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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指头陀和贾岛的诗歌内容与艺术风格比较

作者:吴章燕 王晚霞

  八指头陀(1851—1912),释名敬安,字寄禅,自称山谷后人。近代一位著名的高僧,也是一位成绩斐然的诗人,存诗1900多首,有《八指头陀诗集》十卷、《八指头陀诗续集》八卷、《嚼梅吟》一卷、《白梅诗》一卷,声名远播海内外。贾岛(779—843),字阆仙,范阳人(今北京人),中晚唐著名诗人。存有《长江集》10卷,存诗400余首。

  近代名士及诗人对八指头陀诗歌的评价,都自觉得将他与贾岛进行比较,今兹录二三以证。胡飞鹏批八指头陀的涛:“如满山梅雪间,清磬一声,迥绝凡响。绝次之律,更逼近唐人,与岛佛尤似。盖寄禅苦心孤诣所造如此,而其得江山之助深矣。”(《嚼梅吟》跋)吕文舟称八指头陀诗:“淋漓感慨,沉郁顿挫,又岂寒瘦之郊岛所能望其项背哉!”(《嚼梅吟》跋)王阊运序云:“寄禅师兄,幼誓出家,然指求法,精进甚苦。初不识文字,忽有慧悟,通晓经论,有逾宿腊,然颇癖于诗,自然高澹,五律绝似贾岛、姚合,比之寒山为丁,湖外朴俭,士大夫虽异之,莫能崇奉檀施也。故得全其高洁,白吟自赏而已。”(《八指头陀诗集》序)以下就二人诗歌的创作过程、创作内容和艺术风格进行深入比较。

  一、思想内容比较

  (一)都创作僧禅诗

  八指头陀和贾岛两人的早年有着相近生活经历。贾岛出身卑微,早年迫于生计,逃避兵役,落发为僧。八指头陀出生农家,少小家境清苦,备受欺凌,在残酷无情的现实生活中他投奔湘阴法华寺,剃发为僧,是年他十八岁。二人都有出家的经历,尽管贾岛中年还俗,通览其《长江集》,一生终未能摆脱青灯佛影的笼罩。闻一多先生指出:“我们该记得贾岛曾今一度是僧无本。我们若承认一个人前半辈子的蒲团生涯,不能因一旦反俗,便与他后半辈子完全无关,则现在的贾岛,形貌上虽然是个儒生,骨子里恐怕还有个释子在。”贾岛的诗歌中有大量的僧禅诗,根据今有的402首作品中,僧禅诗占73首。如“漱泉秋鹤至,禅树夜猿过”(《送厉宗上人》)、“落涧水声来远远,当空月色自如如”(《寄无得头陀》)、“梦幻将泡影,浮生事只如”(《寄令狐相公》)、“禅定石床暖,月移山树秋”(《赠无怀禅师》)、“新月有微辉,朗朗空庭间”(《酬栖上人》)等,通过具有禅意禅趣的自然景物如“月”“山”等为意象来寄托诗人高洁的心性。贾岛诗中涉及的佛教词语和故事也很多,如“夜闲同象寂,昼定为吾开”(《内道场僧弘绍》)、“金光明本性,同侍出峨眉”(《送谭远上人》)、“流年衰此世,定力见他生”(《赠庄上人》)、“誓从五十身披衲,便向三千界坐禅”(《题童真上人》)、“上人坐不语,共我论量空”(《就峰公宿》)。

  八指头陀笔下的僧禅诗更是不胜枚举,其中梅意象出现的次数有146次,高居其咏物诗中诸意象之冠。如《咏白梅》“了与人境绝,寒山也自荣。孤烟淡将夕,微月照还明。空际若无影,香中如有情。”这首诗重在用梅的神传达出超尘脱俗的禅意。“空际若无影,香中如有情”,用“梅”的孤洁透出自然适意、不加修饰、浑然天成、平淡幽远的禅趣。其他意象如“山”“水”“月”“云”“钟”等与贾岛一样使用频率很高。如《旅夜书怀》“旅梦云千里,梅花月一身”,“云边雁断夕阳斜……一肩明月伴梅花”,云的意象是悠然、高远、自由、淡泊,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禅意。随处云游,以云人诗,象征着诗人闲适自由的生活。八指头陀笔下的佛教词语更多,如“拈花曾笑我,微笑证前缘”(《登岳麓山呈笠云长老》),“山居有夙慧,解问大乘禅”(《山居志喜》),“炉烟如入定,经案似平生。欲问云归处,空看月自明”(《悼可忠和尚二首》),“兜率天中犹有漏,好归佛国证金莲”(《再挽文学士五绝句》)。“他发明了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咏歌方式,将《楞严经》、《圆觉经》的经文混合着《庄子》、《离骚》的警句随意宣唱……”

  (二)都具有游方僧的个性,题纪吟咏山水自然,佛寺古刹

  中年还俗的贾岛依然保持游方僧的个性,通览《长江集》,诗歌作品中有关佛禅僧院的内容数量很多。贾岛一生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加之其好寂乐幽的性格,名山古刹自然不肯放过,故而诗作中常有题纪吟咏。如《宿山寺》:“众岫耸寒木,精庐向此分。疏星透林木,走月逆行云。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有僧年八十,世事未曾闻”。绝顶之上遗世独处的老僧,作为一个富含震撼力的意象传达出诗人迥脱凡尘的志趣。还有《易州登龙兴寺楼望郡北高峰》“郡北最高峰,巉岩绝云路。朝来上楼望,稍觉得幽趣。朦胧碧烟里,群岭若相附。何时一登陟,万物皆下顾。”登楼远望,诗人一时兴致,突发妙想,“何时一登陟,万物皆下顾”,发现原来人在世间也能凌然独立,高蹈傲立。《早秋寄题天竺灵隐寺》“峰前峰后寺新秋,绝顶高窗见沃洲。人在定中闻蟋蟀,鹤从栖处挂猕猴。山钟夜渡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楼。心忆悬帆身未遂,谢公此地昔年游。”诗人对景物体察人微,由景生情,一丝淡淡的忧愁溢出其中。《莲峰歌》“锦砾潺湲玉溪水,晓来微雨藤花紫。冉冉山鸡红尾长,一声樵斧惊飞起。松刺梳空石差齿,烟香风软人参蕊。阳崖一梦伴云根,仙菌灵芝梦魂里。”这些写景诗读起来舒朗流畅,自然顺适,有一种轻快流动之感。

  八指头陀出家后东游吴越,遍览东南名胜佛迹,一生极好游山玩水,访幽探奇,三湘胜景,吴越佳境,游历殆遍,写下了大量的山水游历诗作。早期的写景纪游中有对佛寺古刹的描写如《游清泉寺》“山林脱尘俗,景物最清幽。梵呗与松韵,清泉绕屋流。竹深时度鸟,树老自鸣秋。赏玩归来晚,青天月一钩。”清幽的山中景物伴随着僧寺的梵呗,动静结合,意境深远,诗风直逼唐之诗人王维、韦应物。《游四明天童》“不辞楚水吴山远,直到千峰绝顶边。树色经霜红欲滴,苔痕过雨绿犹妍。云封古洞疑无路,烟锁寒岩别有天。愿结三间茅屋住,万松关里坐枯禅。”其中“树色经霜红欲滴,苔痕过雨绿犹妍”一联对霜后的树色,雨后的苔痕观察尤其细致,诗人准确地捕捉到颜色的细微变化,并被瑰丽多端的大自然美景所吸引,从而发出“愿结三间茅屋住,万松关里坐枯禅”的感叹。也有凭吊历史古迹,对爱国英雄的赞颂,如们日罗怀古》中“楚怀若纳贤臣谏,千古无人吊汨罗”抒写对爱国诗人届原的不幸和同情;《谒岳武忠公祠》“千古纯忠孝,如公更有谁?”对精忠报国的民族英雄岳飞的赞颂和缅怀,尽管语词直白,却直抒胸臆,传达了一位即使是远绝尘俗的僧人亦有激昂愤激的世俗情怀。八指头陀还有很多关于名山胜迹的吟咏,如《过洞庭湖》、《题桃源岭》、《西湖行宫二首》、《题苏小小坟二首》等。中年之后随着诗人阅历的加深,禅学功底的厚积和诗歌创作技巧的娴熟,八指头陀的写景记游诗更有情趣和禅韵。《雪窦千丈岩观瀑布》“瀑布长干丈,迢遥挂碧天。何当剪一片,缝作衲衣穿?”奇思妙想,意出尘外,别有一番情趣。《题麓山寺》“迢遥钟梵下斜阳,寂寂岩花渡水香。殿角一铃风白语,窗前万木雨初凉。山衔云气窥人净,江挟涛声人海长。却羡巢松千岁鹤,不知尘世有沧桑”。对仗越发齐整,山中景物随手拈来,意境幽远,富有情趣。

  (三)亦俗亦僧两艰难——都有应酬人世,赠和之作

  欧阳修曾说:“岛为衲子,故有此枯寂气味,形之于诗句也如此。”闻一多先生甚至说:“他爱深夜过于黄昏,爱冬过于秋。他甚至爱贫、病、丑和恐怖。”把贾岛说成是自卑、压抑的变态人物,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吟一些怪异的诗。其实,岛的心境并非一味枯寂,骨子里面他还是一个极富情感的世俗之人。他交友极广,从王公贵族到布衣百姓,从普通书生到方外高僧,可考的就有140多人。他会写“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友人婚杨氏催妆》)这样有元白特色的风情诗;也写有“他寝此时吾不寝,近秋三五日逢晴。相思唯有霜台月,望尽孤光见却生”(《酬朱侍御望月见寄》)这样深情的赠答诗;还写有“身死声名在,多应万古传。寡妻无子息,破宅带林泉。冢近登山道,诗随过海船。故人相吊后,斜日下寒天”(《哭孟郊》)如此感同身受,声泪俱下的悼念诗。

  八指头陀早期喜欢与佛教界的诗僧互相唱酬,他自己也说过“自恨禅那浅,前尘尚未忘”(《前次山阴中丞(卧游图>韵绝句六首……》),如《过天竺林,迫和翠云长老原韵》“草鞋踏破为谁忙?一锡飞来满面霜。长老不须重说偈,梅花犹在鼻头香。”喜欢结交名土,1886年参加王闾运等人组织的碧湖诗社,原本只是“以诗会友”,适性娱情,并无其他杂念,可随着“诗名赢得满江湖”(《自题击钵苦吟图三首》),八指头陀的吟风啸月不再是“五目的”、“非功利性”的了。除了“苦吟”与“赛诗”外,后期越来越多的唱酬寄和之作。《枣香居士新婚索诗》“宝阁夜流光,仙梧集风皇。偶携绿萝月,来醉紫霞觞。法喜成嘉会,陀罗吐妙香。维摩与天女,相见也无妨”。这首诗是为了完成别人的索诗之求,明显带有夸饰之词。《重晤楼杞伯》“十余年不见,一见泪双流。旧雨几人在?孤云独自留。西风吹短鬘,落日下高楼。昔别君方壮,今来成白头”。时光荏苒,十年相见催人泪下,传达出诗人对友朋的一片真挚情感。尽管有人说他“唱酬的对象,有的是志同道合的诗友,有的则纯是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此类唱酬诗,于诗于佛均无益,唯一的作用是获取诗名。”

  (四)都有积极用世的诗篇

  贾岛的诗歌所呈现的正如很多文学史所说的“奇险瘦硬”“孤峭僻涩”“荒凉寂寞”特点,但却忽略贾岛积极用世,豪宕的一面。贾岛中年在韩愈的鼓励下决定弃释从儒,儒家的积极人世,建功立业的思想支配他一生的行动,如《卧疾走笔酬韩愈书问》“一卧三四旬,数书惟独君。愿为出海月,不作归山云。身上衣频寄,瓯中物亦分。欲知强健否,病鹤未离群”,一句“愿为出海月,不作归山云”足见他的用世之心。《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一个热血沸腾,豪气满怀的诗人形象跃然纸上。《代边将》“持戈簇边日,战罢浮云收。露草泣寒霁,夜泉鸣陇头。三尺握中铁,气冲星斗牛。报国不拘贵,愤将平虏雠。”读来豪气干云。《代旧将》“旧事说如梦,谁当信老夫。战场几处在,部曲一人无。落日收病马,晴天晒阵图。犹希圣朝用,自镊白髭须。”以不服老的廉颇自喻,充满自我激励之情。总之,这些诗虽没有正面直接描写时事,却宜泄出诗人内心深藏的报国热情。

  佛门教义“四大皆空”是要摆脱尘世的烦扰,做到“尘世兴亡都不问”,超然物外的僧侣生活。八指头陀早期诗篇颇有不屑关心世俗人生,一味修道学禅之意,一直到1896年仍有“蜗争蛮触任纷纷,时事于今渐懒闻”(《吾生》)这样的诗句。可是他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时代,”大概战乱或换代之际,僧人生死、兴亡的感慨,更容易与俗人家国情相沟通。在俗人是多一点‘忧生之感’,在僧人则是多一点‘忧世之情’。”写下了大量感时伤事、忧国忧民的爱国篇章。1900年《赠吴渔川太守》:“强邻何太酷!涂炭我生灵。北地嗟成赤,西山惨不青。陵园今牧马,宫殿只飞萤。太息芦沟水,惟馀战血腥。”“我虽学佛未忘世”(《余别昊雁舟大守十三年矣……》),“我亦哀时客,诗成有哭声”(《感怀》),“自怜忧国泪,空洒道人襟”(《重阳前三日登扫叶楼有感》),或者如诗人绝笔诗所表达的“苦无济困资,徒有泪纵横”(《壬子九月二十七日,客京都法源寺,晨起闻鸦有感》)。1910年,获悉日俄协约,日韩合并,“内忧法衰,外伤国弱,人天交泣,百感中来”(《(感事二十一截句附题冷香塔)序》)作二十一首七绝。”茫茫沧海正横流,衔石难填精卫愁。谁渭孤云意无着?国仇未报老僧羞厂八指头陀的爱国诗篇充满强烈的激愤感情,无论从力度,广度都远非贾岛能比,这一点就是八指头陀甚于贾岛之处。

  二、艺术风格比较

  (一)创作态度——“苦吟”成诗

  前面说过唐代的诗赋取士,所试之诗为五言律诗。因此,为了科考,贾岛不得不学习创作五言律诗,因此五律成为他诗歌的主要成就,而创作过程中的苦吟态度自然不可或缺。岛曾自称“西沟苦吟客”,杨慎在《升庵诗话》中说他“吟成五个字,捻断数茎须”。“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题诗后》),·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笔砚为辘轳,吟咏作縻绠。朝来重汲引,依旧得清冷。书赠同怀人,词中多苦辛”(《戏赠友人》),《秋暮》“白须相并出,清泪两行分。默默空朝夕,苦吟谁喜闻。路遥千万里,人别十三秋。吟苦相思处,天寒水急流”(《怀博陵故人》),“英雄典宥州,迢递苦吟游。风宿骊山下,月斜灞水流”(《送李溟谒宥州李权使君》),“会宿曾论道,登高省议文。苦吟遥可想,边叶向纷纷”(《寄贺兰朋吉》)。

  八指头陀也是地地道道的“苦吟僧”,他在《诗集》自述中说“读书少,用力尤苦,或一字未惬,如负重累,至忘寝食;有一诗至数年始成者。”苦吟中写出如下诗句有“吟残半窗月,只得两行诗”(《夜来得“残云低入户,凉月冷窥人”句,喜赋》),“毕竟苦吟成底事?十年博得鬘如丝”、“得句曾鸣夜半钟,一生心血在诗中”(《感怀二首》),“五字吟难稳,诗魂夜不安。”(《送周卜苞茂才还长沙……》),“四山寒雪里,半世苦吟中。须易根根断,诗难字字工”(《对雪抒怀》),“十年成一律,五字得长城。转念心何苦!微吟泪即倾。”(《再成一首》)

  叶德辉赞叹他的苦学:“余识寄师十余年矣,见则口吃吃吟其诗,一字未妥,推敲竟日。……湘中国多诗僧,以余所知,未有胜于寄师者。”杨度说他:“闻其自言初学为诗甚苦,其后等岳阳楼,忽若有悟,遂得句云‘洞庭波送一僧来,。后游天童山,作《白梅诗》,亦云灵机偶动,率尔而成。然师诗格律严谨,乃由苦吟所得。虽云慧业,亦以工力胜者也。”陈三立《白梅诗跋》:“师故好苦吟枯索,半字未安,或应时改定,或废寝食以求其是。余视人文字,亦好掎摭利病,于师尤不少假借。两人者今虽各老去,然结习痴癖,独复如昔。成佛生天,殆不免坐此为累,可笑人也。”用心之苦,吟咏之勤比贾岛有过之而不及,而且嗜诗之性终老不衰,甚至常常于梦中作诗,故其诗歌与贾岛一样多佳句。

  (二)相同的诗体:都工于五律

  贾岛的诗集中以五律最多最好,是中晚唐之交专攻五律而取得较大成就的诗人。贾岛的五律从细小处见奇、造幽微之境。如《忆江上吴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诗中“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一联是贾岛的名句,为后代不少名家引用。该诗感情深厚,语言生动而又流畅自然。尤其第二联用“秋风”、“渭水”、“落叶”、“长安”渲染出深秋凄厉萧瑟景象,增强了离情别恨感情深度。他总是极细心地在有限的格律形式内安排最能表现内在情感与外在景色合一的意象,并精心选择具有音声、色彩、情感效果的动词或形容词,来构成对仗工巧、韵律和谐的诗句。在他的笔下,五言律诗有了新的发展,在意象的选用、节奏的安排等方面,都不再有粗糙的成分;尤其中间对仗的两联,更成为精心锤炼的重点,总是力图写得精巧而优美。如以“推敲”闻名的《题李凝幽居》:“闲居少邻并,草径人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采此,幽期不负言。”全诗写来幽冷清寂。中四句的动词用得尤其精巧,颔联的“宿”与“敲”在第二字,颈联的“分”与“动”在第三字,错落开来,使节奏有了变化;而一联中一动一静、一虚一实的搭配,也使感觉有一种起伏。尤其是“敲”字的使用,不在意时会觉得平淡,但与鸟宿树上的静态相配,一静一响、一暗一明,这“敲”字就很有味道,比起“推”字来,不仅突出了夜深入静时清脆的叩门声,还暗示了对前句出现的宿鸟的惊动,更增添夜的静谧感。

  清末名士王阊运曾评价八指头陀“五律绝似贾岛、姚合”,如《山居四首》之一:“独鹤高飞倦,深林野性宜。石肤云自润,松隙月能窥。静觉藤花知,寒知日影移。山居味禅寂,兴到偶吟诗。”诗人精心选用了野鹤、青松、藤花等意象传达出内心的恬然自得之意。特别是中间两联,对仗工整,名词对名词,如“石肤”对“松隙”,”云”对“月”,“藤花”对“日影”;动词对动词,如“自润”对“能窥”,“觉”对“知”,“知”对“移”;形容词对形容词,如“静”对“寒”。错落有致,节奏起伏有变化,在动静中层示出了一幅明净优美的仙境之图。

  与贾岛不同的是八指头陀后期律诗减少,古诗、拟古诗及其他拟作大量增加,原因是碧湖诗社的主要人物王闽运等是汉魏六朝派,受他们的影响,主要模拟《古诗十九首》、大小谢、陶渊明,诗风接近于汉魏,价值不是很高。

  (三)相似特点的自然意象选用

  贾岛的诗在叹息愁穷困顿之余,又不免要寻找精神的寄托与安慰,于是借山水来顾影白怜,而这山水林泉在他悲愁的主观心境的投射观照中,也变得寂寞、衰飒与清冷。据《长江集》初步统计,用“山”153次,“月”138次,“云”78次,“风”73次,“雨"73次,“松”44次,“钟磐"45次,“蝉虫”45次,“落叶"35次,“苔藓'22次。如“几蜩嘿凉叶,数蛩思阴壁”(《感秋》),“柴门掩寒雨,虫响出秋蔬”(《酬姚少府》),“空巢霜叶落,疏牖水萤穿”(《旅游》)。残叶枯木、孤蝉寒蛩,落日黄昏,这些意象表现了贾岛凄清的内心世界,也构成了他的诗歌的衰飒境界。如写“钟”的诗歌,“却回山寺路,闻打暮天钟”(《雪晴晚望》),参禅者在禅悟过程中需要有醍醐灌顶式的警醒与顿悟,在禅诗里,再没有一种声音比钟磬声更悠远、空灵、邈渺。

  八指头陀使用的意象包括梅、竹,松、钟、雪、柳、月、莲、菊、水、雨、烟霞、云、鹤、笛、酒、花、枯木、草、兰花等,其中梅意象出现的次数最多。如“传心一明月,埋骨万梅花”,表面咏梅实咏自己,抒写自己的性灵如梅花般自甘寂寞但却暗里自香。同样写“钟”的诗,《薄暮瀛仙阁禅坐,望麓山残雪》:“西峰残雪在,危坐倚空冥。微雨度高阁,孤烟生远汀。定回山月白,寒入夜灯青。寂寂一钟动,冷然契独醒。”这首诗中的“钟”起到了安定禅心,迷途猛醒的作用,钟声成了诗人禅悟的见证,钟声一鸣,随即顿悟。

  (四)诗歌语言的奇崛与平淡自然

  韩愈评价贾岛“好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澹”(《送无本师归港阳》),概括了贾岛诗歌峭奇而兼自然的独特审美趣味。贾岛诗歌语言的峭奇一方面来源于他的苦吟态度,另一方面来自前人与时人的影响,吸收杜甫的“奇僻”以及韩孟诗派“唯陈言之务去”的宗旨,道前人所未道,自造奇语,如“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归吏封宵钥,行蛇人古桐”,“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长江人钓月,旷野火烧风”,“青松带雪悬铜锡,白发如霜落铣刀”。但是贾岛的“奇峭”并没有走向李贺、李商隐那种迷离深婉的奇诡道路,而是于奇僻中依然保留着自然。苏绛在《贾司仓墓志铭》中指出贾岛“澹然蹑陶谢之踪”。他往往写眼前景,说易见事,语言浅近,常用白描手法,不做过分的描绘和形容,如“家辞临水郡,雨到读书山”,“长江人钓月,旷野火烧风”,应该说,贾岛的语言艺术都被八指头陀吸收并灵活运用。

  八指头陀奇崛瘦冷的一面,如《山居秋暝》“雨过林塘晚,猿鸣馆宇幽。地寒黄菊瘦,僧病白云秋。落叶下枯树,微阳生暝愁。昏鸦义何事?相对语啾啾。”诗歌的题目虽源于王维,但却没有王维的空灵优美,与贾岛的奇崛一面相合。还有如《山居四首之二》“池鱼晨听梵,山鬼夜敲门。破屋牵萝补,薇阳透纳温”,《夜坐灯焰忽绿,有影横窗,谛视不见》“寺门萧索锁寒烟,夜坐谁参白骨禅?灯碧微窥山鬼影,想渠来就草堂眠”,《夜坐有得》“残星堕户白生室,秋鬼提灯绿人林。万壑松寒孤鹤梦,千岩月落一猿吟”,读来令人寒颤不禁,造语之奇僻与贾岛不相上下。八指头陀的诗歌语言也有清新自然的一面,如“水清鱼嚼月,山静鸟眠云”,“天痕青作笠,云气白为衣”,诗句明白如话,酣畅通达,对仗工整,精密传神。又如《雪窦千丈岩观瀑布》“瀑布长千丈,迢遥挂碧天。何当剪一片,缝作衲衣穿?”瀑布遥挂,事非奇特,诗亦常吟,却要剪一片缝作衲衣穿,就颇不平常,这种个性化语言,非他人能为。

  (五)空寂幽冷的意境

  贾岛之诗,好用悲、愁、苦、泪、贫、病、寒,瘦等形容词人诗。颜色形容词中,岛偏好冷色调,如青、白,像“夕阳飘白露,树影扫青苔”(《泥阳馆》),“我要见自日,雪来塞青天”(《朝饥》)。贾岛诗歌中也有对至静境界的向往,他直接以“静”字人诗达25次之多,如“静向方寸求,不居千山幽”(《题岸上人郡内闲居》),“石室人心静,冰潭月影残”(《寄白阁默公》),“穴蚁苔痕静,藏蝉柏叶稠”(《寄无可上人》)。追求至静的同时诗歌还蒙上阴冷的色调,如“寒”字人诗达64次之多,如“废馆秋萤出,空城寒雨来”(《泥阳馆》),“野菜连寒水,枯株簇古坟”(《寄贺兰朋吉》),通过这些阴寒的意象营造出了一种空寂幽冷的意境。贫困不得志,使他的诗还透出一种萧瑟之气来,悲愁苦闷之辞比比皆是。又如《上谷旅夜》:“世难那堪恨族游,龙钟更是对穷秋。故园千里数行泪,邻杵一声终夜愁。月到寒窗空皓品,风翻落叶更飕飑。此心不向常人说,倚识平津万户侯。”一首诗,连用了“恨”、“穷”、“泪”、“愁”和“龙钟”、“寒窗”、“落叶”、“飕飑”,给人的感觉只是一派衰飒愁闷。

  与贾岛一样的出身境遇,枯寂清苦的禅房生活也养成了八指头陀孤冷的性格。反映在诗中就是表现出幽冷的特点。如《客秋感怀》:“那堪一锡飞来日,正是千山叶落时。客舍荒凉共谁语?秋心唯有菊花知。”《书怀》:“十年瓶钵走天涯,两鬘萧萧感岁华。老去身常如槁木,寒来骨欲变梅花。”还有诗句如“溪云侵榻冷,山月照人寒”,“冷艳欺梅白,清光借月寒”等。“空寂”之意境更是普遍,如《山行既瞑还憩松寮宴坐有得述为偈言》“夜深禅更寂,松际月孤明。静对忽忘照,身心亦已冥。”禅定之后的心境的清明与外界景物的静寂互相印合。

  《为翟少府题画》“隐隐花宫在上头,下方水木湛清幽。云岩深处宜禅寂,瀑布无人冷喷秋。”深幽的泉石和林木,在秋日照耀下更显其高洁,高人云天的禅寺,空寂无人,一挂瀑布半空倾泻而下,动静结合,意境幽冷。

  (六)结构上:多佳句少佳篇

  贾岛著名的诗句如“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鸟从井口出,人自洛阳过”以及苦吟三年得来的“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等佳句都是苦心孤诣而得,其全篇则是在此基础上形成。司空图在《与李生论诗书》中评价贾岛“贾阆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蹇涩,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矧其下者哉!”欧阳修《六一诗话》云:“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如贾岛《哭僧》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时谓烧杀活和尚,此尤可笑也。”近人评价“这种拼凑粘合的作风而形成的诗作恰似僧人的衲衣一般”,以至于终篇体气不完。

  和贾岛一样,八指头陀好苦吟,佳作意境之美自不必说,有些诗却过于雕文酌句。“洞庭波送一僧来”,这句被人赞为“语有神助”的佳句,过了两年,八指头陀才将它配得一诗《游岳阳楼》。还有很多佳句都是他兴之所至,脱口而出,如“传心一明月,埋骨万梅花”,“幽花然夕照,细雨淡疏林”,“夕阳在寒山,马蹄踏人影”,“寒江水不流,鱼嚼梅花影”,“林声阒无人,清溪鉴孤影”。但他毕竟“读书少,用力尤苦,或一字未惬,如负重累,至忘寝食;有一诗至数年始成者”。(《八指头陀诗集自序》)如《对雪书怀》一诗:“四山寒雪里,半世苦吟中。须易根根断,诗难字字丁。心肝徒自呕,言论有时穷。寂寂平生事,萧然传夜中。”据八指头陀说,这首诗是先得“须易根根断,诗难字字工”两句,而十年后坐对雪景才足成一首,“冥心苦索已十年矣!诵贾阆仙: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语,而泪为之流”。(《再成一首序》)或许因为苦吟,他常常欠下诗债,有时一欠诗债竟达数年之久,“一笑相逢转愧颜,六年诗债不曾还”(《夏剑丞观察于六年前枉顾毗卢寺……》)

  由上述六个方面的艺术风格比较我们会发现八指头陀的诗歌创作与晚唐的苦吟诗人贾岛有着很多相似之特点,但由于生活经历、个人性格与时代的不同也导致了二人诗歌创作特点的显著差异。总之,八指头陀是在学习和模仿贾岛的过程中并有所发展形成自己的风格,从而成为一代有影响力的著名诗僧。

  (作者;吴章燕,文学博士生,福建师范大学福清分校讲师;王晚霞,福建师范大学硕七,湖南科技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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