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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禅交融的智慧者——试论敬安大师成就诗僧的原因及其诗作的特点

作者:唯静

  释敬安(1852—1913),字寄禅,湘潭人,燃断两指,自号“八指头陀”。湘阴法华寺出家,历任衡阳大罗汉寺、南岳上封寺、大善寺、宁乡沩山密印寺、湘阴万福禅林、长沙上林寺及宁波天童寺等名刹住持。1912年任中华佛教总会会长。著有《岳游唱和集》、《嚼梅吟》、《白梅诗》、《八指头陀诗集》等。敬安大师从小因家贫未正式入学堂读书,却写下了1900余首诗歌,成为近代著名诗僧,乃是一位融诗禅于一体的大智慧者。何谓诗禅?诗有诗意,禅有禅机;对月感怀,望月吟风,发乎心,止乎情,是为诗;观乎花,赏乎月,无我无人,忘相忘空,证诸法相,是为禅;实在均是人对客观世界的主观感悟也。自它虽有异,一体以同观。出于真心,发真性情,言通于外,律合于拍,是为诗;趣真如法,参拈花义,证菩提路,人不二门,是为禅。然则二者相距甚远,而何以能相通耶?究竟是何原因使敬安大师大开智慧之门?下面试从其成就诗僧的原因和诗作的特点两方面进行探讨。

  一、敬安大师成就诗僧的原因

  敬安幼年辍学,读书不多,又何以能诗呢?

  1.对世俗人生的顿悟得益子先天的悟性和灵气

  敬安大师年少时即易感伤。七岁时母亲亡故,十一岁时人私塾读书。十二岁父又死,因无衣食,为人放牛谋生。有一天,与群儿避雨村中,闻读唐诗中“少孤为客早”句,便不觉潸然泪下。“诗”是一种不太容易理解的文学体裁,对于一个仅仅读过半部《幼学》的小孩怎么能一听便知解呢?而且对诗如此敏感,竟然感动得泪流满面,其实这里面就潜藏了一种与生俱来的诗灵和慧根,正如六祖慧能大师一样,他虽是一个文盲,但是他闻到别人诵读《金刚经》中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能悟到空性是一样的道理,由于慧能大师的慧根深厚,所以虽出家不久便能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偈颂胜过了满腹经纶的师兄神秀大师(神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赢得了五祖的衣钵继承。在《六祖坛经》里面有一首长达六十句的“无相颂”,内容讲的是悟的道理,虽无十分浓厚的诗意,但在平仄、格律和押韵方面都是相当工整的,可见慧能与敬安都是生来就具有极深慧根的人。而敬安大师的出家则显示其对世俗人生顿悟的敏锐。敬安父母双亡后缀学,塾师周云帆念其命苦好学,乃收留他做些家务,一有闲暇,就教他读书,并经常向人夸奖说:“这孩子能忍苦耐劳,将来一定是有出息的。”不久,周云帆故世,在强烈的求知欲望驱使下,他又自动去替一个富豪子弟当书童。谁知主人不准他读书,苦差、打骂却经常接踵而至,“愿无五斗禄,宁折壮士腰?”他暗想,这种届辱生活,必须改变!于是决心离开那,另行去学手艺。学艺期间,他又经常遭到主人残酷的鞭打,昏死数次。“一日见篱间白桃花为风雨摧败,不觉失声大哭,因概然动出尘想”。思念自己父母早亡,叹息人生如寄旅,人间犹如火宅,不可久住。终于在18岁时投湘阴法华寺依东林和尚剃度出家,是年为同治七年(1868)。当年冬天,到南岳祝圣寺,依贤楷律师座下受具足戒。“孤苦无依,归命正觉,岂唯玩道,亦以资生”。敬安的出家,既非是为了好逸恶劳,又非科场仕途不通或情场失意,而是看到雨打桃花,感受到稚嫩娇艳的生命经受风雨的无情摧打,从而想到世间生命的苦迫。

  2.对诗与禅内涵的初悟得益于精一法师的点醒

  敬安出家后第二年便到仁瑞寺志恒禅师那里学参禅,仁瑞寺的维那和尚精一,素喜吟哦。敬安原以为文字会妨碍禅业,故谓精一曰:“出家人不究本分上事,乃有闲工夫学世间文字耶?”精一说:“你年纪轻轻的如此精进,前途不可限量;不过至于文字般若,恐怕与你无缘了。”这段略有轻视的话,对敬安影响颇深,致使他后来努力学诗。精一大师深知“诗乃禅理的最佳载体”。其一,诗、禅面对的对象相同。诗歌的世界是具体的物象世界,诗具有形象性、具体性。禅是要求在日常生活中领悟禅的真理,处处不离开具体的现实生活环境和事物。诗歌和禅所面对的世界,都是日常的世界,都是日常的万事万物,它们创作所采用的材料和对象完全一致,所以,禅的意境需要利用诗歌的方式来表达。其二,诗、禅表情达意的方法相同。禅宗的立宗之旨在于“不立文字”,不能以抽象的道理说禅,而要以具体的事物和现象来说禅。所以,禅家就以诗为载体,以便“绕路说禅”。禅的思维是意会思维,用意会方式来表情达意,就必须“绕路说禅”。然而,采取间接地表情达意,弯弯绕绕地诉说情感,以象征的意象和比喻来旁敲侧击地比喻事理,正是诗歌的本质,是诗歌的言说方式,在这方面诗是强项。其三,诗、禅原一理,都要靠悟,正如南宋时严羽在他的《沧浪诗话》中所说,“大抵诗在妙悟,禅亦在妙悟”。诗与禅都要在“悟”上下工夫,一朝了悟,功到自然成。悟什么?禅家就是要悟得万物的“空”性,并用各种手段和形象来比喻说明“空”性;而诗家也要悟得诗的精髓:其一,悟得大自然生命同一性,悟出自然事物的形式、形态中所表现出来的生命之气的美;其二,悟得巧妙地表达情感的语词和结构语言的方式;其三,悟得超尘脱俗的美的意象和意境。因此,“妙悟”就成为诗家、禅家各自必须拥有的智慧。一旦“了悟”,禅家能以慧眼看世界,持平常心待人处事;诗家便以超然的态度,用奇特的、浑似天然的诗句写下心中的美妙体验,创造出生动丰富的意象和意境,使诗歌有“一唱三叹”之妙,表达出超越时空的体验和智慧。宋代的人说:“禅家无诗不悟禅,诗家无禅难成诗。”这种种的道理,精一没给敬安多说,而是轻轻点破,等待敬安日后自己去领悟其中的道理。

  3.初入诗门得益子宿儒郭菊荪先生的鼓励与帮助

  敬安在《诗集自述》中称,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到岳阳去探视舅父,舅父带他游览岳阳楼,楼上有人分韵赋诗。他在旁证神趺坐,下视湖光,一碧万顷,忽得“洞庭波送一僧来”句,遂豁然神悟。归而述于宿儒郭菊荪先生听,郭菊荪认为他“语有神助”,生有夙慧,授以《唐诗三百首》一书,劝他学诗。敬安因读书无多,学起来非常吃力。但他锲而不舍,潜研默咏。每有所作,郭先生即倍加赞赏,终于使他迅速步人诗门。

  4,丰富的诗作得益子自身的勤学苦练

  敬安自从得《唐诗三百首》以来,废寝忘食,“一目成诵”。以后曾博览汉魏六朝至唐宋的名人诗集。59岁时还说:“余近读孟东野诗,辄不忍释手。”他的好学精神,数十年如一日。敬安法师写诗好问,凡清末湘潭诗人,他有的拜为师,有的交为友。据他自己所说,他在创作诗歌上花费了许多心血,他的诗基本上是属于。苦吟”出来的。其《对雪抒怀》云:“四山寒雪里,半世苦吟中。须易根根断,诗难字字工。”《诗兴》又云:“十年成一律,五字得长城。转念心何苦!微吟泪即倾。”由此可见其用心之苦,吟咏之勤,于贾岛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之其身边有一大群在近代诗坛声名卓著的朋友,如王湘绮、陈三立、叶得辉、易顺鼎、章太炎等。其中他与龙阳(常德)才子易顺鼎(哭庵)相交甚厚,他们之间经常往来赠答,结社赋诗。这些人对八指头陀诗歌创作水平的提高有很大帮助。光绪十二年(真886),敬安与王湘绮、郭嵩涛等湖湘名士创碧湖诗社于长沙开福寺,自从加入碧湖诗社以后,他对自己所作的每一首诗,都求教于诸名宿。他本“生来傲骨不低眉”,却“每到求人为写诗”。常“为求一字友,踏破万云山”。他在吟诗时也经常是“五字难吟稳,诗魂夜不安”。他本是一个半文盲,却成为一代诗僧,少年的聪悟,记忆的惊人,诗思的神奇,在他都是次要的。杨度评价他“虽云慧业,亦以工力胜前也”,说明了他的成就是得力于他的勤学苦练。

  二、敬安大师的诗作具有两大特点

  1.充满了忧国忧民的大爱情怀

  作为一个佛弟子,敬安大师时刻铭记着佛教“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的菩萨精神,他没有因为出家之后就不问世事,而是常常由于忧国忧民而泪洒僧衣。他在《题王梧生户曹所藏韩人金·醉堂诗卷》说:“欲向西山歌采薇,白云心事与时违。谁将东海孤臣泪,吹上南朝旧衲衣?”在《重阳前三日登扫叶楼有感》中写:“自怜忧国泪,空酒道人襟。”他的不少诗歌有力揭露了帝国主义对我国的侵略罪行,歌颂爱国将士的抗敌精神,如《赠吴渔川太守六首》之一:“强邻何太酷!涂炭我生灵……太息芦沟水,惟余战血腥。”还有不少诗歌揭露黑暗现实,同情民生疾苦,显示了作者“我虽学佛未忘世”的处世态度。如《感事二首为王莘田作》:“一纸疑书是祸根,小民忍痛复何言?始怜湛湛湘江水,终古沉冤有届原。”“鲸吞蚕蚀各纷争,未卜余生见太平。”“修罗障日昼重昏,谁补河山破碎痕”。这些诗句描写了当时人民颠沛流离的生活情景。“死者随波涛,生者何所栖……冻饿死路隅,无人收其尸。伤心那忍见,人瘦狗独肥。”这些诗句记载了当时人民生活在天灾人祸的重重劫难困苦中的实况。

  敬安大师痛感国难当头之日,君主懦弱,群臣昏庸,难觅匡扶社稷的忠臣。“落日青山远,浮云白昼昏。衣冠一时盛,肝胆几人存?”中日甲午战争,将士们进行了英勇不屈的抵抗。但最终李鸿章还是代表腐败的清廷和日本代表签订了《马关条约》。诗人在诗中哭道:“天上玉楼传诏夜,人间金币议和年。哀时哭友无穷泪,夜雨江南应未眠。”1901年,李鸿章又代表清政府和英、美、俄等八国代表在北京签订了《辛丑条约》。在这多事之秋,诗人的热血犹自激荡不已,不甘沉论,用诗来抒发报国无门的苦痛。“声声欲唤国魂醒”,“国仇未报老僧羞”。他痛恨那班在朝的主和派:“一纸官书到海浜,国仇未报耻休兵”,“世上悠悠宁足道,好将书剑净风尘”。

  敬安大师还在诗中庄严的宣告:“我不愿成佛,亦不乐生天,欲为娑竭龙,力能障百川。海气坐自息,罗刹何敢前!髻中牟尼珠,普雨粟与棉,大众尽温饱,俱登仁寿筵。”为了此种目的,他义无反顾的“吾独甘沉溺,菩提心愈坚,何时果此誓?举声涕涟涟”。他的这种牺牲精神源于佛教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慈悲精神,但他的实质不是为了佛教本身,而是为了普济苍生于水火之中,乃是出于道德、哲学意义上的利他主义精神,出于儒家那种“杀身以成仁”的人道思想,同时也体现了诗僧善良的愿望,可悲的愿望,是根本无法实现的,这只是他的一种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的流露。从八指头陀这些爱国忧患的诗句中可以看出他身虽出家而心系祖国。杨树达先生曾评道:“敬安虽身在佛门,而心萦家国。”因此被后人尊称为“爱国诗僧”是当之无愧的。

  2.具有空灵超脱的禅思领悟

  敬安出家数十年以来,一直修行不辍,所以他的禅学修养是非常深厚的,在他的诗中也有不少的诗是描绘他闲淡自如、与世无争的山僧闲居生活,体现一种悠游自在的情趣。如《访洪复斋居士》:“幽居在人境,车马日闲闲。”又如《西园放生池观鱼二首》之一:“到此忽生濠濮想,人鱼同乐是西园。”《山居遣兴》:“自爱幽居道味深,禅馀聊复动清吟……闲中不觉吾身老,坐卧青山白发侵。”《途中慢兴》:“飘然尘外人,一笠千山雨,身似孤云闲,悠悠任来去。”这些诗句中都体现了敬安大师悠闲自在,无烦无恼的人生境界,这种悠然自得的禅境只有一个具有相当定力的禅师才能享受得到。有道是:禅必须有悟,不悟不能成禅;那么诗也必须得悟,因为无悟就不能成诗,至少不能成为好诗。悟从何处来,悟就从禅定中来。《大学》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得什么呢?其实得就是悟,因为悟能成就一切,所以中国老祖宗早就知道定的作用是非常大的。敬安大师21岁时在岳阳楼得“洞庭波送一僧来”的诗句,并非真有神助,而是由禅定中所得之慧而出。通过修习“禅定”则可开发无穷的智慧,这就是敬安大师的诗较之其他世俗人之诗,更具特色,更具空灵、超脱,无人间烟火味的原因。世人但知王维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殊不知王维好习禅,曾一度诚恳地向神会请教过禅理,所以王维融诗禅画于一体,在他的诗画中处处折射出禅光佛影。敬安大师的诗格律谨严,清穆灵妙,气势磅礴,意境辽远,新颖脱俗,读来回味无穷。诗界赞誉敬禅大师的诗“有云霞色,无烟火气”,称之为天籁诗禅。王湘绮重序八指头陀诗:“余初序之,引贾岛已比,意以为不过唐诗僧之诗耳。既隔一年,复有续作,乃駸駸欲过惠休。”这些和八指头陀同时代的人,对他的诗给予了崇高的评价。

  结语

  综上所述,敬安的诗名成就,与前代诗僧的榜样、良师的引导、自身的努力和朋友的帮助是分不开的,有了这种种的善缘,终使其证得“文字般若三昧”,“赢得诗名满江湖”的美誉。

  敬安未皈依佛门之前,实为性情中人,正因为对世间苦迫的不忍,所以才寄身佛门而走出家之路,希望从此远隔红尘,摆脱苦恼,求得自身的清净。但出家之后,由于他一直像穷困百姓一样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故能时刻与百姓相沟通,深深体会到民生的疾苦。因此,即使出家之后依然冷眼热肠,注视着世间众生的苦难。在他深彻的慧照中,贯彻着同情的慈悲。所以才有其诗句“尽有哀时泪未休”。谁说出家人不问世事?谁说出家人只顾自身的寂灭与自了?他的慈悲情怀中永远和着悲天悯人的热泪。“人虽出家,心犹在世,思忧于国,情怀于民”。

  敬安诗作中除了忧国忧民的大爱情怀,便是无处不在的禅思领悟,这与其深厚的禅学修养是分不开的。其诗清穆、空灵、超脱,尤其对梅花的钟爱和摹写近乎痴迷。胡飞鹏批其诗“如满山梅雪间,清磬一声,迥绝凡响”。

  (作者:湘潭龙山诗社常务副社长兼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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