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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是什么?

作者:霍韬晦

  一

  禅——一种神秘经验?一种心理现象?一种修炼精神的方法?一种改造自我的手段?一种哲学?一种宗教?一种文化?一种艺术?还是一个学派的名字?

  这些答案都各具理由,依你对禅的研究进路而定。进路往往决定了研究者的对象的呈现层面的性质和类别,长于此即拙于彼,要全面了解,只有增加观测的角度。但无论增加多少角度,依禅的标准,仍然是“外在”。禅是什么?它的面相和内涵,它的本质,只有进入禅的内里的世界的人才能通透。

  二

  不过,对于研究者来说,知识的人路仍然是起点。而在一切知识之中,先从历史文化方面着手可能最适当,因为历史文化的角度较阔,可以提供更多的比较资料,使研究者的胸襟开放,沿此以进,至少可以防止偏差。

  从历史文化观点,禅起源于印度,是印度文化的产物。中国人译为“禅”,其实是梵语dhyona的简化(旧译为“禅那”),至于此中何以把原属齿声的(dhy)译为现在是颚声(ch)的“禅”,则可能涉及翻译时胡汉的中古方言问题,观乎巴利语的译音是jhana可知。dhyana是沉思、冥想的意思。不过依据印度人的用法,则特指在盘坐时候,人能够进人一种精神专注的状态,不倾动、不随念转,所以亦译为“等持”(samsdhi,旧译“三昧”或“三摩地”)。广义地说,也就是“瑜伽”。按印度文化很早,大概在公元前两千年,即已发展出一种三角形的盘坐姿势,以方便进行冥想,从事这种活动的人,即被称为“瑜伽行者”。阿利安文化入侵,带来游牧民族的信仰,但究竟不能改变这种带有苦行意味的传统,反而在《森林书》、《奥义书》兴起的时代(约公元前6世纪),自身亦接受了这种精神训练法,并逐渐形成为一套有宗教背景、哲学前提的修习课程。具体的安排,可见于稍后出现的《瑜伽经》,经中详述八支行法,并指出任何人只要如法修炼,即可使真我脱出本质上是物性的心象世界的纠缠而获得解脱。这其实是一种以数论的形上学为底子的实践论。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印度本有的禅定方法如何与宗教理论结合,而成为支持后者的信仰前提的手段。

  佛教兴起,其接受禅定的情形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了解这种结合。据历史文献记载,佛祖释迦牟尼于未成道前,亦曾从两位数论大师,阿罗逊和优达迦,学习瑜伽,并成功地修习了一种使认知主体功能完全不起作用的禅定(即所谓受想灭尽定。后来一定是由于某种原因,使佛祖认为单修这种禅定不能得果,才舍之而去。现在我们把数论和佛教的理论对照起来研究,可以发现数论在本质上是一种二元论,这种二元论建基在一种能所关系上,所以世界最后分裂为绝对主体(Purusa)和绝对客体(prakrti),但佛教根本不承认有我,亦不承认有物,一切法皆如幻如化,若有所得即是虚妄,所以这是一种对应于一切建构形态的形上学再加以反省的形上学,或可种为消解形态的形上学,盖观空与观有毕竟不同,然而,不论建构或消解,对世界的存在内容总有一预设,在宗教立场上他们都深信自己的前提为真,并各有一套禅定工夫支持,这就可见哲学(形上学)或宗教信念对实践方法的约制。结果印度诸宗设计出不同的禅定项目来,因为他们要通向不同的目标。

  上述关系如果成立,则禅定中神秘经验的获得并非无迹可寻。神秘经验往往被解释为对其所信仰的宗教内容的亲证,对传教或弘法极有帮助,但事实上修行者也须先闻教,先作文字薰习工夫,然后再在定中审察,以求他所相信的世界本质(如空、如实相、如阿赖耶识、如本尊、如菩萨、如佛陀)呈现。所以教理的学习有先在性,佛教以教、理、行、果四大范畴作为学者的修习秩序是有理由的。

  明乎此,我们乃可以谈禅定中的观法。一般人拘于“禅那”的意义,以为禅定只讲精神专注,不倾动、不转向,则这只是定学,其实禅定尚有意学。当修行者已经到达精神统一的状态,便要再起思维,依据自宗的理论体系来思维实相,这就是所谓“观”,而与其前一阶段之“止”相区别。有止有观,禅定的训练才圆满。所以禅定中的神秘经验,乃至开悟,其内容虽非文字所能说明,但它的出现,仍受思维带动,或意识带动。由此可见,禅定虽然是一套精神训练方法,但方向的决定仍在原初信仰。

  四

  从另一角度看来,印度文化发展出一套禅定工夫则是其实践论的特色。禅定不是一套概念,一套语言的游戏,而是一套训练,有具体的项目,有详尽的说明,使修行者可以一步一步地作,而且每一阶位均有标准,使修行者自知其身心已提升到什么程度。所以从这一点看来,禅定是一个自我改造、或心理改造的过程。印度人似乎充分了解到从现实生命升进到理想人格的艰难,所以一般说这个过程都很长,绝非一蹴可就,尤其是佛教是个讲自力的宗教,成佛更须作多方面的努力。唯识宗说从凡夫修行到佛位,须历三大无量劫。道路的漫长,已超逾计算数字之外。不过若去除枝节问题,扣紧本义,则所谓三大无量劫只是强调生命种姓(gotra,生命之性)的局限。人生下来,白有其生理条件与心理条件,这一现实的构造打破不易。中国人常说“江山易改,品性难移”,人一生中真能进步多少有时亦很难说。所以印度禅必讲渐修,正是要人正视这一艰难。后来大乘经典虽然有多处地方提及“速成佛道”,那不过是对机说法或宗教愿望而已,它的理趣应予另外评价。若言印度禅的正统,毕竟在对应现实生命的缺陷,提出切实可行的改造办法上。如能明白此义,则我们自然了解原始佛教为什么在下手处就教人不净观、安般法、和五停心观了。“对治”,才是印度禅的精髓;“开悟”,方为中国禅的特色。

  (原刊《文汇报》“禅与艺术”报纸课程,1986年9月12日)

  摘自:《现代佛学》霍韬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