,更非改宗密教,只有一行一人例外,另当别论。

  (四)密宗中有善无畏禅法传系,直到晚唐仍有弟子传承,至少经历一个半世纪,它与禅宗北宗可能有密切的关系。

  二

  禅宗北宗中人纷纷投师密宗,而南宗竟无一人,同样是学禅,为何如此悬殊?其中原因,最宅要的是密宗的思想及其禅法与北宗相近相同,而与南宗相去较远。

  密宗的基苯教义,集中阐述于《大日经》及其《疏》。《大日经》译于开元十二年(724),由善无畏主译,宝月充任译语,一行笔受。《大日经疏》形成于开元十五年(727),是一行在善无畏讲解的基础上疏释而成的。一行是投师密宗的北宗诸人中唯一一位改宗密教的人,由他充任《大日经》的笔受,并疏释密宗的根本经典,这本身就增加了北宗与密宗之间的共同性因素。

  一行其人,史称“智络群籍,神凝大方”;笔受《大日经》,“存实去华,令文质有体”;疏释《大日经》,“举浅密两释,会众经微言”,自不可由一道一孔去看待。但他出身于北宗,由禅而密,北宗至少是他思想的来源之一。举例来说,他充任《大日经》的笔受,《大日经》第一品,梵本原有二题,初题《修真言行品》,次题《入真言门住心品》,一行则选取第二题,他解释说:“窃谓入住之义,以兼修行故,离烦文,但着其一。”实际上他取“住心”为题,不仅完全符合奉品的中心思想,而且还与北宗的思想特点相契合。所谓住心,即入住之义,也就是对心的把握、观察和认识,北宗的特点也被概括为“住心”,或称作“观心”,其间不能说没有来自笔受者北宗思想的影响。

  《大日经》的第一品专门讲它的教义,题作“住心”,就是讨论如何把握、观察和认识“心”的问题。一行《大日经疏》解释说:

  此品统论经之大意,所谓来生自心,即是一切智智,如实了知,名为一切智智。是故

  此教诸菩萨,真语为门,自心发菩提,即心具万行,见心正等觉,证心大涅槃,发起心方

  便,严净心佛国。从因至果皆以无所住而住其心。故曰入真言门住心品也C-这一段话高度概括了本品乃至全经的中心思想,它有三个层次的意思:第一层指出它的根本思想,即自心、佛心是一非二,如实了知是佛心,不如实了知是众生心;第二层说明它的修行思路和基本方法,即发心、观心、证心;第三层指明修行成佛的要领,即从有所住而达到无所住,从根本上来说无可住之心,但从过程来说还得有所住。

  密宗的这一基本思想,与禅宗北宗的思想有很大的共同性,其思路是一致的。反映北宗思想的《观心论》也把一切归结于心,成佛的关键也认为在于是否了知心,说:

  心者,万法之根本也。一切诸法,唯心所生。若能了心,万行俱备。既然成佛的关键在于了心,那末修行也就唯有观心一法。当有人问神秀志求佛道以何法最为省要时,神秀回答说:

  唯观心一法,总摄诸行,最为省要山。

  《菩提达磨南宗定是非论》也总结北宗的禅法特点,说神秀、普寂师徒:

  疑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

  北宗的疑心、住心、起心、摄心,与密宗的发心、即心、见心、证心,几无二致,住心、观心是他们共同的特点。

  密宗之住心.是通过观察心相,来认识心实相,心相有种种不同,《大日经》举出百六十心、违顺八心、三心、五心、十心等等。心实相,即是净菩提心,实相即是无相。《大日经疏》说:

  净菩提心,出遇诸观,离泉相故,于一切法得无挂碍。譬如虚空之相亦无相故,万象皆悉依空,空无所依。如是万法皆依净心,净心适无所依。又说:菩提无相故者,譬如虚空遍一切处,毕竟净故,离一切相,无动,无分别,不可变易,不可破坏。以如是等小分相似故,以喻无相菩提。

  心相、心实相,实际上是染心、净心的另一种说法。对治心相,犹如除去心垢,拂去客尘,故《大日经疏》开首就说“发起心方便,严净心佛国”。但修治是渐,悟入是顿。《大日经疏》说:

  今真言行者,于初发心时直观自心实相,了知本不生故。即时人法戏论净若虚空,成自然觉,不由他悟,当知此观复名顿悟法门也。

  北宗的住心、观心,与密宗基本一致?其特点是住心看净、拂尘看净,看净即是除去心垢客尘,认识菩提净心。《坛经》所说神秀的偈: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与一行所说的“发起心方便,严净心佛国”,意思基本相同。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说:

  北宗意者,泉生本有觉性,如镜有明性;烦恼覆之不见,如镜有尘暗。若依师言教,息灭妄念,念尽则心性觉悟。无所不知,如磨拂昏尘,尘尽则镜体明净,无所不照。拂拭妄念覆尘,自现明净心性,也与密宗的对治心相,自觉心本不生的思想基本一致。

  三

  禅宗北宗的禅法与南宗相比较,还是较多的保留了传统禅法的修行方法,仍然沿着传统禅法止观渐次修习的思路发展,由定入慧而定慧双运,注重禅观的技术性问题。密教的禅法称瑜伽法,与传统的禅法一致,其修法更为细致,技术性很强。北宗中人投师密宗,正是因为密宗的禅法符合北宗的修行思路。现以《无畏三藏禅要》为中心略作分析。

  《无畏三藏禅要》,是一部密宗的禅法与禅宗北宗的禅法相结合的重要著作,是禅宗北宗舆密宗发生密切关系的具体见证,其中也反映了那个时代南北宗之争的思想背景。《无畏三藏禅要》,空海、园仁、宗睿诸录见载,其流行于那个时代可想而知。按其序文与后记,它是善无畏三藏与景贤禅师共同“对论佛法”、阐述“大乘要旨”的产物,先由慧警禅师撰集为文的,后来才有他人详补而成,其中北宗的思想影响不言而喻。如《禅要》说:

  所言三摩地者,更无别法,直是一切泉生自性清净心,名为大圆镜智。上自诸佛,下至蠢动,悉皆同等,无有增减。但为无明妄想客尘所覆,是故流转生死,不得做佛。

  因此,须修解脱一切盖障三昧,即除盖障三昧,见自性清净心:这是典型的北宗思想,与宗密在《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和《禅源诸铨集都序》中所说的北宗禅的特点基本一致,也与《坛经》中描述的神秀的思想大体相同。

  其中以自性清净心名为大圆镜智,则融入了密教的思想。大圆镜智,虽也见诸续出唯识经论,但瑜伽密教取以为最高智慧,五智中第五智,与法身毗卢遮那佛相应。《禅要》虽由真言派的大师善无畏所说,却融入了瑜伽派的内容,文中有一处明确说“今者且以《金刚顶经》设一方便”,可为北宗中人亦投师金刚智的佐证。《禅要》以大圆镜智为自性清净心,与其镜喻的思想不谋而合,这也看出北宗与密宗的相通之处,可以想见义福与普寂为何习从金刚智。

  所谓解脱一切盖障三昧,实际上即是密教的月轮观。其观法作:

  行者应当安心静住,莫缘一切诸境。假想一圆明,犹如净月,去身四尺,当前对面,不高不下,量同一肘,圆满具足。其色明朗,外光洁世无方比。初虽不见,久久精研,寻当彻见。已,即更观察,渐引令广,或四尺。如是倍增,乃至满三千大千世界,极令分明,将欲出观,如是渐略,还同本相。初观之时,如似于月;遍周之后,无复方圆。作是观已,即便证得解脱一切盖障三昧。

  这里将密教的月轮观所证得的结果,称为解脱一切盖障三昧,是以北宗明镜除尘的思想所作的改造。说所证得的解脱一切盖障三昧,即是自性清净心。为什么呢?以犹如净月的圆明有三义之故:

  一者自性清净义,离贪欲垢故。二者清凉义,离嗔热恼故。三者光明义,离愚痴阁故。又月是四大所成,究竟坏去,是以月世人共见,取于为喻,令其悟入。此所离之贪欲垢、嗔热恼、愚痴合,即是三毒,除三毒及净六根是北宗禅的特点,神秀《观心论》中说之甚明。

  修解脱一切盖障三昧,证得大圆镜智,即是由定生慧,而定慧任运。《禅要》说:

  行者久久作此观,观习成就,不须延促。唯见明朗,更无一物,亦不见身之与心、万法不可得,犹如虚空,亦莫作空解,以无念等故。说如虚空,非谓虚空,久久乃熟。行住作卧,一切时处,作意与不作意,任运相应,无所呈碍。一切妄想,贪嗔痴等一切烦恼,不假断除,自然不起,性常清净。

  这一观心所得的定解,与神秀、普寂碑铭中所说的“发慧之后一切皆如”、“耳目五根,声色亡境,三空圆启,二深洞明”的说法一致,也与密教的思想相同。

  文中又说:

  作是观已,一切佛法恒沙功德,不由他悟,以一贯之,自然通达,能开一字,演说无量法,刹那悟入于诸法中,自在无碍,无去来起灭,一切平等。

  此以一贯之的一字观法,是弘忍的一个重要观法,《楞伽师资记》引据《楞伽人法志》说弘忍教导弟子:“你坐时,平面端身正坐,宽放身心,尽空际远看一字,自有次第。若初心人攀缘多,且向心中看一字。”神秀继承了弘忍的观法,流传于其弟子中,而这又与密宗的阿字观法等不谋而合。

  密宗也很重视入定时的调息运气,《禅要》中说:入定前先学调气,想出入息,从自身一一肢节筋脉中流注,从口徐徐而出。又想此气色白如雪,润泽如乳,周遍全身,徐徐出入,各令三遍。

  但《禅要》对南宗入定时的修法提出批评,引据善无畏的话说:

  输波迦罗三藏曰:如初学人,多惧起心动念,罢息追求,而专守无念以为究竟者。夫念有两种,一者不善念,二者善念。不善妄念,一向须除。善法正念,不令复灭,真正修行者,要先正念增修,后方至于究竟清净。如人学射,久习纯熟,更无心想。行住恒与定俱,不怕不畏其心,为患亏于退学。

  专守无念以为究竟者,即是《坛经》中提倡的“无念马宗”。尽管《坛经》中“无念”的原意并非如此,但当时可能有南宗的人执以为实修者。

  不过善无畏对当时的南北宗之争并不在意,认为双方都没有必要各执一端,互相是非,一一门悉得成佛。《禅要》中说:

  输波迦罗三藏说:泉生根机不同,大圣设教亦复非一,不可偏执一法。互相是非,尚不得人天报,况无上道!或有单行布施得成就,或有唯修戒亦得作佛,忍追禅慧,乃至入万四千尘沙法门,一一门悉得成佛。

  善无畏对南北宗之争的态度,具有典型性,代表了当时一大部分人的思想,景贤、慧警等北宗禅师可能就是持这种态度的人,善无畏的话集入《禅要》就是明证。

  南宗也有持这种态度的人,有趣的是神会的弟子慧坚禅师就抱着这种态度。徐岱《唐故招圣寺大德慧坚禅师碑铭并序》记载说:“又奉诏与诸长老辩佛法邪正,定南北之宗:禅师以为开示之时,顿收非渐;修行之地,渐净非顿。知法空,则法无正邪;悟宗通,则宗无南北。孰为分别而假名哉!”《碑铭》赞美“其智慧高朗谓若此也”,说明当时有很多人赞同这种持平态度,

  《无畏三藏禅要》尾题《无畏三藏受戒忏悔文及禅门要法》,其内容即由授菩萨戒文、忏悔文、禅法三部分组成,前两部分十一门分别,另有授无漏真法戒文。十一门,第一发心门,第二供养门,第三忏悔门,第四归依门,第五发菩提心门,第六问遮难门,第七请师们,第八羯磨门,第九结戒门,第十修摄门,第十一十重戒门。其中第一至第五门,为《最上乘教受发菩提心戒文》,与《大正藏》所收不空译《受菩提心戒仪》所附之文完全相同。圆仁、常晓、惠运、圆载诸录均有《最上乘受菩提心戒及心地秘诀》一卷,作善无畏依密教出,弟子一行记,应即此文,当属后来补入者。第六至第九门,主要说受三聚净戒。所谓三聚净戒,摄律仪戒、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第十一门十重戒,即菩萨戒,或称大乘戒。《禅要》中收入有关受戒,忏悔等文,也正是北宗所为:北宗在禅修之前,都要进行发心、忏悔、受戒等仪式,尤其受三聚净戒为特点。

  《禅要》中有关密教的内容,也很突出。如诵陀罗尼,以陀罗尼为真法戒,说陀罗尼者,究竟至极,同于诸佛,乘法悟入一切智海,是名真法戒。诵陀罗尼,即称受诸佛内证无漏清净法戒。说善无畏三藏发言,前虽受菩萨净戒,今须重受诸佛内证无漏清净法戒,方可入禅门。又如作手印,说欲入三昧者,初学三昧时,事绝诸境,屏除绿务,独一静处,半跏跌作已,须先作手印护持。又要证入灌顶曼荼罗位,说既入菩萨灌顶之位,堪受禅门。修禅之时,受菩提心戒、诵陀罗尼、结手印、入曼荼罗位,都是密宗影响与北宗禅法的特点。以上通过对《禅要》的分析,可知禅宗北宗与密宗在禅法及其思想方面确有不少相近相同之处,而且相互间都有影响。善无畏将密宗禅法传与北宗之人,尤其其中加入具有浓厚密教特色的诵咒、结印以及受菩提心戒等内容,是密宗影响于北宗之处:而经过景贤、慧警等对论、撰集、详补而带有北宗内容的《禅要》,见行于善无畏的禅法弟子中,则是北宗影响于密宗的表现。

  (作者工作单位:西北大学历史系)

  《华林第1卷》湛如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