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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梅并作十分春——敬安大师梅花诗禅初探

作者:陈湘衡

  自从有了诗歌,有了佛教在我国的传播,便渐渐有了“以诗说禅”,这不只创造了一种特别的禅文学的形式,而且由于这种带禅意的诗独具特色,丰富了禅宗语录的表现形式,也提高了禅文学的艺术水平。东晋的支遁、帛道猷;隋唐的王梵志、寒山、拾得、贯休、皎然;宋代的重显、惠洪、希昼;元代的本诚、清珙;明代的梵琦、真可,几千年历史的长河让诗僧们留下了无数灿烂篇章。

  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西风东渐,民智渐开。从文化到科技,从宗教到政治,民族矛盾、阶级矛盾无一不是在激烈对撞交融之中。敬安法师生活的时代,正是这一风雨如晦家国动荡时期。苦难的时代产生的不止是苦难,还有诗人,还有诗僧!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时代、诠释着人生、诠释着对生命的感悟!

  敬安大师(1851—1912)字寄禅,别号“八指头陀”,俗姓黄名读山,湖南湘潭人士。敬安大师素享诗名,尤以梅花诗名世。其诗充满深重的忧国忧民情怀,爱国思想时在诗中体现。以僧喻世,以梅喻人,出世人世间,独见高标。宋代禅宗曾将修行分为三个境界,第一境界是“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芳迹”;第二境界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第三境界是“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三个境界中都有“空”字,三个境界就是对“空”的三种不同的理解。第一境界中的“寻”,表明生而为人的三个千古难题。第二境界中的“无”,表明人已经从自然中削离出来,与外在的“水流花开”自成一独特世界。第三境界中的“万古”与“一朝”的融合同一,则是说明人对有限时间的超越,经过否定之否定之后达到圆满之境。

  敬安大师自传中说,他是在牧牛时忽见篱间白桃花为风摧落而感慨人生。不觉放声大哭,于是离尘出家。依据禅宗故事我们知道“牧牛”是禅宗对于“观心”的比喻。“篱间”是表达他在世俗寄人篱下痛苦境遇的一种形象,这其实是敬安大师在向我们昭示佛缘,知者谓慧根法缘。

  大师的一生出家后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我以南宋卢梅坡先生雪梅诗给敬安大师三个时期命名。“有梅无雪不精神”时期从1869年至'881年,期间刊印《嚼梅吟》;“有雪无诗俗了人”时期从1882年至1898年,期间刊印《八指头陀诗集》;“日暮诗成天又雪”时期从1898年至1912年去世,期间于1904年刊印《白梅诗》集。纵观敬安大师此三个时期,与禅宗的三个境界十分吻合。而“与梅并作十分春”句正是敬安大师光辉灿烂一生的赞语!

  值此敬安大师诞辰160周年,作为敬安大师后学兼乡人,今试从大师所著梅花诗解,读敬安大师诗禅之精深。

  一、有梅无雪不精神——诗禅成长期

  大约在敬安大师21岁时到巴陵探望舅父,面对湖光山色,偶有悟吟出“洞庭波送一僧来”句,其友人郭菊荪赞曰神来之笔。从此诗学的大门向敬安大师打开了。诗与禅皆在于悟,禅者心也,心中有禅,坐亦禅,立亦禅,行亦禅,睡亦禅,时时处处莫非禅;心中有诗便坐亦诗,立亦诗,行亦诗,睡亦诗,时时处处莫非诗。当诗于禅完美结合便有了禅诗,于诗中见禅机,于禅中见诗趣。“洞庭波送一僧来”已暗合矣。

  知苦而行是为头陀行,出家五年后,敬安大师开始了云游岁月,禅与诗在行万里路中相互印证,见民之疾苦、江山之秀丽,狂啸朗吟,苦吟苦行,诗禅俱精进贯通。1877年在宁波阿育王寺燃去二指以敬佛,因得“八指头陀”别号。

  目前能查到敬安大师最早的咏梅花诗是《雪归》,其诗云:

  万木萧森乌绝飞,四山风雪一僧归。

  途中不畏寒侵骨,赢得梅花香满衣。

  梅,怒放于寒雪铺天,飘香于寒风漫地,是一种寂寞中的自足,是一种标绝于世的孤傲。不屑于姹紫嫣红的春光中争艳,却在万木萧瑟之时,于清冷幽寒的世界中,展示冰清玉洁尘埃难侵的美丽,在清绝情纯,坚贞冷艳的高雅逸韵中,流连于风欺雪压、孤独凄苦幽香飘逸的寂寞里。百花中梅以它独有的品质,赢得了千古诗人的吟咏赞叹,写下了许多歌梅颂梅的诗歌。在唐代时,诗人们关注的主要是梅花作为花朵的自然之美,至宋一代,梅花逐渐上升为一种道德人格象征,物我一体,密不可分。古人总结其主要意象有三:一是象征志士、贞士;二是象征隐者、高土;三是象征美人、仙子。此诗应做于1873年,诗直白如话,但我们从中亦可感悟诗人坚持隐忍的性格特征,这也是敬安大师艰苦卓绝、孜孜不断追求的精神。敬安大师于1874年至1876年间有六首写梅花绝句值得注意:

  山中言志

  烟霞以外非吾友,山水之间是我家。

  闲拾枯松煮野菜,每于冻壑种梅花。

  孤山

  波光云影上袈裟,一路行吟兴自赊。

  才到孤山如旧住,前生多半是梅花。

  题孤山林处士慕庐

  湖上长留处士风,千秋高洁有谁同。

  道通天地阴阳外,魂在梅花香雪中。

  薄暮孤山口占

  云边雁断夕阳斜,我尚留连处士家。

  为爱湖山不归去,一肩明月伴梅花。

  梅花盛开喜水月禅师过访

  梅花一树待君开,梅未开时君未来。

  今日留君君莫去,梅花香里共徘徊。

  欠梅花诗债

  雪下推敲愧少才,坡公为我笑颜开。

  正愁风月无钱买,又欠梅花诗债回。

  北宋林逋把梅花推向极高的地位,他在杭州孤山梅园隐居,以“梅妻鹤子”为情趣,把自己清旷、高洁、淡远的心境和情怀赋予梅花,其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历来被认为写梅之极致,敬安大师在此地流连,乐而忘返。细心的读者可能发现此六首绝句的结句很有意思,基本可以连成一段话或者干脆看成是大师对本我自我的印证。说禅道禅,每于无心间感悟,敬安大师追问自身起源,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为何在此?”此时大师梅花诗、禅正处于“寻芳迹”禅宗第一境界中。苦行苦吟,感悟天地之浩远,自身之如微介,梅花谁欤?本我?自我?心哉!“世事如麻,不若烟霞。寒烧枯树,饥嚼梅花”。寒天饮冰水,滴滴在心头。冷暖随心,君自便也。

  此时期大师的诗作正如胡飞鹏跋中言:“觉如满山梅雪间清磬一声,迥绝凡响。”敬安大师学诗以唐人为摹本,取法于唐而追汉魏,寥寥几笔,韵如幽笳。诗成亦禅成,法源同合。此亦“有梅无雪不精神”之索求。

  二、有雪无诗俗了人——诗禅成熟期

  此时期是敬安大师头陀行向菩萨行转变的时期,苦行苦吟若为出世,此时便是践人世心之时。大师的梅花诗和禅化为诗的思想以及诗中的禅理禅趣丰富了其空灵流动的诗歌意境。大师佛学理论修养非常精深,历史上少有诗人能够企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能坚持严格的宗教实践,通过对禅门妙法的透彻参悟,“骨力奇高,神旨孤洁,为梅花别开一径,而不堕宋人诗禅恶趣”以至有些诗达到了“字字人禅”的地步。此时期有几首梅花诗很契合此时大师之境界。

  咏白梅

  了与人境绝,寒山也自荣。

  孤烟淡将夕,微月照还明。

  空际若无影,香中如有情。

  素心正宜此,聊用慰平生。

  属赞三首

  一觉繁华梦,性留淡泊身。

  意中微有雪,花外欲无春。

  冷入孤禅境,清如遗世人。

  却从烟水际,独自养其真。

  而我赏真趣,孤芳只自持。

  淡然于冷处,卓尔见高枝。

  能使诸尘净,都缘一白奇。

  含情笑松柏,但保后凋姿。

  寒雪一以霁,浮尘了不生。

  偶从溪上过,忽见竹边明。

  花冷方能洁,香多不损清。

  谁堪宣净理,应感道人情。

  人间春似海,寂寞爱山家。

  孤屿淡相倚,高枝寒更花。

  本来无色相,何处着横斜?

  不识东风意,寻春路转差。

  此五首即大师最负盛名的白梅诗。唐浩明所著《杨度》第四章《佛门俗客》借杨度之口云:“这两句,‘意中微有雪,花外欲无春’,可谓道出梅之神。这两句,‘淡然于冷处,卓尔见高枝’,可谓突出了梅之骨。这两句,‘孤烟淡将夕,微月照还明’,吟出了梅之韵。这两句,‘花冷方能洁,香多不损清’,说出了梅之理。而‘人间春似海’一首为诸诗之冠,不可以句摘。咏梅至此,真是独擅千古。”然此“杨度”只道诗心未解禅意也。宋吴可《学诗诗》云:“学诗浑似学参禅,自古圆成有几联。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诗之妙处在于独特,在于悟,在于妙不可言的境界,妙到毫巅便是禅。和宋人强禅人诗比,大师对花以参禅,禅悟以人诗,人禅以观花,可说是梅禅第一人。

  此梅是梅,此梅不是梅,此梅是白梅。借用韩非子白马非马说,白梅非梅哉。白者色也,相者梅也,本来无色相,何处着横斜?“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此谓禅之第二境。前四首是心中所见之梅,非眼前所见之梅。其神如龙,其骨如鹤,其韵如月,其理如鹏。见梅者非见白,知白者见梅乎?或云此梅非梅耶?真如在白梅之中,真如在白梅之外。

  此时敬安大师禅与诗才并茂,意气扬扬,了无点尘。其身在万物之中,其心在万物之上,我们细品诗中意境,自可在虚实之间印证大师留给我们的禅意。

  三、日暮诗成天又雪——诗禅圆融期

  自1895年清朝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起,1897年德国强占胶州湾,列强对清王朝掀起了瓜分狂潮。1898年戊戌变法、1900年庚子事变、八国联军侵华、1901年与列强签订《辛丑条约》,到1911年辛亥革命时,中国大地内忧外患,时局险恶。国事家事天下事,世事如棋局局新。敬安大师在自己的诗中表达了自己的愿望:“我不愿成佛,亦不乐升天。欲为婆竭龙,力能障百川。晦气坐自息,罗刹何敢前!髻中牟尼珠,普雨粟与棉,大众尽温饱,俱登仁寿筵。”作为一佛子,他宁愿舍弃“成佛”的最高成就与愿望而希图人民的温饱与长寿。

  这一时期诗作常出现粉碎虚空、打碎虚空、打破、骷髅等字眼,楞严经中说:“汝等一人,发真归元,此十方空,皆悉销殒,云何空中,所有国土,而不振裂。”可见大师佛法修为已破除对空相的执着日趋圆满境地。在此时大师的梅花诗里我们可见到对于大解脱的妙谛:

  对梅旮晤

  林园澄澄霁,静对穆余襟。

  自写清溪影,如闻白雪吟。

  三冬无暖气,一悟见春心。

  寂寂欲谁语?微云淡远岑。

  雪后寻梅

  积雪皓初晴,探寻策杖行。

  寒依古岸发,静觉暗香生。

  瘦影扶烟立,清光被光明。

  无人契孤洁,一笑自含情。

  自题冷香塔二首并序

  佛寿本无量,吾生讵有涯?

  传心一明月,埋骨万梅花!

  丹嶂栖灵窟,青山过客家。

  未来留此塔,长与伴烟霞。

  湘中旧主六名山,太白重来鬘已斑。

  南岳马驹空应谶,西和狮子老尤顽。

  未除文字多生障,那得林泉半日闲?

  却喜世缘休歇尽,一拳打破万松关。

  “三冬无暖气,一悟见春心”此句大有深意,程立疾在《白梅集》跋中言此句乃梅之解脱,可谓识者之见。大师对生命的感悟对生命轮回的思索尽在此句中流露,三千大千世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死亡的尽头就是新生,寒煞过后便是春风,刹那千劫,诗与禅的互渗与交融,呈现出一种深奥的境界,然而这更是一种悠然的心境。一切只在悟中。“寒依古岸发,静觉暗香生”超越时光虚实有无,尽诗意的清灵,言禅意的深邃,静如梅花空寂,禅如流水(古岸暗喻流水)执着。“传心一明月,埋骨万梅花”句正如太虚大师说:“梦兰而生,睹桃而悟,伴梅而终;以花为因缘,以花为觉悟,以花为寄托,以花为庄严。”此是对敬安大师一生因缘最本质的总结。“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几人能识几人能做到?

  四、结语

  冯毓孳先生在《中华佛教总会会长天童寺方丈寄禅和尚行述》中对大师做了高度评价:“晚年专菩萨行,以利生为务。徒眷后学,虽被切责,而愈亲近之。”国难当头,大师以菩萨心人世,以爱国护教为己任,曾写了许多诗以见志,自言爱国之心与大意呆同,但道德文采不及而已。兴办僧学堂,爱国护教拳拳之心,可比日月。敬安大师在《宁波师范、育德学校教员偕诸生人太白山采集植物祝词序》中言:“……学佛且然,强国亦当如是。噫!睡狮将醒,猛虎可驯。大局转机,山僧拭目。”为菩萨行,大师以诗交流各等人物,以诗情广结佛缘,在动荡的社会中弘扬佛法。并且从自身做起整顿寺风,约束僧人行为,使佛教百废齐兴,先后任住持的衡阳大罗汉寺、南岳上封寺、大善寺、宁乡沩山密印寺、湘阴神鼎山资圣寺、长沙上林寺及浙江宁波天童寺,所到之处,无不气象一新。因大师知道,保护佛教是关系到“众生慧命”的大事。至1912年中华佛教总会成立并被推选为第一任会长直到去北京请愿而圆寂于法源寺,敬安大师践行了“我不愿成佛,亦不乐升天”的菩萨行誓言。新中国成立后,敬安大师弟子圆瑛法师成为中国佛教协会首任会长,可以说,大师的佛法传承,功德圆满,功德无量!

  大师以诗说禅,以禅人诗,诗、禅俱成大家,如羚羊挂角又如香象渡河,只要用心体会,便可品悟。

  生于乱世,长于乱世,亦圆寂于乱世,在乱世中发愿菩萨行,是为大无畏、大无我、大慈悲!大醒法师有《题像》诗二首可做注释:“吾爱头陀意,慈悲何太深!毫无私己处,惟有利人心。弘法宣禅偈,忧时作诗吟。那堪思往事,荆棘满丛林!”、“大法垂危久,其如众月盲。心劳三十载,泪洒万千行!殉教亡身后,梅花冷骨香。我今对遗像,一见一神伤!”梅花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而白梅更是敬安大师坚韧不拔、不屈不挠、奋勇当先、自强不息的精神品质的写照。

  最后作梅一首以表对敬安大师的敬意:

  时闻鸦噪起平林,岁晚天寒未肯禁。

  野陌重山何瑟瑟,小楼残墨自沉沉。

  了无韵致空推盏,忽有风携香满琴。

  抬眼枝头清绝处,春回数点是冰心。

  (作者:当代商报文化生活版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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