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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安诗中寄禅意——《八指头陀诗集》的佛学境界

作者:韩焕忠

  东晋之支道林,唐之寒山、皎然,五代之贯休、齐己,宋之参寥,皆高僧而能诗者,至晚清,僧中则有释敬安,亦以诗名于世。

  据《中国佛教》“释敬安”条载,释敬安,字寄禅,咸丰元年(1851)生于湘潭,俗姓黄氏,自幼父母弃世,贫无所依,为人牧牛,同治七年(1868),投湘阴法华寺从东林和尚出家,同年冬到南岳祝圣寺从贤楷律师受具,曾参衡州岐山仁瑞寺恒志禅师,并充僧职。两年后游览岳阳楼,有人分韵赋诗,敬安无意中吟出“洞庭波送一僧来”,诗人郭菊荪以为语有神助,劝他学诗,并授以《唐诗三百篇》。光绪元年(1875),敬安离开湖湘,行脚江南,漫游杭甬,遍参名宿,至阿育王寺佛舍利塔前礼拜,燃二指供佛,因自号八指头陀,后历游天童、天台,雪窦诸古刹,所到之处,每有题咏,诗名渐起。光绪十年(1884),敬安返湘,先后住持衡阳罗汉寺、南岳上封寺,大善寺、宁乡沩山密印寺、湘阴神鼎寺、长沙上林寺诸大名刹,得法于麓山寺笠云芳圃,与邓白香、王闾运、叶德辉、陈伯严、吴雁舟等结社唱和,诗名噪于海内;光绪二十八年(1902),敬安应邀主持宁波天童寺,前后十年,任贤用能,夏讲冬禅,宗风大振。民国元年(1912)成立中华佛教总会,公推敬安为首任会长。当时各地纷纷攘夺僧产销毁佛像,僧众无以应付。敬安人京,请求政府下令禁止各地侵夺寺产,未果,愤而辞出,12月2日夜圆寂于北京法源寺。法徒道阶奉龛南归,葬于天童寺前青龙岗冷香塔苑。有《八指头陀诗集》10卷、《续集》8卷、《文集》2卷,《语录》2卷传世。

  敬安之诗隽永有味,白成风格。论者或味其云霞气象,或爱其清冷格调,每遗理而玩辞,实有类买椟而还珠。敬安毕竟为主持佛法的高僧,于偈颂音律而得自在,入文辞三昧,寄禅于诗。本文试以《八指头陀诗集》为据,对此略加疏理,以就正方家。

  一、感喟人生痛苦

  苦、集、灭、道是佛教大小乘共遵的四圣谛,其中苦圣谛对人生在世的各种痛苦进行了深刻的揭示。举凡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恨,无不是苦,此身五蕴所盛,痛苦充满,逼切身心,无时暂舍,是为“苦苦”;虽然有时亦可暂得快乐,然为时甚短,转瞬即逝,恋慕忆念之际,益增苦况,是为“行苦”;且百年易尽,世界有穷,一切终将化为空无,是为“坏苦”。敬安禅师自幼父母双亡,身世畸零,艰难备尝,对佛教的苦圣谛有着切身的感受,故而常以诗感喟人生痛苦,遂使其诗具有了缠绵悱侧、凄怆哀婉的感情色彩。

  幼年父母早亡给敬安禅师留下了终生的伤痛,多年之后,他忆及当年情形,犹是伤心不已。其《祝发示弟》(癸酉补作)云:

  人间火宅不可住,我生不辰泪如雨。母死我年方七岁,我弟当年犹哺乳。抚棺寻母哭失声,我父以言相慰抚。道母已逝犹有父,有父自能为汝怙。那堪一旦父亦逝,唯弟与我共荒宇。悠悠悲恨久难伸,搔首问天天不语。窃思有弟继宗支,我学浮屠弟其许。岂为无家乃出家,叹息人生如寄旅。此情告弟弟勿悲,我行我法弟绳武。

  以人间为火宅,此喻出自《法华经》。稚子抚棺寻母,此情此景,足以催人泪下。母殁父在,可说是不幸中的万幸,然一旦父亦随逝,对于尚无生活能力的孩童而言,无异天塌地陷。也许就是父母双亡后的贫无所依,促成敬安禅师走上了出家为僧的人生道路,而幼年的痛苦感受成为佛法真谛的印证,自然也会强化他的佛教信仰,使他勇于担当法门的重任,能够作出为法忘躯的大事来。

  父母既已双亡,在俗之亲,唯弟是重,唯舅是瞻。然自己出家学道,与弟缘会无期,思念之余,不免痛彻心扉。“忆弟夜难寐,挑灯心自悲。难分家室累,忍读鹊鸽诗。对月空垂泪,还乡未有期。幽人正愁绝,蟋蟀尔休啼。”而舅氏外出到长沙谋生,亦难以相见。骨肉分离道路中,虽为当时普遍现象,但感受切身,对于有诗人情怀的敬安禅师来讲,焉能不伤其怀抱、悲从中来?其《岁莫奉怀舅氏》云:

  岁莫乡心切,云山道路赊。别来唯有泪,归去已无家。亲旧渐寥落,流年换鬘华。艰难忆吾舅,陨涕望长沙。

  思家念亲,乃人之常情。然而还家之后,本欲与亲故叙旧契阔,然而多已寥落,竟无可与语。“衲本工愁,云胡不感?”(曼殊语)敬安禅师早尝死别吞声之痛,此时不免要再经生别侧侧之苦,“莺啼花落故园春,一样风光独怆神。多少故交零落尽,归来翻似异乡人。”本来是自己的出生之地,但乡人却将自己看作一个外来的游客。

  敬安禅师是一个非常重情义的人,他与同参道友朝夕相处,与文朋诗友常相切磋,与他们建立了非常深厚的感情,所以这些道友与诗友的辞世,也令他伤感不已。如他的《哭与了和尚》,就是怀念同参道友之作:

  忆昔俱少年,歧路问道时。看云同枕石,洗钵共临池。暂指青松别,仍为皓首期。旧游今寂寞,回首泪如丝。五月潇湘岸,含凄送汝归。哪知挥手去,永与赏心违。世事嗟难定,浮生念转微。门前双杏树,犹挂旧禅衣。

  饱经生离死别,敬安禅师意识到这就是世间的基本状态,是人生不可更改的宿命,多牧人都有“人生得意须尽欢”的豪情,但随着韶华的转瞬即逝,“是非成败转头空”不可避免地成为一切繁华的无言结局。其《叹逝诗》云:

  西方有佳人,灼灼桃李姿。言论吐清芬,顾盼生光仪。良辰恣游宴,不惜千

  金资,驰车武陵道,豪贵相追随。自矜常美好,欢会无穷时。一朝随物化,万事

  徒伤悲。神识尚未泯,高坟已累累。念此五内热,涕下如绠縻。

  大乘佛教以普度众生、荷负如来大乘家业为职志,将自我的解脱苦海建立在法界众生永脱轮回的基础之上。无尽的人生痛苦,促成了敬安的出家学道,但却未曾使他厌离世间,反倒激起了他的“无缘大慈”和“同体大悲”。这正是他所承袭的中国大乘佛教的精义之所在。他豪迈地宣称:

  我不愿成佛,亦不乐生天。欲为娑竭龙,力能障百川。海气坐自息,罗刹何敢前。髻中牟尼珠,普雨粟与棉。大众尽温饱,俱登仁寿筵。澄清浊水源,共诞华池莲。长谢轮回苦,永割生死缠。吾独甘沉溺,菩提心愈坚。何时果此誓,举声涕涟涟。

  娑竭龙虽有大力,但毕竟属于畜生道。也就是说,只要能实现众生的福祉,敬安禅师甚至愿意“行于异类”。此与地藏王菩萨“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精神如出一辙,是自觉觉他、自利利他、自度度他菩萨精神的体现。敬安禅师对人生痛苦的真切感受,使他彻底放下身心自我,从而将法界众生的苦难承受起来。

  二、觉悟诸法空寂

  人生痛苦实际上是心理主体世间生活的意义结构遭到破坏而形成的一种主观感受,故而那些深刻感受到人生痛苦的人也比较容易觉悟到世间事物的无常和不可依赖,进而从这种无常中体会到诸法空寂的真理。佛教四谛以苦圣谛居首,就意味着知众苦为人道之初阶。佛教的各种经典印证了敬安禅师对人生苦难的感受,也向他昭示着诸法空寂的真谛,他对佛典中的相关阐释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维摩诘经·方便品第二》中说:“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汲水轮,筋骨虚妄联络;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这就是著名的“维摩十譬”,敬安禅师非常赞赏,为此作《拟谢康乐维摩经十譬赞八首》。

  聚沫泡合

  觉海性元澄,云何泡沫聚。

  境界风所吹,虚壑自相鼓。

  认沤岂全潮,识流匪异体。

  谁为达观者,真源亦无取。

  焰

  晴虚本无翳,阳焰何由生。

  扰扰宁暂住,渴鹿徒驰情。

  真空任起灭,明性无减增。

  智者鉴其微,元同一见精。

  芭蕉

  芭蕉本佳卉,绿叶方丛生。

  内心匪坚实,外观亦清英。

  未霜已零落,谁北昔时荣。

  聚幻

  幻聚眩流目,众巧归我神。

  能为城郭状,亦现男女身。

  愚夫昧取舍。横复生爱嗔。

  逝者复如斯,谁言此非真。

  梦

  孰谓识性同,同寝各异见。

  妄境故无恒,真如了不变。

  梦觉俱强名,好恶谁与辩。

  哂彼执著人,尚为浮物恋。

  影响合

  大道寓影响,谁复知此理。

  是中无实性,群有妄相似。

  本自绝名言,云何立彼此。

  运心平等现,一任空华起。

  浮云

  浮云匪定质,变幻谁能测。

  氤氲翳太虚,飞散穷顷刻。

  合润若有施,观空了无得。

  前尘虽云妄,转用资神识。

  电

  寥寥天宇廓,流电时一惊。

  奄忽不可见,神迅谁与伦。

  狂心傥可歇,智眼自圆明。

  勿用世间想,貌彼虚空情。

  依天台宗的判教,《维摩诘经·方便品》主要是利用小乘三藏教的思想破斥世人的贪婪和执著。而敬安禅师服膺的大乘佛教,不仅着眼于对世俗之见的破斥,还非常重视对佛之知见的开示悟人。如《吾生》所说的那样:“蜗角蛮触任纷纷,时事于今渐懒闻。自拭一双清净眼,笑看孤月出浮云。”所以我们从敬安禅师的诗中,可以体会出他对“维摩十譬”的超越,这意味着他已“见空得道”,我们还可以体会出他在破除了执著之后安住于诸法空寂之境的自在和洒脱。

  佛教的这种破斥如一阵狂风,吹去了尘世的虚幻和浮华,则使敬安禅师的诗获得了一种空灵、寂静之美。

  兰若凝禅寂,柴门镇日关。定中唯见水,身外忽忘山。神理虽自悟,太虚宁

  可颜。了然清净义,不在语言间。

  这种闭门静坐,在许多内心浮躁不安的人看来,是寂寞无聊的无所事事,但在敬安禅师的笔下,却是体会空寂之理、超脱语言名相的禅定之境。

  坐夏偶占

  日长无事掩岩扉,沉水香清暑气微。

  一雨绿生穿径草,万山清上坐禅衣。

  却看野鹤婆娑舞,闲放孤云自在飞。

  谁似幽栖林下客,渚烟萝月淡忘机。

  寂静的夏日,湿热的雨季,绿油油的路边野草,放眼望去,万山苍翠,空中野鹤飞舞,闲云浮动。诗中之景可谓是生机盎然,但我们读来却感到一片静寂和空旷,仿佛是在阒寂无人的山谷之中行走一般。

  送春

  一枕烟霞睡味赊,不知春去野人家。

  数声啼鸟幽窗外,惊起山僧扫落花。

  莫秋偕诸予登衡阳紫云峰

  紫云最高处,飞锡共登临。

  秋老山容瘦,天寒木叶深。

  西风孤鹤唳,流水道人心,

  坐久林塘晚,寥寥钟梵音。

  自遣

  钟梵晚萧萧,山厨叹寂寥。

  夜泉和月煮,野菜带云挑。

  甲申八月自四明归长沙(其二)

  一钵飘然已十年,每逢佳处便留恋。

  铁鞋踏破徒辛苦,依旧青山满目前。

  湘上呤

  江寒枫始落,天远雁初来。

  古木云中出,青山雨后开。

  城临贾傅宅,秋冷定王台。

  日莫湘江上,如闻鼓瑟哀。

  僧人的生活总是这么平静。在这无边的静寂中,春去秋采,时光在悄无声息的流逝。数声啼鸟、孤鹤嘹唳、水流风动、钟声悠远等都不是对这静寂的打破,而是对这种静寂的一种渲染和衬托。敬安禅师写景状物,莫不生动鲜活,然而我们读来,却可以从中体会到一种静谧之美,感受到一种一年万年的时空错落。

  需要说明的是,大乘佛教所宣说的空是“体空”,即诸法的本质当体即空,而无需对之摧拆分析,更不用待其破坏腐烂,故而诸法的这种本质之空并不妨碍诸法的现象之有,而是即有而显空,《般若心经》所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此之谓也。敬安禅师有一首《色空无碍颂》,正是他对大乘佛教空不碍有的深切体会。

  树枯自回春,心空岂滞境。

  灵溴虽湛然,不拒花枝影。

  正是由于敬安禅师体悟了色空无碍的佛法理境,所以他才能于静谧寂寞之中用诗的语言展现出一派鸢飞鱼跃的灵动自然,并让我们在这灵动自然和鲜活新异之中体会到诸法的空寂之相。自古以来,中国的高僧大德都习惯于“求静于诸动,不释动而求静”(僧肇语),在这方面,《八指头陀诗集》又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生动的范例。敬安禅师的诸多诗篇都表明,他是在清晰的禅定境界中来观察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的,因而他诗中所说虽然是“当下”的“一朝风月”,但却因此而具有了“万古长空”的意味。

  三、景慕高僧大德

  作为一名僧人,敬安禅师对佛菩萨及高僧大德无限景慕,这是他信仰纯洁的反映,也是他道心无瑕的体现。

  宋元以来,“家家观世音,户户阿弥陀”,中国佛教渐有诸宗归净的发展趋势。至明清时期,观念阿弥陀佛,希望往生极乐世界,成为中国佛教界的普遍信仰,敬安禅师分别对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的妙德进行赞叹。

  无量寿佛

  猗欤无量寿,正觉果圆成。

  数劫恒沙前,法藏流英名。

  怀道薄欲乐,弃国遗尊荣。

  既扬精进幢,复转大愿轮。

  庄严净妙土,智者忻往生。

  本无二乘器,宁有三恶情。

  痛念沉论苦,未声涕先零。

  愿垂白毫光,鉴我归敬诚。

  现世音菩萨

  大士得法忍,旷劫无恶心。

  寻声拔苦蕴,振海吐元音。

  甘露茁智种,慈云生远阴。

  妙觉谁与证,圆通圣所饮。

  逝随神风往,逍遥珞珈岑。

  大势至菩萨

  三只严智果,神悟忽已超。

  虚空既消陨,大地亦动摇。

  举足越沙劫,迅若乘惊飚。

  宝光烛身根,尘垢应念消。

  在(咏怀十首》之十中,敬安禅师写到极乐世界的美妙和壮丽:

  我闻安养国,贤圣俱栖迟。

  讲堂极壮丽,行树相因依。

  湛湛七宝池,矫矫珍禽飞。

  金绳界道明,天乐随风移。

  衣食应念至,不假人力为。

  文殊既戾止,慈氏亦来仪。

  长揖三界苦,永绝四流悲。

  誓辞五浊世,金手引同归。

  敬安禅师对西方净土充满了真挚的信仰,因而对庐山慧远非常敬佩。庐山慧远生当乱世,师事道安,后领众人庐山,栖居于东林寺,据说他高蹈庐阜三十余年,影不出山,迹不人俗,送客每以虎溪为界,与刘遗民、雷次宗、宗炳等高贤结白莲社,发誓共生西方极乐净土,后人尊之为净土宗初祖。敬安禅师不仅从《高僧传》等典籍中了解到慧远的为人,而且曾经登上庐山,亲自瞻仰过慧远的遗迹。

  少读高僧传,抗志希远公。

  澄神五峰表,灭影二林中。

  迟回虎溪月,缅想刘雷踪。

  斯人邈千载,莲漏犹未终。

  涔涔浔阳潮,汨汨恨何穷。

  在敬安禅师的意念中,慧远大师的庐山莲社成为高僧与士大夫交往的千秋范例,也成为他与人交流的楷模。

  敬安禅师浪迹于湖湘吴越之间,所至名蓝,多为古德驻锡游化之地,他多有题咏,穿越历史的时空,向他景仰的高僧大德致敬。如杭州西湖玛瑙寺,据说晋宋之际的高僧、首唱一阐提人具有佛性的竺道生曾在此讲经说法,寺中尚留有生公讲经台的遗迹。敬安禅师低回徘徊于台前,赋诗一首。

  地僻云深少客来,梵王宫殿尽尘埃。

  凄凉一片西湖月,犹照生公旧讲台。

  天台智者的导师意思大师是南岳佛教的开山祖师,其最后十年就是行化于南岳衡山,因而在南岳衡山上留下了诸多的名胜古迹,交口著名的三生塔即是其中之一。敬安禅师来礼此塔,赋诗以致意。

  至人久埋照,灵关复谁叩。

  玄风扇区宇,神塔秘岩薮。

  白骨何足云,所贵道不朽。

  三生宁尔始,千岁岂余后。

  借问幻化人,知有真实否?

  浙江天台山的国清寺,乃隋炀帝依智者大师遗愿所造,为天台宗最重要的祖庭,据说唐代著名的诗僧寒山子就是国清寺的僧人。敬安禅师巡礼圣迹,来至此地,睹境生情,浮想联翩:

  樵路行忽尽,青莲拥化城。

  水回双涧曲,云截五峰平。

  不见寒山子,空闻智者名。

  余生独何晚,怀古一伤情。

  中国佛教史上以南岳为号的高僧,除天台宗的前驱慧思大师以外,还有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的高足怀让大师。据《景德传灯录》卷五载,马祖道一常习坐禅,未能悟道,怀让禅师问他:“大德坐禅图什么?”回答说:“图作佛。”怀让即取一砖在他庵前石上磨,道一问:“磨砖做什么?”怀让回答:“磨作镜。”道一奇怪道:“磨砖岂得成镜?”怀让反问道:“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成佛?”接着怀让开导道一说:“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是打车对还是打牛对?你是学坐禅,还是学作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作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道一如梦初醒,遂师事怀让,成为中国禅宗史上最重要的高僧之一。怀让后来被迫谥为大慧禅师,在其磨砖启导马祖之处,即磨镜台上建有大慧禅师塔,敬安禅师常住南岳,时来瞻礼,赋有一诗:

  寻幽不禅远,涉险趣弥深。

  峨峨丹凤岗,郁郁青松林。

  谁谓导师逝,林木演圆音。

  鞭车喻奥义,磨镜垂良箴。

  我来肃瞻礼,法云暧余荫。

  绕塔周三匝,憩树披重襟。

  境寂神来舍,虑息理自临。

  终期灭闻见,结宇栖青岑。

  敬安禅师对南岳高僧懒残极其佩服,《八指头陀诗集》中有两首《懒残岩》:

  岩岩山上石,郁郁岩前桂。

  峨峨神僧居,蒙蒙芳草蔽。

  象教昔陵夷,如何隐智慧。

  长谢区中缘,高结霞外契。

  宁从猛虎食,不拭俗人涕。

  望云有余思,高风邈难继。

  芋火岩高契懒残,扪萝远蹑碧云端。

  一声长啸空山月,古柏苍苍生夜寒。

  懒残何许人也,竟得敬安禅师如此的尊重?据《神僧传》卷七所载,懒残是唐代天宝初年衡岳寺的执役僧人,生性懒惰,常在僧众退食之后收所余而食,性懒而食残,故号懒残:邺侯李泌未发达时,寄居寺中读书,他发觉懒残的行为不同寻常,每谓人曰:“残师中宵梵唱,恒响彻山林,其音先凄婉而后喜悦,必谪堕之人,时将去矣。”一夕李泌潜往瞻拜,懒残责骂他说:“是将贼我!”李泌对懒残恭敬礼拜,懒残从牛粪火中拨出一芋,掰其一半送给李泌吃,李泌捧食拜谢。懒残说:”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后来李泌在平定安史之乱中有建策之功,封邺侯,领中书门下平章事。德宗皇帝欲请高僧人宫问道,李泌就向皇帝推荐了懒残。德宗遣使南岳,要召见懒残。当使者见到懒残时,看到这位和尚鼻涕拖在胸前,就笑着让他拭去。懒残说:“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耶厂竟不奉召。

  怀道隐迹的高僧懒残为敬安禅师与士大夫的交游提供了榜样,他对这位神异的高僧是心驰神往,因此在诗中多次提到懒残,每每引以为模范。

  送李梅痴大史入都戊戌

  碧湖杨柳色,又送故人行。

  不向花前醉,其如别后情。

  云随金阙迥,月傍玉堂明。

  他日承天问,休称懒衲名。

  梅痴子将入都,余作送别诗,经半月矣。临解揽,复赠此诗,仍次前韵

  平日只言别,今朝果送行。

  请看春草色,不尽故人情。

  江上孤村晚,云间片月明。

  欲持煨芋赠,耻近懒残名。

  漫卷《八指头陀诗集》,可以发现他称颂懒残的诗句几乎每卷皆有。如“紫芋黄精饱我饥,律身常奉懒残师。”“苦恨人山浅,翻令应物劳。懒残当日意,悔与邺侯交。”表达了他宁愿隐迹荒山不求闻达的超然志向。“寂寞衡岳下,谁知有懒残。”“懒残吾岂敢,煨芋问谁餐。”则反映了他希望获得朋友了解和欣赏的意愿。他思念久别的故友,怀念交谈的愉悦,“风雨一为别,死生长不闻,空持懒残芋,独自倚斜熏。”“往者徐侍御,逃禅契懒残。每劳骢马至,长作白衣看。”这两处诗中他以懒残自喻,实际上是赞誉朋友具有李泌那样经天纬地、治国安邦的才能。

  敬安禅师曾住持过百丈怀海弟子灵佑禅师所开创的大沩山密印寺。据《五灯会元》卷九载,灵佑禅师乃福州长溪赵氏子,十五出家,二十三参百丈,居参学之首。有一位俗姓司马的头陀自湖南来,说彼处大沩山为一千五百人善知识所居之处,百丈以之付嘱灵佑:“吾化缘在此。沩山胜境,汝当居之,嗣续吾宗,广度后学。”首座华林不服:“某甲忝居上首,典座何得住持?”百丈说:“若能对众下得一语出格,当与住持。”于是就指着净瓶问:“不得唤作净瓶,汝唤作甚么?”华林只是说:“不可唤作木挨也。”而灵佑则踢倒净瓶,扬长而去。大沩山地势陡峭,复无人烟。在最初的五六年间,灵佑禅师与猿猱为伍,拾橡栗充食,非常艰苦,便欲舍庵他往,而为蛇虎狼豹所阻。后山下居民共营梵宇,连帅李景让奏号同庆寺,相国裴休尝咨玄奥,沩山遂成为当时的禅学重镇。灵佑禅师住持此山凡四十余年,门下弟子龙象成群,达者不可胜数。大中七年(853)正月九日,禅师盥漱敷坐,怡然而寂,世寿八十三岁,僧腊六十四载,谥大圆禅师,塔号清净。敬安禅师赋有《题大沩密印寺四首》,除了表达对这位开山祖师和沩山大护法、当时名相裴休的景仰之意以外,还显示了振兴祖师道场的决心和信心。

  灵佑禅师古道场,象龙蹴踏岂寻常。

  毗卢峰势凌霄峻,优钵罗花遍界香。

  此日天人争送供,当时橡栗拾为粮。

  净瓶踢倒浑闲事,赢得沩宗一法长。

  唐时宰相裴公美,曾舍伽蓝布地金。

  石管引泉来发乳,旃檀留荫护禅林。

  悠悠空翠澄昏晓,扰扰浮尘混古今。

  欲叙真灯传佛印,几人能证妙明心。

  赵宋名臣问法来,高僧竖拂讲筵开。

  天章宸翰凌云日,绀宇琳宫辟草莱。

  尽向华严窥法界,谁从烧劫辩陈灰。

  可堪明社陵夷日,一炷人天百万哀。

  圣代龙兴像教新,佛心天子转祥轮。

  金褴法服来丹陛,宝藏瑶函出紫宸。

  万古沩源流不尽,千年灵杏树长春。

  愿将微妙伽陀颂,留作生生赞佛因。

  敬安禅师主法大沩密印寺以来,辛勤操劳,百废皆兴。为了纪念开山祖师,寺中建有灵佑禅师的影堂。敬安禅师赋诗致意:

  蛇虎曾知夹道留,风雷长为护龙湫。

  濛濛细雨林塘晚,寂寂寒香桂宇幽。

  赤手开山来百丈,白头皈依许裴休。

  不堪沩水空凭吊,一夜秋声绕寺楼。

  灵枯禅师一日上堂,曾说:“老僧百年后,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这也许是祖师慈悲心重,为了普度众生,情愿行于异类之中,而“沩山水牯牛”也由此成为一则著名的公案。敬安禅师对祖师以度他为自度的精神有非常精深而准确的领会。

  识得沩山牯,林间任自然。

  身毛亦将白,鼻孔也曾穿。

  牧笛斜阳里,闲情野水边。

  一犁微雨足,不负祖翁田。

  总而言之,在传统的风花雪月、离愁别恨、男欢女怨、怀古言志等题材之外,敬安禅师的《八指头陀诗集》向我们展现了一代高僧刻苦禅修的心路历程,实现了情感性、思想性与艺术性的高度结合。

  (作者:苏州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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