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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阳玉泉寺关公显圣传说考

作者:邢东风

  湖北荆州、荆门一带,古为荆楚之地。此地山川形胜,历史悠久,文物璀璨,也曾有过佛教的辉煌。2009年3月下旬,笔者参访了当阳玉泉寺。本文依据参访所见,以玉泉寺内元代钟铭记载的关公显圣传说为线索,结合相关文献史料,对这个传说的源流演变加以探讨。

  玉泉寺位于当阳境内玉泉山脚下,由智顗大师(538—597)创建,故为天台宗祖庭,自古号称“荆楚第一丛林”。寺内今存两座元代大钟(如图1、图2),二钟各有铭文,都记述了该寺由来的传说,其文云:

  荆门玉泉在襄汉为大精舍,山水佳胜,乃陈隋智者颤禅师遗迹之地,后唱教于天台二浙,终焉佛陇,而龛护惟谨。关公云长,生为忠臣,没封王神,庙食兹山,感师之德,以威力夜挟霆雨,撼摇山陇,撤龛钥,移定身,而归瘗玉泉。异哉!公以宿愿力而护法如长城,宜壮节猛烈,雄伟卓出,千古垂之国史,而英风不泯也。

  钟铭说关羽死后成为玉泉山神,智顗来到之后,山神受其感动,于是在一夜之间发大威力,兴风作雨,震撼山陇,撤其龛位,归瘗玉泉。意谓关羽的亡灵在智顗的感召之下成为佛教的护法神,由于关公显灵,玉泉山才成为智者大师弘扬佛法的道场。

  这样的传说是佛教信仰与关公信仰相结合的产物,它的出现自然要以关公信仰为前提。玉泉山位于荆、襄之间,关羽生前曾在这一地区生活、征战,最后在当阳被杀,葬身此地。直到今天,这一带还保存有许多三国时代的遗迹,传颂着关羽的故事。由于这里本来就和关羽有着不解之缘,加上当地自古以来就有“信鬼而尚祠”的习俗,因此玉泉山就成了关公信仰的发祥地。在中国历史上,关公信仰曾在各地广泛流行,与此相应,关羽也被奉作神灵而受到崇拜,各地建有大大小小的“关帝庙”或“关公祠”,其中最早的就是当阳玉泉山的关羽祠庙,而且把关羽当做保护寺观的伽蓝神的信仰形态刚好也是发源于此。据说玉泉山在南朝梁代已有关公祠庙,果真如此,则玉泉山的关公信仰早在智顗之前就已存在。无论如何,这种信仰是当地固有的文化,而且由于特殊的地缘关系而深深根植于当地人们的心中,在这样的背景下,玉泉寺的佛教就很容易和当地既有的俗信结合起来。事实上,佛教信仰和关公信仰的融合,正是玉泉寺的一大特色。

  那么这两种信仰是什么时候以及怎样结合在一起的呢?由于文献记载不足,目前很难作出确切的回答。不过,玉泉寺由来的传说刚好体现了佛教信仰与关公信仰的结合,通过考察这个传说的来龙去脉,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弄清这个问题。

  尽管玉泉山很早就有关公信仰,但是在有关智顗的最早记载中还看不出玉泉寺的形成和关公有什么关系。例如,在玉泉寺建成之后,当时的当阳县令皇甫昆曾撰《玉泉寺碑》,其中对玉泉寺的形成经过有如下记述:

  师(指智频——引者)至此而头陀,王(指晋王杨广——引者)奏闻而起寺。于是异域才情之客,慕其道而云臻,他乡炼行之僧,味其风而雨集。……尔乃信心檀越,积善通人,咸施一材,俱投一瓦,凭兹众力,事若神功,营之不日,而成饰矣,经时而就”。

  就是说玉泉寺的建立得到了晋王杨广(即后来的隋炀帝)的支持,智顗的到来吸引了许多僧众,善男信女纷纷资助,于是工程很快得以完成。在皇甫氏看来,玉泉寺之所以能很快建成,是由于大家你一砖我一瓦“众力”协作的结果。尽管他也觉得此事不可思议,若有“神功”,但是并没有认为和关公显圣有什么关系。

  关于玉泉寺的创建经过,灌顶(561—632)在《隋天台智者大师别传》里也有记载,其中说玉泉山一带“本来荒险,神兽蛇暴”,接下来又引谚语说:“三毒之薮,践者寒心,创寺其间,决无忧虑”,意思是说在这种荒凉险恶的地方修建寺院对于智者大师来说正得其宜。灌顶曾跟随智顗到过玉泉,但是他没有记述玉泉寺的建成是靠谁的帮助,当然更未提及关公显灵之事。为此他还受到后人的非议,此是后话。到了唐代,道宣在《续高僧传》卷二十一的《智顗传》里也沿袭了灌顶的记载。

  目前所能见到的最早把关公和智者大师联系起来的史料是唐代董挺的《荆南节度使江陵尹裴公重修玉泉关庙记》,其文云:

  玉泉寺覆船山,东去当阳三十里,叠嶂回拥,飞泉迤逦,信途人之净界,域中之绝景也。寺西北三百步,有蜀将军都督荆州事关公遗庙存焉。将军姓关名羽,河东解梁人。公族功绩,详于国史。先是,陈光大中,智频禅师者,至自天台,宴坐乔木之下,夜分忽与神遇,云:“愿舍此地为僧坊,请师出山,以观其用。”指期之夕,前壑震动,风号雷号,前劈巨岭,下堙澄潭,良材丛木,周匝其上,轮奂之用,则无乏焉。惟将军当三国之时,负万人之敌,孟德且避其锋,孔明谓之绝伦。其于殉义感恩,死生一致,斩良擒禁,此其效也。呜呼!生为英贤,殁为神灵,所寄此山之下,邦之兴废,岁之丰荒,于是乎系。昔陆法和假神以虞任约,梁宣帝资神以拒王琳,聆其故实,安可诬也?至今缁黄入寺,若严宫在傍,无敢亵渎。荆南节度工部尚书江陵尹裴均曰:“政成事举,典从礼顺,以为神道之教,依人而行。禳彼妖昏,佑我蒸庶,而祠庙坠毁,廒悬断绝,岂守宰牧人之意也耶?”乃令邑令张愤经始其事,爰从旧址,式展新规,栾栌博敞,容卫端肃,唯曩时禅坐之树,今则延袤数十围。失神明扶持,不凋不衰,胡可度思?初,营建之日,白龟出其新桥,若有所感,寺僧咸见,亦为异也。尚书以小子曾忝下介,多闻故实,见命纪事。文岂足征?其增创制度,则列于碑石。贞元十八年记。

  此文作于贞元十八年(802),记述玉泉寺关庙的修复之事。据文中所述,玉泉寺附近原有关公遗庙,当时已经破败,于是荆南节度使兼江陵尹裴公命令当地官员加以修复。关于那座“关公遗庙”,井上以智为推测是玄宗时代创设的私庙。无论此说是否得当,关羽祠庙在董文写作之前就已存在都是确定无疑的事实。至于那位“裴公”,就是当时的宰相裴均(750--811),他曾先后担任荆南节度使、山南东道节度使等职,为荆襄一带的地方长官。作者董挺当时是荆南节度使手下的官员,以后到元和年间(806--820)仍为荆南从事。无论裴均还是董挺,由于他们在当地任职,自然容易了解玉泉寺关庙的情况。按照董挺的记载,智顗在陈光大年间(567--568)来到玉泉修行,于某夜宴坐大树之下禅修,忽遇关羽亡灵化作的山神,其神愿舍此山以为佛寺,并在预定的某个夜晚撼山动地,于是化山谷而为平地,起崇楼而成寺宇。董文的重点在于强调关羽生为英雄,死为神灵,其神威力无穷,既能左右国家之兴废、岁收之丰荒,又能兴建寺宇、护持佛法。作者虽然搞错了智顗来到玉泉的年代,但是通过这篇记载还是可以看出,关于关羽的神灵保佑智者大师修道传法、兴建佛寺的传说,至晚在唐代中期已经在玉泉寺一带流传。在当时的传说中,智顗和关公虽然同时登场,但是关公显然处在主导的地位,智顗则被描绘成被邀请、受援助的角色。

  北宋时期,著名的居士张商英(1043—1121)也曾记载这个传说。绍圣三年(1096),张商英撰《荆门玉泉皓长老塔铭》,从中可知北宋时期曾有承皓禅师为玉泉寺的修复作出过巨大贡献。承皓(1010—1091)本为蜀僧,庆历二年(1042)游方至复州(今湖北仙桃、天门、洪湖一带),自元丰二年(1079)入住玉泉寺,直到去世为止,在此住持约13年。在他来到不久,便着手从事修复和扩建,先于元丰四年(1081)重建关帝庙,数年之后又建关三郎庙。张商英自熙宁五年(1072)至元丰二年(1079)被降职监荆南盐曲商税,在荆南一带任职约7年。其间于元丰二年四月奉使京西南路(治所在襄阳),初与承皓相识。此后张商英请承皓住郢州(今湖北钟祥),数月之后,承皓又被荆南官员请到当阳玉泉寺。自元丰三年(1080)至七年(1084),张商英监江陵府江陵县税。他不仅先后在荆襄一带任职多年,而且还与承皓相识,直到他去开封和江西任职之后,二人的联系也未中断,承皓临终前还曾派人到江西委托张商英帮助委派玉泉寺的继任者,在承皓去世之后,张商英又为他撰写塔铭。目前不知张商英是否到过玉泉寺,但是从他曾在荆襄一带任职以及和承皓交往的经历来看,可以断定他对玉泉寺的情况相当熟悉。事实上,他曾就玉泉寺的关庙作过两篇碑记,都是根据承皓的委托并依照承皓的说法而写成的。

  第一篇题名《重建当阳武庙记》,作于元丰四年(1081)。当时玉泉寺关帝庙重建完毕,张商英受承皓之托撰文以记其事。该文原收在道光《新津县志》卷四十及光绪《玉泉寺志》卷四,但是二本文字有异,今以《全宋文》第50册所收道光《新津县志》本为底本,参照光绪《玉泉寺志》加以校勘,将其正文部分摘录如下:

  道出陈隋间,有大法师名曰智频,一时圆证佛法门,得大总持,辩说无碍,敷衍三品《摩诃止观》,是三非一,是一非三,即一是三,即三是一,随众生根而设教。后至自天台,止于玉泉,宴坐林问,一心湛寂。此山先有大力鬼神,与其眷属,怙恃凭据,以神通力,故法行业,即现种种诸可怖畏,虎豹号踯,蛇蟒盘瞪,鬼魅嘻啸,阴兵悍怒,血唇剑齿,毛发鬅鬠,妖形丑质,叹然千变。法师愍言:“汝何为者?生死于幻,贪着余福,不自悲悔。”作是语已,音迹消绝,颀然丈夫,鼓然而出:“我乃关某,生于汉末,值世纷乱,九州瓜裂,曹操不仁,孙权自保,虎臣蜀主,同复帝室,精诚激发,洞贯金石,死有余烈,故王此山。谛观法师,具足殊胜,我从昔来,本未闻见,今我神力,变见已尽,见师安定,曾不省视,汪洋如海,匪我能测。大悲我师,哀愍我愚,方便摄授,愿舍此山,作师道场。我有爱子,雄鸷类我,相与发心,永护佛法。”师问所能,授则五戒,神诚受已,复白师问:“营造期至,聿少避之。”其夕晦冥,震霆制电,灵鞭鬼棰,万壑浩汗,湫潭千丈,化为平址。黎明往视,精蓝焕丽,檐楹栏栀,巧夺人目,海内四绝,遂居其一。以是因缘,神亦庙食,千里内外,庙供云委,玉泉之田,实帝之助。岁越千稔,魔民出世,寺纲颓紊,槌拂虚设。神既不佑,庙亦浸弊。元丰庚申,囊有蜀僧,名曰承皓,行年七十,所作已办,以大众请,倏然赴感。有陈氏子,忽作神语:“自今以往,祀我如初。”远近播传,瞻祷愈肃。明年辛酉,庙宇鼎新。

  此文虽然题名《重建当阳武庙记》,但主要是记玉泉寺的来历,为此而详细记述关公亡灵与智者大师的交涉机缘。按照文中记述,当初智顗来到玉泉静坐修道,山上原有大力鬼神,变现种种凶相,阴森可怖,智顗悲而悯之,责其“生死于幻,贪著余福,不自悲悔”;其神闻声而收敛凶相,自供本为关羽的亡灵,如今神力穷尽,为智顗的定力所感服,请求受戒,并愿施舍此山以为道场;于是智顗为之受戒,其神则于某夜发大威力,平山填壑,从此以后,玉泉山上佛寺辉煌,其神也得以在此山上继受奉祀。这就是张商英笔下关羽亡灵与智者大师相交涉的故事梗概。

  第二篇题名《元祐初建三郎庙记》,作于元祐元年(1086)。当时玉泉寺新建关三郎庙(即后世所谓“小关庙”)落成,张商英己任开封府推宫,受承皓及当阳官员的委托,于是再作碑记。该文收在道光《新津县志》卷四十及光绪《玉泉寺志》卷四,也是二本子文字互有出入,今以《全宋文》第50册中收录的道光《新津县志》本为底本,参照光绪《玉泉寺志》加以校勘,录其全文如下:

  李冰去水患,庙食于蜀之离堆,而其子二郎以灵化显圣;云长死国事,神凭于楚之玉泉,而其子三郎以英异著者,有子克家,体父之志,如《易》之乾坤,不居正位,而寄功用于六子欤!索之而若虚,迹之而非无,福祥简简,以介其善,灾祸兢绂,以惊其愚。疾而祷之,有时而瘳,叹而祷之,有时而濡。孕珍草而发嘉禾,驱螭魅而屏夔魑。林薮幽深,亡蛇虺之蛰;栏穽不设,无虎豹之虞。盖人力有所不能者,其鬼神之所司乎!噫,关侯父子,骁勇猛锐,生于离乱之时,以金苹战斗为事;身死家破,客魂魄于覆船山之下。一旦遇大士发明真谛,心生欣厌,以刹那善,念其福力,遂与玉泉相表里。佛力之方便,真不可思议哉!初,皓老新关帝庙,嘱予记其所以施山、造寺、受戒之始末矣。后三五年,三郎祠成,当阳县明府又以书来言曰:“承皓七十老子,布衣粝食,而勤于营缮,以维持像教为志,有足尚者,公其再书之。”乃承其说,为之记。

  文中首先把关羽父子客魂玉泉与李冰父子庙食离堆(在今成都都江堰)相比照,说明其神能驱祸兴福,专司人力之所不能者;然后说明关公父子亡灵因得到智顗的开导而成其神力并司长玉泉;最后说明撰写《重建当阳武庙记》和这篇文章的缘由。

  值得注意的是,在张商英的这两篇文章里,虽然依旧肯定关公的神力及其为智者大师兴建玉泉道场的功绩,但是关羽和智顗的地位发生了转换:关公的亡灵虽然神威,但不过是在幻象中生死、贪著死后的余福,他的神力有限,所以还要接受智顗的教化,归依受戒,成为佛家弟子和护法山神,于是才获得继续享受奉袒的资格。在张商英的笔下,关公亡灵的种种神威,归根结底不过是佛法威力的体现,尽管关公生前英烈、死为鬼雄,可是在“汪洋如海”的智者大师面前毕竟显得脆弱渺小。从这样的记述中不难看出,有关关羽和智顗交涉的传说在宋代发生了变化,其中代表佛法的智者大师已经居于主导地位。关羽的神灵地位在宋代以后被不断提升,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他在这里变成了佛法附庸,被塑造成威力有限、归附并效力于佛法的角色。这个传说刚好反映了宋代的佛教信仰兼容其他信仰的一个具体侧面。

  到了南宋时期,天台宗僧人志磐在《佛祖统纪》中把智顗来到玉泉、遇到关公显灵的传说当作智顗生平的一部分作了如下记述:

  (开皇十二年——引者)十二月,师至荆州,旋乡答地,将建福庭,乃于当阳玉泉山创立精舍,及重修十住寺,道俗禀戒听讲者至五千余人。初至当阳,望沮漳,山色堆蓝,欲卜清溪以为道场,意嫌迫隘,遂上金龙。池北百余步有一大木,婆娑偃盖,中虚如庵,乃于其处趺坐入定。一日天地晦冥,风雨号怒,妖怪殊形,倏忽千变。有巨蟒长十余丈,张口内向,阴魔列陈,炮矢如雨。经一七日,了无惧色。师闵之曰:“汝所为者,生死众业,贪著余福,不自悲悔?”言讫象妖俱灭。其夕云开月明,见二人威仪如王,长者美髯而丰厚,少者冠帽而秀发,前致敬曰:“予即关羽,汉末纷乱,九州瓜裂,曹操不仁,孙权自保,予义臣蜀汉,期复帝室,时事相违,有志不遂,死有余烈,故王此山。大德圣师,何枉神足?”师曰:“欲于此地建立道场,以报生身之德耳。”神曰:“愿哀闵我愚,特垂摄受。此去一舍,山如覆船,其土深厚,弟子当与子平建寺,化供护持佛法。愿师安禅七日,以须其成。”师既出定,见湫潭千丈,化为平吐,栋宇焕丽,巧夺人目,神运鬼工,其速若是。师领众入居,昼夜演法。一日神白师曰:“弟子今日获闻出世间法,愿洗心易念求受戒,永为菩提之本。”师即秉炉,授以五戒。于是神之威德,昭布千里,远近瞻祷,莫不肃敬。

  显而易见,志磐的这段文字与张商英的记载完全同调,只是他的记述比张商英的更为详尽具体,并且增添了细节的描写。从张商英和志磐的记载可以看出,关于从佛教立场上对于智者大师与关公交涉之传说的叙述,在北宋时期确定了智者高于关公、亦即佛法高于其他神灵的基调,在此基础上又经过添枝加叶的敷衍,到南宋时期构成大体完整的情节,从而基本定型。

  上文提到,灌顶在智顗的传记中没有记述关公显灵之事,因此而遭后人非议。那位批评灌顶的人就是志磐。志磐在上面的引文之下有一段附注,其注云:

  智者上《玉泉图》,必应表闻神异,故晋王答书有云:“当阳建寺,既事出神心,理生望表,即当具奏嘉号。”章安撰《别传》,略不及关王事,殊所未晓。若谓之无所闻知,则章安亲在玉泉听讲矣;谓之不语神怪,则华顶安禅,强软二魔,必言之矣。矧夫关氏事迹,逮今神应,岂于当时有所遗逸邪?今据《玉泉碑》以补其阙,用彰吾祖之圣德若此。至若《别传》叙事之际,尚多浮辞,今并删略,务存简实。至他所未录者,今并收载,览者宜知。

  在志磐看来,智顗在玉泉建立道场遇到关公显灵乃是事实,灌顶曾经跟随智顗到玉泉,可是在智顗的传记里偏偏不提此事,令人难以理解;智顗遇到关公显灵,关公为智顗所折服,此事足以表明智顗的“圣德”,因此有必要将此经历加以补记。《艮显然,关于智顗和关公交涉的记载,如果说在张商英那里还只是一般地说明“佛力之方便,真不可思议”的话,那么在志磐那里,由于他是天台宗的僧人,因而就是要更具体地彰显“吾祖之圣德”。无论如何,他们关于这个传说的记载都带有宣扬我佛或我祖的威德远远胜过关公、高于各种神灵的意味。

  宋代定型的这个传说对后世的影响很大。在上面抄录的玉泉寺元代钟铭里也有这个传说的记述,记述虽然简单,但与宋代以来的说法调门一致。明清时期也有很多类似的记载,大多也是沿袭宋代以来的成说,例如,明代后期著名的“公安三袁”之一的袁中道(1570—1623)就是如此。袁氏兄弟的家乡就在荆州附近的公安,此地距玉泉寺不远,他们不仅信仰佛教,而且老二袁宏道(1568—1610)和老三袁中道都曾到过玉泉,与当时玉泉寺和度门寺的住持无迹正诲(?—1628)交往密切,并对玉泉寺多有捐献。袁中道还曾住在玉泉,并写过很多游记,其中也提到这个传说:

  昔智者从天台归荆州,登纪山,望当阳,山色如蓝,上有紫云,轮困如盖,遂杖策孤征。过玉泉,至青溪,欲建道场,意嫌迫隘,遂还玉泉,止金龙池,趺坐枯树中。致关公皈依,冥建福庭,湫潭千丈,化为平址,栋宇焕丽,巧夺人目。昔王遵立水,匏子堤完,真主应运,滹沱冰合。世法犹然,况人天眼目百灵护持者乎!当时尺一有“事出神心,理应望表”语,而画家亦传《关将军起玉泉图》,良亦有以。

  文中首先简要记述智顗来到玉泉、接受关羽的皈依、关公显灵建筑寺宇的传说,然后说明此说必为可信。袁中道的记述虽然简短,但是明显遵循了张商英以来的基调。另外,袁中道还作有《关庙记》,记述他万历三十七年(1609)梦见关帝之事,然后议论说:“关公实授命于此地(指玉泉——引者),且归依智者,役鬼神治宫殿,灵也固宜。”在他的心目中,关公既是具有神奇威力的神灵,同时又是智者大师的归依者,亦即归依佛教的扩法神,其威其灵,归根结底是由于佛法神奇不可思议。

  以后清代也有类似的记载,光绪《玉泉寺志》卷四《词翰志》里多有收录,由于意旨大体相同,这里不再赘述。

  除了上述关羽和智顗相交涉的传说以外,历史上还有与这个传说相类似的其他说法,那就是关公与普净禅师交涉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还是关羽,故事发生的地点也涉及玉泉,但是代表佛法一方的登场人物则换成了普净。在这个“版本”中,据说普净乃是后汉时期的禅师,不仅和关羽的时代相同,而且还是关羽的同乡,最后又到玉泉山结庵修禅。正是因为有了如此“合理”的时空背景,于是便有关羽和普净交涉的故事发生。此说见于罗贯中(13307—14007)的《三国演义》,它的形成应不晚于元末明初时期。

  《三国演义》里有两则关羽和普净交涉的故事。第一则见于第二十七回,讲的是关羽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当关羽来到记水关时,守将卞喜在关前镇国寺内设下伏兵,企图诱杀关羽。寺僧普净为关羽同乡,借在方丈室内招待之机,暗示卞喜有诈,于是关羽杀掉卞喜,免遭暗算。事后普净云游他方。

  第二则见于第七十七回,讲的是关羽败走麦城被捕杀、后来在玉泉山显圣的故事。其中有“玉泉山关公显圣”的叙述:

  却说关公一魂不散,荡荡悠悠,来至一处,乃荆门州当阳县一座山,名为玉泉山。山上有一老僧,法名普净,原是记水关镇国寺中长老;后云游天下,来到此处,见山明水秀,就此结草为庵,每日坐禅参道;身边只有一小行者,化饭度日。是夜月白风清,三更以后,普净正在庵中默坐,忽闻空中有人大呼曰:“还我头来!”普净仰面谛视,只见空中一人,骑赤兔马,提青龙刀,左有一白面将军、右有一黑脸虬髯之人相随,一齐按落云头,至玉泉山顶。普净认得是关公,遂以手中麈尾击其户曰:“云长安在?”关公英魂顿悟,即下马乘风落于庵前,叉手问曰:“吾师何人?愿求法号。”普净曰:“老僧普净,昔日记水关前镇国寺中,曾与君侯相会,今日岂遂忘之耶?”公曰:“向蒙相救,铭感不忘。今某己遇祸而死,愿求清诲,指点迷途。”普净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论;后果前因,彼此不爽。今将军为吕蒙所害,大呼‘还我头来’,然则颜良、文丑、五关六将等众人之头,又将向谁索耶?”于是关公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后往往于玉泉山显圣护民,乡人感其德,就于山顶上建庙,四时致祭。

  上面第一则说明普净禅师救了关羽,第二则说明普净启发关羽的亡灵,教以因果报应之理,于是关羽开悟,后来成为玉泉山神。尽管故事的情节与关公和智者交涉的传说有所不同,但是佛法高于关羽神灵的意旨则无改变。至于说为什么把登场的佛僧由智顗换成了普净,恐怕主要是为了使故事的情节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以免造成“关公战秦琼”式的笑话。

  《三国演义》里提到的这位普净禅师,并不见于佛教史料的记载。其实这个人物本来出自小说家或说唱艺人的杜撰,可是人们宁愿相信其为真实的历史,于是后人便把普净禅师结茅玉泉当做玉泉寺的肇始。在光绪《玉泉寺志》中,普净禅师就被当做玉泉寺历史上最早的人物而记录下来:

  普净禅师,初住沂水关镇国寺,建安中结茅于玉泉山。一日,关公在半云半雾之间于庵前大呼道:“还吾头来!”师出定视之,见是关公,即云:“莫非五关大将颜良、文丑之头乎?”公豁然大悟。

  这个记载显然是根据《三国演义》的故事而来,但是寺志中在这段文字之后有注释云:“出《三国志》。”由此不难看出,《玉泉寺志》的作者首先把《三国演义》混同于《三国志》,然后又将《三国演义》里的故事当做玉泉寺的信史,于是把普净当做玉泉寺的开山祖师。

  关羽和普净交涉的传说未必发源于玉泉,但是广为流传,结果反而影响到玉泉并成为当地的俗信。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玉泉山上立了一个石柱,上有“汉云长显圣处”的铭文(见图3);清代嘉庆二十二年(1817)又立了一块石碑,上刻“最先显圣之地”六字(见图4),字为清代大儒阮元(1764—1849)所书。由此可以看出,人们对关公显圣、遇见普净的说法深信不疑,而且认为这个故事就发生在玉泉。如今这一柱一碑还保存在玉泉山上。在玉泉山以外的场合,这个传说也随着关羽故事的流传不胫而走,而且还搬上了戏剧。就影响的范围而言,这个后来形成的说法反而超过了关公和智者交涉的传说。

  总而言之,关公显圣的传说最早见于唐代的记载,宋代以后经过加工、润色、改编,最终把关公刻画成皈依佛教的护法山神;而在这个传说的不同“版本”中,代表佛法一方的登场人物先后有智者大师和传说中的普净,后一种“版本”虽然出现的时间较晚,但其影响更为广泛;通过这个传说的流传演变,可以看到佛教信仰包容其他俗信的一个具体实例。

  (作者:日本爱媛大学)

  摘自:中日韩天台学术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